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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出沒風波里

2025-12-28 02:22:13 作者: 騅上雪

  殿內燃著頂級的龍涎香,青煙裊裊,氣味清冷,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凝滯如鐵的壓抑。

  梁帝坐在寬大的御案之後,身前的奏摺堆積如山。

  他手中握著一支硃筆,筆尖懸在奏摺上空,久久未落。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響聲。

  白斐如一道影子,無聲地侍立在御案一側,他垂著眼,一動不動。

  許久,梁帝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像是被殿外的秋風吹了整整一夜。

  「昨日,溫太醫怎麼說?」

  他的頭沒有抬,目光依舊鎖在那份奏摺上,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白斐的身形沒有半分移動,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天氣無異的小事。

  「回陛下,五殿下身體硬朗,外傷雖重,卻並未傷及筋骨,溫太醫說,靜養幾日即可,無大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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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帝手中的硃筆,終於落下,在奏摺上畫了一個圈。

  動作很輕。

  「那兩個呢?」

  白斐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說出口的話,依舊是那般古井無波。

  「大殿下傷得重了些,藤條入肉,恐需多將養些時日。」

  「三殿下……最重。」

  「溫太醫說,三殿下身子本就比兩位殿下嬌貴,這頓打,幾乎去了半條命,暫時不宜大動。」

  「嗯。」

  梁帝從鼻腔里發出一個單音,聽不出喜怒。

  他將批閱完的奏摺扔在一旁,又拿起一本新的。

  硃筆蘸了蘸硃砂,在硯台邊沿輕輕磕了磕。

  「李正,開口了嗎?」

  白斐的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暫未。」

  「放了吧。」

  梁帝的聲音淡漠。

  「此事,他的確不知情。」

  白斐躬身,聲音壓得更低。

  「是。」

  梁帝沒有再理會李正這樁小事,他翻開新的奏摺,目光落在上面,手中的硃筆卻遲遲未動。

  「緝查司那邊,查得如何?」

  白斐察覺到御案上的茶杯已空,他不動聲色地走上前,提起桌角那把小巧的紫砂壺,將滾燙的茶水注入杯中。

  茶霧升騰,模糊了梁帝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

  「回陛下,緝查司傳回的消息,那三十餘名死士的背景,都太過乾淨。」

  「查不到任何家眷親族,也查不到他們與京中任何勢力的牽連。」

  「只根據他們手上的老繭判斷,這些人,習武都有些年頭了,且練的都是軍中殺伐之術。」

  梁帝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滾燙的茶水入喉,他那雙深邃的龍目之中,卻結著一層化不開的寒冰。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這麼多年,倒是真長了些本事。」

  這句話,不知是在夸,還是在罵。

  白斐垂首,沉默不語。

  「讓玄景,帶著他那條瘋狗一樣的緝查司,干回老本行吧。」

  梁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血腥氣。

  白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干回老本行。

  那意味著,不再需要證據。

  不再需要審問。

  只需要懷疑。

  緝查司這柄多年前懸在所有王公貴胄頭頂的利劍,即將褪去偽裝的鞘,再次出劍。

  「是。」

  白斐應了一聲,便悄然後退,重新回到了陰影之中。

  就在這時。

  殿門外,一名小太監碎步而入,身形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地面飄到了白斐身邊。

  他在白斐耳邊附語幾句。

  白斐揮手讓他退下,這才重新走到梁帝身邊,聲音依舊平靜。

  「陛下,習貴妃來了。」

  梁帝批閱奏摺的動作沒有停。

  「讓她進來吧。」

  白斐對著門口的小太監,輕輕點了點頭。

  片刻之後。

  一道端莊秀雅的身影,捧著一個紫檀木食盒,緩步走入殿中。

  習貴妃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宮裝,雲鬢高挽,未戴任何珠翠,卻自有一股雍容華貴的氣度。

  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儀態無可挑剔。

  「聖上。」

  她的聲音溫婉如水,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夜深了,妾給您熬了些粥,補補身子。」

  梁帝「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白斐極有眼色,對著習貴妃躬了躬身,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和心殿,並輕輕帶上了那扇沉重的殿門。

