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97章 他憑什麼!

第97章 他憑什麼!

2025-12-28 02:23:46 作者: 騅上雪

  距離梁苑那場震動朝野的考校,已過去兩日。

  京城的風,似乎也因此變得愈發清冷。

  九皇子府的後院裡,秋葉飄零。

  蘇承錦手持一柄精鋼長劍,正在院中空地上比劃著名。

  只是那動作,實在有些慘不忍睹。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專注,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一劍劈下。

  劍鋒帶著風聲,卻偏了足足三寸,劈在了空處,身形也因為用力過猛而一個踉蹌。

  「不對!」

  石桌旁,傳來一道清脆又帶著一絲不耐煩的聲音。

  江明月單手托著香腮,看著院中那個笨拙的身影,好看的眉頭緊緊蹙起。

  「說了多少遍,腰馬合一!」

  「你的腰是腰,腿是腿,劍是劍,三者完全是分開的!」

  「你這不是在練劍,你是在跟自己過不去!」

  蘇承錦聞言,停下動作,有些無奈地撓了撓頭,轉過身來。

  他臉上掛著一絲苦笑。

  「明月,你說的這些,我都懂,可身體它有自己的想法。」

  江明月哼了一聲,從石凳上站起,走到他身邊。

  她一把奪過蘇承錦手中的長劍,手腕一抖,劍身發出一陣清越的嗡鳴。

  「看好了!」

  「劈,講究的是力從地起,經腰腹,貫於肩臂,最後達於劍鋒!要的是一個『整』字!」

  話音落下,她身形一動,長劍如一道銀色的匹練,乾淨利落地當空劈下。

  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卻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凌厲氣勢。

  「刺,要的是身隨劍走,心眼合一,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敵人的咽喉!」

  她手腕翻轉,劍尖向前,身形如離弦之箭,瞬間刺出。

  

  劍尖在空中留下一點寒星,精準地停在了一片飄落的黃葉之前。

  一劈一刺,行雲流水,盡顯名家風範。

  蘇承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由衷地鼓了鼓掌。

  「厲害!不愧是我的將軍夫人。」

  江明月俏臉一紅,將劍柄塞回他手中,嗔道:「少貧嘴!繼續練!今天要是再練不好,晚飯不准吃肉!」

  蘇承錦的臉頓時垮了下來。

  他重新握住劍,深呼吸,努力回想著江明月剛才的動作。

  然而,一招一式使出來,依舊是那般的彆扭,充滿了不協調的感覺。

  江明月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嘴裡不停地數落著。

  「手腕太僵了!」

  「腳步!你的腳步亂了!」

  「眼睛看哪兒呢?!看你的劍!」

  石桌旁,白知月和攬月安靜地坐著。

  白知月一雙媚眼含著笑意,饒有興致地看著院中那對正在「打情罵俏」的夫妻,目光落在蘇承錦身上時,溫柔得仿佛能化開。

  攬月則有些心不在焉,她捧著一杯溫茶,目光卻沒有焦點,思緒早已不知飄向了何方,清麗的臉龐上,籠著一層淡淡的愁容。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

  蘇承錦渾身早已被汗水浸透,他拄著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不練了,不練了!」

  他將長劍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到江明月身邊的石凳上,拿起茶杯一飲而盡。

  「我動一下,你就說我一句,這兩天我耳朵里全是你罵我的聲音。」

  他嘴上抱怨著,臉上卻帶著笑意。

  江明月看著他汗涔涔的臉頰,還有那微微顫抖的手臂,眼神中閃過一絲心疼。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有些猶豫。

  白知月站起身,走到蘇承錦身後,從袖中取出一塊柔軟的絲帕,溫柔地替他擦去額頭的汗珠。

  隨後,她又拉過蘇承錦的手。

  那雙原本修長白皙的手,此刻掌心和指節處,已經磨出了好幾個亮晶晶的水泡,有的甚至已經破了皮,滲著血絲。


  白知月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回屋取來藥箱,拿出藥膏和紗布,小心翼翼地為他處理著傷口。

  動作輕柔,眼神專注。

  江明月看著那雙手上的傷,心中有些疼。

  她坐到蘇承錦的另一邊,沉默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歉意。

  「說句實話,蘇承錦……」

  「你在練武這方面……可能真的沒什麼天賦。」

  這話一出口,江明月就有些後悔了,生怕傷到他的自尊。

  畢竟,哪個男人願意承認自己不行。

  誰料蘇承錦只是愣了一下,隨即灑脫地笑了起來。

  「我也覺得。」

  江明月看著他故作輕鬆以及掌心那些新的傷痕,心中的疼惜更甚。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蘇承錦這兩天付出了多少。

