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
天色未明,整座樊梁城卻已甦醒。
秋日的晨風帶著沁骨的涼意,吹過空曠的長街,卻吹不散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人潮。
從皇城朱紅的正門前,一直到城門之外,黑壓壓的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將寬闊的官道擠得水泄不通。
百姓們自發地站在街道兩側,踮著腳,伸長了脖子,朝著皇宮的方向翹首以盼。
他們的臉上,帶著激動,帶著崇敬,也帶著一絲離別的傷感。
皇宮正門前,一座由工匠日夜趕工搭建起來的臨時高台,巍然而立。
百官身著朝服,分列兩側,神情肅穆。
高台之上,明黃色的華蓋之下,梁帝蘇招端坐於龍椅之上,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的身側,是一身嶄新太子蟒袍,眉宇間春風得意的蘇承明。
再後面,則是如影子般靜立的白斐。
「咚——」
「咚——」
「咚——」
沉悶而悠揚的鐘聲響起,迴蕩在樊梁城的上空。
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條由禁衛軍強行清開的道路盡頭。
馬蹄聲由遠及近,清脆而富有節奏。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更為寬闊的道路。
路的盡頭,一道身影出現了。
蘇承錦身著一襲樸素的王爵常服,端坐於馬匹之上。
他的身後,是同樣一身勁裝,英姿颯爽的江明月。
再往後,是面無表情的蘇掠,神情沉靜的蘇知恩,以及一身鐵甲、目光堅毅的莊崖。
最後,是那支沉默如山萬人大軍。
一萬零八百人。
他們靜靜地跟在蘇承錦的身後,步伐整齊劃一,甲冑摩擦間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匯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
蘇承錦勒馬,停在了高台百步之外。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將韁繩隨手遞給蘇知恩,他獨自一人,緩步向前。
萬眾矚目之下,他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地走到了高台之下。
然後,在所有人複雜的目光中,他撩起衣袍,單膝跪地,聲音清晰而洪亮。
「兒臣蘇承錦,見過父皇。」
高台之上,梁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許久。
那目光中,有欣慰,有不舍,有帝王的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屬於父親的柔軟。
他緩緩站起身。
「起來吧。」
「上前來。」
蘇承錦應聲而起,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走上高台。
他沒有先看梁帝,而是轉向了一旁的蘇承明,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見過太子殿下。」
蘇承明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狗東西!
昨天在府里還那般囂張,今天當著文武百官和萬千百姓的面,倒是裝得人模狗樣!
他心中暗罵,臉上卻不得不擠出寬厚溫和的笑容,伸手虛扶。
「九弟無需多禮。」
「此次出征關北,路途遙遠,萬事小心。」
梁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走下龍椅,來到蘇承錦面前,主動拉起了他的手。
那隻布滿老繭、曾批閱過無數奏摺、也曾執掌生殺大權的手,此刻握得很緊。
「今日出征關北,此去千里,你我父子再見,不知是何時了。」
梁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的感慨。
蘇承錦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見梁帝已經轉過頭,目光越過他,看向了台下的江明月,笑著招了招手。
江明月會意,連忙下馬,快步走上高台,來到二人身前,盈盈一拜。
「明月見過父皇。」
「嗯。」
梁帝點了點頭,看著眼前這個英氣勃勃的兒媳,眼神溫和了許多。
「此去關北,猶如你父當年。」
「切記小心,也要……護著點老九。」
江明月抬起頭,眼眶微微有些泛紅,但她的聲音卻充滿了堅定。
「父皇放心!」
「此行,兒臣勢必完好無損地將夫君帶回!」
「到時候,還望父皇給明月和王爺,備好慶功酒!」
「哈哈哈哈!」
梁帝聞言,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心中的離愁別緒似乎也被沖淡了不少。
「好!好一個慶功酒!」
他用力拍了拍二人的手背,隨即朝身後的白斐看了一眼。
白斐心領神會,輕輕招了招手。
四名身材魁梧的鐵甲衛,邁著沉重的步伐,各自抱著一個巨大的甲架走上前來。
甲架上,是兩副閃爍著暗金色光芒的精美甲冑。
一套鳳紋鎏金鎧,線條柔美而又不失威嚴。
一套龍紋鎏金鎧,霸氣厚重,攝人心魄。
蘇承錦只是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江明月卻在看到那兩副鎧甲的瞬間,整個人都愣住了,美眸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兩副甲冑,她小時候在父親的書房裡,曾見過一次圖紙。
那是父親親手所繪……
「父皇,這……」
江明月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梁帝的目光落在甲冑上,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追憶與遺憾。
他笑了笑,聲音卻有些低沉。
「這本是當年,朕想贈與你父母的。」
「只是……未曾來得及。」
「今日,贈與你二人,也算是了了朕當年的一樁心愿。」
他頓了頓,語氣恢復了帝王的威嚴。
「穿上,試試。」
江明月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湧上心頭的酸澀強行壓下,鄭重地點了點頭。
在宮女的幫助下,她開始穿戴那副對她而言意義非凡的甲冑。
另一邊,蘇承錦看著那副龍紋鎧,剛準備抬手。
一隻蒼老而有力的手,卻先一步接過了那沉重的胸甲。
蘇承錦愣住了。
「父皇……這,這不合規矩。」
讓一國之君,當著文武百官、萬千子民的面,為臣子披甲?