  偌大的宮殿,只剩下帝後二人。

  習貴妃走到御案前,將食盒輕輕放在一角,打開盒蓋。

  一股清淡的米香,混著蓮子的微甜,瞬間在殿內瀰漫開來。

  她盛出一碗,用托盤捧著,繞過御案,遞到梁帝手邊。

  隨後,她便自然而然地走到梁斐身後,一雙柔荑輕輕搭在他的肩上,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

  力道適中,緩解著帝王一日的疲憊。

  梁帝放下硃筆,端起那碗尚在溫熱的粥,用勺子輕輕攪拌著。

  他沒有喝,也沒有看向身後的習貴妃。

  「你就沒什麼想問朕的?」

  習貴妃手上的動作沒有停,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聖上想說,妾就聽著。」

  「聖上若是不想說,妾便不問。」

  梁帝聞言,笑了。

  那笑聲很低,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暖意。

  「你啊,向來是最懂事的。」

  他終於喝了一口粥,溫熱的米粥滑入腹中,驅散了些許寒意。

  「老大那邊,你替朕去說一說。」

  習貴妃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原先的頻率,她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兒子做錯了事,父親教訓兒子,本就是天經地義。」

  「難道他還要怨您不成?」

  「若他真敢有這等心思,那也只能是妾這個做母妃的,沒有教好。」

  「聖上就是將妾連著一起罰了,也是應該的。」

  梁帝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背。

  那隻手,保養得極好,細膩如玉,此刻卻有些微涼。

  「這些年,倒是委屈你了。」

  梁帝的聲音,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可曾怪過朕?」

  習貴妃沒有接這句話。

  她臉上的笑容,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溫柔。

  「聖上,可還記得兒時妾說過的話?」

  梁帝喝粥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碗,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整個人,仿佛陷入了一場悠遠的回憶。

  那年。

  皇家別院。

  春日正好,一樹繁花開得如雲似霞。

  他還不是皇帝,只是眾多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她也不是貴妃,只是將軍府里那個最愛跟在他身後的刁蠻小姐。

  那天,他又被幾位兄長聯手欺負,搶走了新得的彈弓,還被推倒在地,摔破了膝蓋。

  他一個人躲在花樹下,倔強地不肯哭。

  是她,提著裙角,氣喘吁吁地從遠處跑來。

  她看到他膝蓋上的傷口,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一邊用自己那方繡著蘭花的手帕,笨拙地為他擦拭血跡,一邊氣鼓鼓地罵著那幾個皇子。

  他看著她,悶聲悶氣地問:「你為什麼總跟著我?」

  年少的她,仰著一張被陽光曬得微紅的小臉,看著他,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因為你好看呀!」