  自打考校結束回府,這個男人就像是跟自己較上了勁。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裡揮劍,一練就是一整天。

  那揮劍的次數,根本數都數不清。

  汗水浸透了一件又一件的衣衫。

  就算是一個從未習武的孩童,這般苦練了兩天,也該有些成效了。

  可蘇承錦的劍法,卻依舊停留在一種令人費解的階段。

  有時候,甚至連最基礎的劈砍、揮刺都會出問題。

  不是力量不夠,而是一種……一種莫名的不協調感。

  仿佛他的身體與他的意志,始終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壁壘。

  蘇承錦自己也知道。

  他穿越而來,擁有遠超這個時代的見識與智謀,卻唯獨在練武這件事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滑鐵盧。

  他試過不少武器。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

  至今,都沒有找到一種能讓他感到得心應手的。

  難道這具身體,真的不適合練武?

  蘇承錦甩了甩頭,將這絲雜念拋開。

  他不信這個邪。

  如果揮劍的次數不夠,那就多揮幾次。

  一天不行,就一個月。

  一年不行,就兩年。

  他不相信有什麼事情是靠努力無法達成的,無非只是需要的時間長短罷了。

  看著江明月那副欲言又止,想安慰又不知如何開口的模樣,蘇承錦笑著開口。

  「我沒事。」

  「我這人,向來沒心沒肺的。」

  「大不了以後上了戰場,我躲得遠遠的,你們負責衝鋒陷陣,我負責在後面給你們搖旗吶喊。」

  他故作輕鬆地哈哈大笑起來。

  江明月和白知月看著他這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心中卻愈發心疼。

  就在這時。

  一陣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從府外傳來。

  甲冑的撞擊聲清脆而肅殺,伴隨著沉重的步伐,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九皇子府的門前。

  院中的笑聲戛然而止。

  蘇承錦、江明月、白知月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片刻之後,一名王府下人快步跑了進來,神色慌張。

  「殿下!宮裡來人了!」

  「是……是白總管!」

  話音未落,一行身著玄黑鐵甲,腰佩制式長刀的鐵甲衛,已經邁步走入院中。

  他們步伐沉穩,面容冷峻,身上散發著一股久經沙場的鐵血之氣。

  鐵甲衛迅速在院中站成兩列,讓出一條通道。

  一道身著藏青色總管服的身影,緩步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手捧一卷明黃色的聖旨,面容沉靜,步履從容。

  院中的氣氛,瞬間變得無比肅穆。

  蘇承錦心中一凜,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他走到白斐面前,撩起衣袍,單膝跪地。

  「兒臣蘇承錦,恭問父皇聖躬安。」

  身後的江明月、白知月、攬月等人也連忙跟著跪下。

  白斐的目光在蘇承錦那雙纏著紗布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他沒有立刻宣旨,只是平靜地看著蘇承錦。

  「殿下請起,聖上一切安好。」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蘇承錦沒有起身,依舊保持著跪姿。

  「謝父皇掛念,不知父皇所為何事?」

  白斐點了點頭,這才緩緩展開了手中的聖旨。

  那明黃色的綢緞在秋日的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開口,聲音傳遍了整個院落。

  「皇九子蘇承錦,性行賢良,克己孝順,知人善用,胸懷韜略。」

  「前於景州平定叛亂,後於京城協助平定兵變,心懷國事,體恤民情,朕心甚慰!」

  白斐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是刻意留出讓人反應的時間。

  隨即,他語調一轉,聲音陡然拔高!

  「為彰其功,為顯其德,特晉封皇九子蘇承錦為……」

  「安北王!」

  轟!

  這三個字,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蘇承錦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王?!

  封王?!

  皇子封王?

  而且還是在他父皇尚在人世的時候!

  這……這怎麼可能!

  蘇承錦猛地抬起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驚與茫然。

  他遍覽大梁史書,甚至包括前朝的典籍,也從未有過如此先例!