這在大梁立國以來,聞所未聞!
梁帝卻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不容置喙的霸道。
「朕的兒子,為國出征,去鎮守我大梁的國門。」
「朕這個做父親的,為他披一副甲,又有何不能?」
蘇承錦只好沉默,任由梁帝施為。
梁帝許久未曾披甲,動作有些生疏。
他仔細地將每一片甲葉系好,將每一個卡扣扣緊,動作緩慢而認真。
蘇承錦能感覺到,那雙觸碰到自己的手,帶著輕微的顫抖。
他甚至能聞到,從梁帝身上傳來的,那股淡淡的龍涎香,以及一絲屬於歲月沉澱的蒼老氣息。
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仿佛不是那個高高在上、心機深沉的帝王。
只是一個即將送別兒子遠行的,普通父親。
高台的另一側,太子蘇承明看著這一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精彩紛呈。
他的拳頭在寬大的袖袍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狗東西!
你就裝吧!
父皇竟然……竟然親自為你披甲!
這是連他這個太子,都不曾有過的待遇!
一股名為嫉妒的毒火,在他心中瘋狂燃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終於,甲冑穿戴完畢。
梁帝退後兩步,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兒子和兒媳。
蘇承錦身披龍紋鎏金鎧,身姿挺拔如松,那份平日裡刻意收斂的鋒芒,在甲冑的映襯下,再也無法掩飾,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氣。
江明月穿上鳳紋鎏金鎧,更是英姿颯爽,宛如一朵於烈火中綻放的鏗鏘玫瑰,美得驚心動魄。
「好,好啊!」
梁帝滿意地點了點頭。
白斐在此刻,心領神會地雙手捧著一柄古樸的長劍,走到了梁帝身邊。
那長劍的劍鞘由鯊魚皮包裹,鑲嵌著七顆寶石,劍柄則是一整塊的墨玉雕琢而成,透著一股久經歲月的厚重與殺伐之氣。
梁帝接過長劍。
他沒有立刻遞給蘇承錦,而是用手指輕輕拂過劍鞘,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情感。
「此劍乃朕年輕之時,隨身之物。」
「自登基以來,懸於和心殿,許久未曾出鞘了。」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蘇承錦。
「今日,朕便將它贈予你!」
「望我兒,持此劍,蕩平宵小,揚我大梁國威!」
「飲馬大鬼王庭!」
蘇承錦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被點燃。
他再次單膝跪地,雙手高高舉起,聲音鏗鏘有力,響徹雲霄!