  他愣住了。

  她卻掰著手指,一臉認真地數著。

  「而且,我爹說了,以後我要嫁給你,當你的媳婦兒。」

  「我以後,要當皇后的!」

  他被她那理直氣壯的模樣逗笑了,膝蓋上的傷似乎也沒那麼疼了。

  「當皇后有什麼好的?」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

  「當了皇后,我就能保護你了!」

  「以後誰再敢欺負你,我就讓我爹爹,帶兵把他們全都抓起來!」

  那年樹下。

  青衫,白裙。

  一個承諾,稚嫩,卻又無比真誠。

  句句在目。

  和心殿內,寂靜無聲。

  梁帝緩緩睜開眼,那雙總是盛滿算計與威嚴的龍目,此刻竟有了一絲罕見的、柔軟的濕意。

  他端起那碗粥,又喝了一口。

  「這粥……」

  梁帝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寧靜,他放下白玉勺,看著碗中晶瑩的米粒。

  「怎麼跟你往日做的,有些不同?」

  習貴妃手上的動作未停,臉上笑意溫婉。

  「聖上嘗出來了?」

  「有些甜?」

  梁帝「嗯」了一聲。

  那甜味並不膩,清冽而純粹,恰到好處地吊起了舌尖的味蕾,讓尋常的蓮子粥也多了幾分回味。

  習貴妃見他沒有停下,一勺一勺喝得順暢,眉眼間的笑意更深了些。

  「許是因著加了些白糖的緣故。」

  梁帝動作微頓,隨即又恢復如常,似乎並不意外。

  「你那可還有?」

  他隨口問道。

  「若是沒有,我再安排人給你送些過去。」

  習貴妃臉上的笑容,因他這句話而愈發真切。

  聖上沒有再用那個冷冰冰的「朕」字。

  「聖上不知道?」

  她故作驚訝地掩唇輕笑。

  「這白糖,如今可不是什麼稀罕物了。」

  「妾聽宮女們說,現在就連樊梁城裡的小食攤,都用得上這白糖做吃食了呢。」

  梁帝握著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剛剛還帶著幾分溫情的龍目,瞬間變得銳利。

  「你說什麼?」

  宮中專供,平日裡只做賞賜之用的白糖,流落到了民間?

  甚至,連街邊小販都能用得起?

  梁帝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疑惑。

  他眉頭微皺,喊了一聲。

  「白斐。」

  殿門被無聲地推開。

  「近日,膳局的採買,可有詳細記錄?」

  白斐躬身。

  「回陛下,皆有記錄在案。」

  「去,把膳局負責採買的管事,給朕叫來。」

  「是。」

  白斐領命,轉身退去。

  殿內的氣氛,隨著白斐的離去,重新變得凝滯。

  習貴妃冰雪聰明,早已察覺到梁帝情緒的變化。

  她停下了揉捏的動作,默默地走到御案前,將已經空了的粥碗收回食盒,動作輕柔,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沒一會兒。

  一名身穿內侍官服、身材微胖的中年太監,便被白斐領了進來。

  他一進殿,便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地面。


  「奴才……奴才叩見陛下!」

  梁帝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自己的奏摺上,聲音平靜無波。

  「近日,你可曾採買白糖?」

  那管事太監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顫抖了一下。

  他不敢抬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回……回陛下,有……有採買。」

  梁帝手中的硃筆,停了下來。

  他終於抬起眼,目光如刀,落在管事太監的身上。

  「具體數量。」

  管事太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幾乎要把自己的腦袋埋進地里。

  「三……三百斤。」

  「白銀……九萬兩。」

  話音落下。

  「啪!」

  梁帝手中的硃筆,被他生生捏斷!

  就連一旁始終儀態端莊的習貴妃,也忍不住掩住紅唇,美眸中滿是震驚。

  三百斤!

  九萬兩白銀!

  梁帝氣笑了。

  那笑聲很低,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好。」

  「好啊。」

  「樊梁城出了這麼大的事,一樁能攪動國本的生意,竟然無一人寫奏摺呈上來!」

  「他們倒是會打的好算盤!」

  梁帝猛地將手中的斷筆拍在御案上,那雙龍目之中,已是風雷滾滾。

  「白斐!」

  「讓玄景,借著這個由頭,給朕查!」

  「是。」

  白斐躬身領命,沒有半分遲疑,轉身快步退出了大殿。

  習貴妃見梁帝龍顏大怒,知道自己不便再留。

  她盈盈一拜,聲音依舊溫婉。

  「聖上息怒,切莫氣壞了龍體。」

  「妾……先行告退。」

  說完,她提起食盒,蓮步輕移,悄然退出了這片風暴的中心。

  梁帝獨自一人坐在那空曠的御案之後,臉色鐵青,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平復下情緒,但那雙眼中的寒意,卻愈發深沉。

  不一會兒。

  白斐去而復返。

  他剛一進殿,便聽見梁帝那冰冷的聲音傳來。

  「去,給老五傳旨。」

  白斐抬眼望去,只見梁帝將一卷明黃的聖旨,扔在了御案之上。

  那聖旨,被一根鮮紅的絲繩緊緊包裹著。

  白斐心中一凜。

  他快步上前,雙手接過聖旨,沒有多問一個字,轉身便走。

  這一次他直接從宮中牽出一匹通體漆黑的寶馬,翻身而上,如一道離弦之箭,沖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五皇子府。