  異姓王,有。

  但那都是開國元勛,或是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皇帝不得不封。

  皇子封王,只有在老皇帝駕崩,新皇登基之後,為了安撫其他兄弟,才會冊封為沒有實權的閒散王爺,送離京城。

  可現在……

  他身後的江明月,更是驚得用手死死捂住了嘴,才沒有讓自己失聲尖叫出來。

  她一雙美眸瞪得溜圓,滿是不可思議。

  白知月一向沉靜如水的臉上,也第一次出現了龜裂,她怔怔地看著白斐手中的聖旨,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白斐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繼續用他那平穩無波的聲音念道:

  「安北王蘇承錦,著於九月初一,率部前往關北!」

  「收復邊關失地,平定大鬼外敵!」

  「朕,賜其王爵之尊,予其護國之權!」

  「自即日起,濱州境內,一切軍政要務,皆由安北王統籌處置,無需上稟!」

  如果說「安北王」這個爵位是一道驚雷,那後面這幾句話,簡直就是一場毀天滅地的風暴!

  統籌濱州一切事!

  無需上稟!

  這已經不是封王那麼簡單了!

  這是封疆裂土!

  這完全可以說是讓濱州成為了蘇承錦的獨立王國!

  父皇……他到底在想什麼?

  白斐的聲音還在繼續。

  「為助安北王早日功成,特許其前往京郊鐵甲衛、長風騎兩大營,各點精兵五千,隨同前往關北!」

  「欽此!」

  一萬大梁最精銳的士卒!

  濱州一地的軍政大權!

  一個大梁立國以來,皇子從未有過的親王爵位!

  這賞賜,何止是豐厚!

  這簡直是……滔天之恩!

  蘇承錦跪在地上,整個人都懵了。

  他完全看不懂父皇的這番操作。

  「安北王,還不領旨?」

  白斐的聲音適時響起,將蘇承錦從巨大的震驚中喚醒。


  蘇承錦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雙手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顫抖。

  「兒臣……蘇承錦,領旨謝恩!」

  「兒臣,必不負父皇所託,必不負大梁萬民!」

  白斐點了點頭,將聖旨合上,親手交到蘇承錦的手中,並順勢將他扶了起來。

  「王爺,請起。」

  一聲「王爺」,讓蘇承錦還有些恍惚。

  他接過那沉甸甸的聖旨,站起身來。

  「白總管……」

  他拉住正欲轉身離去的白斐,遲疑地開口。

  「今日早朝之上……父皇他……」

  他想問,梁帝為了這道聖旨,到底在朝堂上掀起了多大的風浪。

  他幾乎可以想像,當這道旨意在朝堂上被提出時,滿朝官員會是何等激烈地反對。

  白斐拍了拍他的手,眼神意味深長。

  「聖上說了,殿下……不,王爺您,當領此爵。」

  「無需擔心其他。」

  言下之意,一切風波,皇帝都已經替他扛下了。

  蘇承錦心中一熱,鄭重地對著白斐躬身行了一禮。

  「多謝白總管,煩勞總管替我向父皇問好。」

  白斐微微頷首,算是受了這一禮。

  「王爺保重。」

  說完,他便轉身,帶著兩列鐵甲衛,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王府。

  直到那沉重的腳步聲徹底遠去,院中的幾人還仿佛置身夢中。

  江明月第一個反應過來,她一個箭步衝到蘇承錦面前,一把搶過他手中的聖旨。

  「我看看!我看看!」

  她迫不及待地將聖旨展開,白知月也連忙湊了過去。

  兩個腦袋湊在一起,一字一句,認認真真地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和白斐念的一模一樣。

  「是真的……」

  江明月喃喃自語,她抬起頭,恍惚地看向蘇承錦。

  「父皇……父皇給你的這個賞賜,太大了……」

  「大到……讓人害怕。」

  她秀眉緊鎖,眼中滿是擔憂。

  「這是什麼意思啊?」

  蘇承錦搖了搖頭,接過聖旨,再次看了一遍,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我若是知道,就不會在這裡發愣了。」

  「我也看不懂父皇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聖旨上冰涼的綢緞。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

  「父皇能將這樣的賞賜給我,今日在朝堂之上,必然是力排眾議,甚至……不惜與滿朝文武為敵。」

  白知月點了點頭,她已經恢復了冷靜。

  她重新為蘇承錦和江明月倒了杯水,遞了過去。

  「不過,終歸是好事。」

  她的聲音清冷而悅耳,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有了『安北王』這個身份,殿下日後在關北行事,便有了最大的依仗和名分。」