  蘇承武正赤著上身,趴在床上。

  紅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羹,一勺一勺,小心地餵到他嘴邊。

  「慢點吃,燙。」

  蘇承武嘴裡塞得滿滿當當,眉眼間掛著笑意。

  紅袖只是溫柔地笑著,用手帕擦去他嘴角的油漬,眼底滿是寵溺。

  就在這時。

  臥房的門被「砰」的一聲撞開。

  一名下人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慌。

  「殿下!殿下!」

  蘇承武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他臉上立刻掛上恰到好處的陰鬱與不耐,猛地從床上坐起,牽動了背後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你他娘的著急投胎啊!」

  那下人被他吼得一個哆嗦,連忙跪倒在地,聲音都變了調。

  「殿……殿下!白……白總管來了!」

  「帶著聖旨!」

  蘇承武的動作,僵住了。


  他臉上的怒容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錯愕。

  白斐?

  帶著聖旨?

  難道……

  他來不及多想,也顧不上背後的劇痛,猛地翻身下床,隨手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快步朝著前院走去。

  前院之中,燈火通明。

  白斐一身玄色勁裝,身形筆挺如槍,靜靜地立在院中。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仿佛一尊沒有感情的石雕。

  他的身後,那匹神駿的黑馬正不安地刨著蹄子,口中噴著白氣,顯然是經歷了一場極限的衝刺。

  蘇承武看到這副景象,心頭猛地一沉。

  他快步上前,臉上已經堆起了那副熟悉的、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

  「哎喲,白總管,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您看您,來就來,怎麼還騎這麼快的馬,這大晚上的,多危險啊!」

  白斐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他沒有理會蘇承武的客套,只是從懷中,緩緩取出了那捲被紅繩包裹的聖旨。

  「五殿下,接旨吧。」

  蘇承武臉上的笑容一僵。

  他看著那捲聖旨,尤其是那根刺目的紅繩,瞳孔驟然一縮。

  他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整理了一下衣袍,撩起下擺,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

  「兒臣,接旨。」

  白斐沒有立刻宣讀。

  他環視了一圈院中那些戰戰兢兢的下人,聲音平淡。

  「所有人,退下。」

  下人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院子,遠遠地躲開。

  整個前院,只剩下白斐和蘇承武二人。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白斐這才緩緩展開聖旨。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蘇承武的耳中,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朕躬聞,五皇子蘇承武,性敦厚,存孝心,於圍獵之際,臨危不懼,護衛手足,功績可嘉。」

  聽到這裡,蘇承武的心稍稍放下。

  看來,只是普通的賞賜。

  然而,白斐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整個人如遭雷擊!

  「暫領兵部尚書一職。」

  白斐的聲音平淡無波,像一顆石子投入寒潭,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腦中一片空白。

  兵部……尚書?

  我?

  蘇承武臉上的驚愕、錯愕、難以置信,最終盡數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灰敗。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院中的燈火,將白斐的身影拉得很長,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夜風吹過,拂動著他玄色的衣角。

  白斐看著愣在原地的蘇承武,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終於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五殿下。」

  他的聲音,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

  「還不接旨嗎?」

  這一聲,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蘇承武瞬間從那片混亂的思緒中驚醒。

  他猛地低下頭,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緒,雙手高高舉過頭頂,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兒臣……遵旨。」

  「謝父皇……隆恩。」

  那捲系有紅繩的聖旨,落入他的手中。

  很輕。

  卻又重逾千斤。

  白斐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轉身,動作乾淨利落,翻身上馬。

  那匹神駿的黑馬發出一聲嘶鳴,四蹄翻飛,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再次沖入沉沉的夜色之中,轉瞬便消失不見。


  前院,重新恢復了寂靜。

  只剩下蘇承武一個人,孤零零地跪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握著那捲聖旨,許久未動。

  良久,他才緩緩站起身,踉蹌了一下,背後的傷口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

  可這皮肉之痛,又如何比得上心中的那片寒意。

  他打開聖旨,借著燈籠昏黃的光,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白紙黑字,朱紅大印,不會有錯。

  蘇承武的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將聖旨胡亂地塞進懷裡,雙手攏入袖中,步履蹣跚地朝著自己的臥房走去。

  早知道……

  他娘的就不救了。

  這下好了,把自己搭進去了。

  父皇……

  你終究,還是對我起了疑心嗎?

  還是說,只是單純的因為我救了老九,對我的賞賜?

  蘇承武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從今夜起,自己便是那黑夜裡最亮的一盞燈,將會吸引無數撲火的飛蛾,也會成為那兩位兄長眼中最刺目的釘子。

  他推開臥房的門。

  紅袖正焦急地等在門口,見他一臉愁容地回來,連忙上前扶住他。

  「怎麼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出事了?」

  蘇承武看著她滿是擔憂的臉,心中的那股煩躁與戾氣,莫名消散了些許。

  他搖了搖頭,臉上重新掛起笑容。

  「沒事。」

  他隨手將懷裡的聖旨掏了出來,像扔一塊廢紙一樣,扔在了桌上。

  紅袖看著那捲明黃的絲綢,有些猶豫,不敢伸手去碰。

  蘇承武卻像是沒事人一樣,徑直走到桌邊坐下,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肉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父皇讓我暫代兵部尚書。」

  他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紅袖的動作僵住了。

  她雖然不懂朝堂之事,但也知道兵部尚書是個何等重要的位置。

  前尚書剛剛被拿下,殿下就頂了上去……

  「那豈不是……」

  紅袖的眼中,滿是驚慌與擔憂。

  「殿下要成為……被他們攻擊的目標了?」

  蘇承武沒有說話。

  他只是沉默地、快速地將一碗肉羹吃完,仿佛只有食物才能填補心中的那片空洞。

  腦中,無數個念頭在飛速盤旋。

  推脫?

  不可能。

  父皇的旨意,無人可以違抗。

  硬扛?

  以自己明面上的這點勢力,在大皇子和三皇子這兩座大山面前,不過是螳臂當車。

  怎麼辦?

  蘇承武放下碗筷,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他拿起桌上的聖旨,在手中掂了掂。

  他看著紅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輕佻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深沉的冷意。

  「你安心待著,我出去一趟。」

  紅袖看著他眼中從未有過的凝重,心頭一緊。

  她點了點頭,聲音溫柔。

  「小心些,你還有傷。」

  「嗯。」

  蘇承武應了一聲,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剛走到院中,他那壓抑了一晚上的火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還有沒有活人!」

  他的吼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給本殿下,牽匹馬過來!」

  九皇子府內,

  江明月算是抓到把柄,這兩天黏在蘇承錦身邊,蘇承錦敢怒不敢言。


  這回倒是做了一次柳下惠,倒不是坐懷不亂,而是不敢動啊。

  「砰!砰!砰!」

  院門被人擂得山響。

  懷中的可人往自己胸口蹭了蹭腦袋,蘇承錦的眉頭,瞬間皺成了川字,剛想起身。

  門房已經連滾帶爬地跑到了院外,聲音急促。

  「殿下!殿下!五……五殿下來了!」

  蘇承錦:「……」

  看著江明月熟睡的面龐,蘇承錦笑了笑,躡手躡腳的起身,這才不情不願地裹上一件外袍,趿拉著鞋,一臉不爽地走了出去。

  剛一出屋門,就看到蘇承武那張比鍋底還黑的臉。

  他像一尊門神,杵在院子中央,身後站著的下人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喘。

  蘇承錦揮了揮手,示意下人們都退下。

  這才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開口。

  「我說五哥,你不在家好好養傷,大半夜跑我府上來幹什麼?」

  蘇承武抬起眼,一雙充血的眸子死死地瞪著他。

  「還不是你這個王八蛋害的!」

  「嘿!」

  蘇承錦被他氣笑了。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水,灌了一口。

  「我告訴你啊,你耽誤我跟我愛妃睡覺,小心我罵你啊。」

  蘇承武陰沉著臉,一言不發地走到他對面坐下。

  那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整個院子的溫度都仿佛降了幾分。

  蘇承錦喝著水,斜眼打量著他。

  「不是,你啞巴了?」

  「大半夜的,你上我這兒逗我玩來了?我可真發飆了啊!」

  見蘇承武依舊是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蘇承錦臉上的嬉笑之色,終於緩緩收斂。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面容嚴肅起來。