  「那些地方官員,邊關將領,再不敢對您陽奉陰違。」

  「況且,聖上既然給了王爺統籌濱州的大權,那便是將整個濱州都交到了王爺手中。」

  「無論是練兵、屯田、還是發展工商,都將再無掣肘。」

  她看著蘇承錦,眼中異彩連連。

  「既然是好處遠大於壞處,那咱們……不要白不要。」

  蘇承錦聞言,哈哈一笑,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知月說得對!」

  「想不通,便不去想了。」

  「父皇既然敢給,我就敢接!」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自信與豪情。

  「只不過,看父皇這個架勢,太子之位,怕是在我離開京城之前,就要定下來了。」


  江明月聞言,心頭一緊。

  「你是說……父皇打算把那個位置,給蘇承明了?」

  蘇承錦點了點頭。

  「八九不離十。」

  「父皇將我捧得這麼高,又給了我如此大的實權,將我遠遠地支到關北去,幾乎就是明著告訴所有人,我與儲君之位無緣了。」

  「如此一來,剩下的皇子中,最有資格,也最有可能的,便只有老三了。」

  「不過……」蘇承錦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先不去想這些了。」

  「明日,我就要去營中挑人。」

  「這一萬精兵,必須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得挑些好手才行。」

  江明月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蘇承明……他不會給你下絆子嗎?」

  蘇承錦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不敢。」

  「至少,在我離開京城之前,他不敢給我下任何絆子。」

  「他現在巴不得我順順利利,早日滾出京城,好讓他安安穩穩地坐上那個位置。」

  「就算他想,他背後那位老謀深算的舅父,也絕不會同意。」

  「現在對我出手,就是公然違逆父皇的旨意,就是將自己放在父皇的對立面。卓知平那隻老狐狸,看得比誰都清楚。」

  蘇承錦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頭都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

  他仰頭望著京城北方那片高遠的天空,目光深邃。

  此刻起,天高任我飛。

  三皇子府。

  書房之內,一片狼藉。

  上好的紫砂茶具碎裂一地,名貴的宣紙被揉成一團,扔得到處都是。

  一聲清脆的瓷器碎裂聲再次響起。

  蘇承明雙目赤紅,一把將桌上的青花筆洗狠狠摜在地上,碎片四濺。

  他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來回踱步,英俊的面容因極度的憤怒而扭曲。

  「舅父!」

  蘇承明猛地停下腳步,轉身死死盯著那個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品著茶的老者。

  「今日早朝,您為何要攔著我!」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那可是王爵!親王!我大梁立國以來,何曾有過皇子在世封王的先例!」

  「他蘇承錦憑什麼!」

  「就憑他打贏了一場可笑的演武?」

  「就憑他平了個小小的景州叛亂?」

  「還是憑他在宮變時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他憑什麼!」

  面對蘇承明歇斯底里的質問,端坐著的老者,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只是用杯蓋輕輕撇去茶湯表面的浮沫,吹了吹熱氣,然後才呷了一小口。

  「吵完了?」

  卓知平放下茶杯,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蘇承明被他這副態度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砸在身旁的紫檀木書架上,震得架上的古籍一陣晃動。

  「舅父!我在跟您說話!」

  卓知平終於抬起眼,那雙渾濁而深邃的眸子,如古井般幽深,靜靜地注視著自己的外甥。

  「你方才問我,為何不讓你在朝堂上反對?」

  「那我問你,你反對,有用嗎?」

  蘇承明一滯。

  卓知平的聲音依舊平緩,卻帶著一股洞穿人心的冰冷。

  「今日朝堂之上,上折府那幫老頑固沒有反對嗎?」

  「六部九卿,那些所謂的國之棟樑,沒有出言勸諫嗎?」

  「聖上,可曾在意過一句?」

  卓知平站起身,緩步走到蘇承明面前,目光如刀。

  「你別忘了,聖上在駁回所有反對之聲後,說的是什麼。」

  「關北戰事,乃國之頭等大事,朕意已決。」


  「後面那句呢?」

  蘇承明嘴唇動了動,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凡……凡阻撓關北戰事者,以……以叛國論處。」

  「哼。」

  卓知平發出一聲冷哼。

  「你既然記得,那你還想做什麼?」

  「你想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第一個站出來,在聖上的心裡種下一根刺?」

  「一根你這個未來的儲君,不支持他決策的刺?」

  「你還沒當上太子呢,就想跟聖上唱反調了?」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蘇承明滾燙的怒火之上,讓他瞬間冷靜了不少。