  「父皇的賞賜下來了?」

  蘇承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他從懷中掏出那捲聖旨,「啪」的一聲,扔在了石桌上。

  蘇承錦眉頭微皺。

  他拿起聖旨,緩緩展開。

  月光下,那一個個熟悉的字眼,映入他的眼帘。

  他沒看還好。

  這一看,蘇承錦先是愣住,隨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錯了。

  當他確認了無數遍,那「兵部尚書」四個字千真萬確之後。

  他再也忍不住了。

  「噗……」

  蘇承錦死死地憋著,臉都漲紅了,肩膀一聳一聳,發出奇怪的聲響。

  他看向蘇承武,臉上是一種極其扭曲的、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那個……額……」

  「恭喜五哥,賀喜五哥。」

  「砰!」

  蘇承武一拳砸在石桌上,整張桌子都震了一下。

  他指著蘇承錦的鼻子,那壓抑了一晚上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發!

  「我恭喜你大爺!」

  「蘇承錦!你他媽就是個掃把星!」

  「要不是因為你這個王八蛋,老子現在還在府里摟著我的紅袖睡覺!」

  「要不是為了救你,老子會被父皇在意?」

  「老子要是不救你,父皇會覺得對我有愧?」

  「他不覺得有愧,會他娘的把兵部尚書這個爛攤子扔給老子?!」

  蘇承錦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

  他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這事兒你賴我?」

  「我也不能決定蘇承瑞在哪兒動手啊。」

  「這事我說了又不算,你要找,也該去找他的麻煩。」

  蘇承錦看著他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終於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蘇承武罵也罵了,氣也出了,整個人也冷靜了下來。


  他指了指桌上的聖旨,聲音嘶啞。

  「推,是肯定推不掉了。」

  「接下來,他們兩個,肯定會先聯手把我收拾了,再來收拾你。」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蘇承-錦。

  「要不要合作?」

  蘇承錦聞言,笑了。

  他學著前幾日蘇承武那副高深莫測的語氣,慢悠悠地說道:

  「我只幫你一次。」

  「什麼時候幫你,看我心情。」

  蘇承武:「……」

  他看著蘇承錦臉上那副欠揍的表情,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生氣,不生氣。

  跟這個王八蛋生氣,不值得。

  蘇承武站起身,拿起聖旨,轉身就走。

  「我真是多餘來找你。」

  「走了。」

  他剛走兩步。

  「哎,五哥,五哥別走啊!」

  蘇承錦連忙起身,一把攔住了他。

  「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嘛,這麼不禁逗。」

  他將蘇承武重新按回石凳上,臉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五哥,你聽我說。」

  「大皇兄、三皇兄,他們跟我們,不是一路人。」

  「咱們兩個,才是親兄弟。」

  「合作,必須合作!」

  蘇承錦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幫你,安安穩穩地熬到去封地的那一天。」

  「你幫我,順順利利地離開京城,前往關北。」

  蘇承武沉默了。

  他知道,蘇承錦說的是唯一的出路。

  他一個人,扛不住。

  蘇承錦,也需要一個在朝堂上,能替他吸引火力的擋箭牌。

  他們是天然的盟友。

  「好。」

  蘇承武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

  見事情談妥,他一刻也不想多待,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盧巧成和諸葛凡二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蘇承錦「嘖」了一聲。

  「怎麼事情都趕在一天出?」

  盧巧成快步走進院子,一眼便看到了黑著臉的蘇承武。

  他腳步一頓,本想等蘇承武離開再說。

  卻聽蘇承錦開口道:

  「當著五哥的面,沒什麼好瞞著的。」

  「說吧,出什麼事了?」

  盧巧成看了蘇承武一眼,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這才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焦急與凝重。

  「殿下!」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有些發顫。

  「緝查司……動了!」

  蘇承錦一臉不解,緝查司是什麼?

  蘇承武的瞳孔,驟然一縮。

  盧巧成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就在不久前。」

  「緝查司的人,已經開始在查……」

  「白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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