  他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表情卻依舊不甘。

  「可是……可是這賞賜也太大了!」

  「安北王!」

  「濱州一地軍政自治,無需上稟!」

  「還可於京中兩大營,任選精兵萬人!」

  蘇承明咬牙切齒,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父皇這哪裡是賞賜!」

  「他分明是在關北,給我這個未來的太子,樹立起一個最可怕的敵人!」

  「一個手握重兵,名正言順的藩王!」

  聽到這話,卓知平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你總算還沒有蠢到家。」

  他重新坐回太師椅,端起茶杯。

  「你既然能想明白這一點,那其他的,你就想不到?」

  「聖上為何要將蘇承錦捧得這麼高?」

  「為何要給他如此滔天的權柄,又將他遠遠地支到那苦寒之地去?」

  蘇承明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父皇……是想藉此告訴我,這太子之位,捨我其誰?」

  「沒錯。」

  卓知平點了點頭。

  「聖上這是在為你鋪路。他將蘇承錦這顆最不穩定的棋子徹底移出京城棋盤,就是為了讓你能安安穩穩地坐上那個位置。」

  「可我心不甘!」

  蘇承明再次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就這麼走了,帶著父皇的恩寵,帶著萬人的兵馬,帶著一個親王的爵位!」

  「而我呢?」

  「我得到了什麼?」

  「一個虛無縹緲的儲君許諾,還有一個未來必定會反噬我的心腹大患!」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陰狠起來。

  「他不是明天就要去京郊大營挑人嗎?」

  「我要是能讓他順順噹噹地挑走一個兵,我這個太子,不當也罷!」

  話音剛落,卓知平手中的茶杯「啪」的一聲,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茶水濺出,濕了他華貴的官服衣角。

  卓知平緩緩站起身,面無表情地看著蘇承明,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與失望。

  「行。」

  他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轉身就向門口走去。

  「既然如此,那你也別認我這個舅父了。」

  「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你我之間,再無瓜葛。」

  「告辭。」

  蘇承明徹底慌了。

  他連滾帶爬地衝上前去,一把死死拉住卓知平的衣袖。

  「舅父!舅父!我錯了!我說的是氣話!是氣話啊!」

  他幾乎是帶著哭腔在哀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沒有卓知平,沒有卓家,他蘇承明什麼都不是!

  卓知平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說道:「放手。」

  「我不放!」

  「舅父,您別生氣,我真的知道錯了!」

  蘇承明死也不肯鬆手。


  卓知平沉默了片刻,終於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蘇承明,我再最後教你一次,你給我聽好了。」

  「聖上為何要在考校之後,立刻下旨封王?」

  「為何連讓你反應、讓朝臣串聯的時間都不給?」

  「因為聖上怕!」

  蘇承明愣住了。

  「父皇……怕什麼?」

  「怕夜長夢多!」

  「怕你們這些做兒子的,在他眼皮子底下再搞出什麼么蛾子!」

  卓知平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

  「蘇承瑞剛剛兵變自刎,屍骨未寒!」

  「聖上現在最想看到的,就是兄友弟恭,就是朝局安穩!」

  「這個時候,你給蘇承錦下絆子,哪怕只是讓他少挑走一個兵,傳到聖上耳朵里,會變成什麼?」

  「會變成你這個即將上位的太子,心胸狹隘,嫉賢妒能,容不下自己的親弟弟!」

  「會變成你公然違逆聖上的旨意,將自己的私心,凌駕於國事之上!」

  「到那個時候,你覺得,你這個儲君之位,還能有他那個安北王的位子穩嗎?!」

  字字誅心!

  蘇承明面色慘白,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他鬆開了拉著卓知平衣袖的手,身體晃了晃,無力地向後退了兩步。

  卓知平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拂了拂衣袖上本不存在的灰塵。

  「你最好什麼都別做。」

  「安安分分地看著他走,看著他帶著一萬精兵,滾出京城,滾得越遠越好。」

  「這,才是你現在唯一該做的事。」

  說罷,卓知平不再看他一眼,猛地一甩袖袍,推開書房大門,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只留下蘇承明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狼藉一片的書房中央。

  門外的光線照進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顯得無比蕭索。

  他呆立了許久。

  門外,有下人聽到動靜,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

  「殿下……」

  蘇承明仿佛沒有聽見。

  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門前。

  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砰」的一聲,將厚重的房門死死關上!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門外的下人嚇了一跳,不敢再多言,連忙退開幾步,守在院中。

  很快。

  書房緊閉的門內,先是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

  「啊——!」

  緊接著。

  「哐當!」

  「砰!」

  「嘩啦——!」

  怒吼聲,伴隨著瘋狂砸東西的聲響,不斷地從門縫中傳出,經久不息。

  門外的下人們嚇得瑟瑟發抖,一個個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