「兒臣,謹遵父皇聖旨!」
「他日飲馬大鬼王庭,此劍,必將親斬鬼王頭顱,懸於王庭之上!」
「好!」
梁帝大喝一聲,將二人同時拉起。
他一手拉著一個,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方,站在了二人中間。
他目光如炬,掃過台下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萬名將士,掃過那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他深吸一口氣,運足了丹田之氣,朗聲開口。
那屬於帝王的洪亮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大梁建國至今,五十二年!」
「從先帝時起,大鬼,便是我朝心腹大患!」
「五十餘年來,我關北兒郎,為守國門,死傷不計其數!」
「昔年,大梁朝中出現逆賊,與外敵勾結,致使關北之地淪陷,三關六城,至今未能收復!」
「國之重臣,血灑疆場,馬革裹屍!」
「此乃國恥!」
「此乃朕心頭之痛!」
梁帝的聲音中充滿了悲憤與沉痛,台下的許多老臣,尤其是以安國公蕭定邦為首的主戰派將領,早已是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梁帝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高亢激昂!
「今,我兒安北王,欲效仿先賢,親赴國難,為國征戰!」
「朕心甚慰!」
「朕今日,便在此,為我兒壯行!」
「便讓那大鬼王庭,好好看一看!」
「看我大梁的皇旗,是如何插遍他們大鬼王庭!」
「吼!!」
「大梁必勝!!」
「陛下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呼喝聲,從萬名將士的口中爆發而出,聲震雲霄,仿佛要將天上的雲層都撕裂!
多年的恥辱,多年的壓抑,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沖天的戰意!
蘇承錦感受著那股撲面而來的鐵血煞氣,心中的豪情也被徹底點燃。
他猛地抽出梁帝賜予的長劍。
「鏘——」
一聲清越的龍吟,劍身在晨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他高高舉起長劍,劍指蒼穹!
台下萬軍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將士們!」
他的聲音,沒有梁帝那般洪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你們,是大梁的兒郎!」
「是大梁的子民!」
「是大梁站起來的脊樑!」
「但你們,亦是家中老父老母的兒子!」
「是膝下孩童的父親!」
「是閨中妻子的夫君!」
他的聲音頓了頓,變得沉重而悲愴。
「關北,被大鬼擄掠多年!」
「戶戶縞素,十不存一!」
「我們的同胞,在那裡被肆意屠戮!」
「我們的土地,在那裡被肆意踐踏!」
「你們!」
他猛地一揮長劍,指向台下的萬千將士。
「能否容忍,敵人在我大梁的故土之上,燒殺搶掠?」
「能否容忍,敵人在我大梁的邊關之外,肆意叩關?」
「不能!!」
「不能!!」
回答他的,是震天的怒吼!
蘇承錦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因為激動和憤怒而漲紅的臉。
「此去關北,千里迢迢!」
「可能戰死沙場,再也無緣得見這樊梁城的繁華!」
「今日,我等披甲執刃,站於這宮城之下!」
「我們的身後,是父母妻兒!是千里沃土!是我大梁的萬千百姓!」
「此戰,若勝,他日大鬼王庭,我們共同開懷暢飲,不醉不歸!」
「此戰,若敗……」
蘇承錦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
「我,安北王,會死在諸位將士之前!」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
「轟——」
這句早已傳遍樊梁城的詩句,從始作俑者的口中親口念出,其帶來的衝擊力,是無與倫比的!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
「戰!戰!戰!!」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僅僅是軍隊,連街道兩側的無數百姓,也跟著嘶吼起來,整個樊梁城,徹底沸騰!
高台之上,江明月痴痴地看著身邊那個光芒萬丈的男人。
她的眼中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溢出來。
這,就是她的夫君!
高台之下,百官之中。
澹臺望身穿嶄新的修撰官服,看著台上那個高舉長劍的身影,只覺得胸中一股熱血激盪。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司徒硯秋,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容。
「硯秋,我忽然覺得,不去關北,也挺好。」
司徒硯秋的目光同樣死死地鎖定在蘇承錦的身上,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啊。」
「這朝堂之上,也需要我們,為他掃清那些背後的魑魅魍魎!」
「你我,共勉之!」
百官的最末尾處,一身七品編修官服的徐廣義,依舊站在那個最不顯眼的角落。
他雙手攏在袖中,靜靜地看著高台上那道身影,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平靜得如同一口古井。
高台之上,梁帝看著眼前這副君民同心的場景,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他大手一揮。
「既然如此,我兒,去吧!」
蘇承錦和江明月再次對梁帝行禮,隨即轉身,走下高台。
萬軍之前,二人翻身上馬。
蘇承錦正欲下令出發。
就在此時,遠處的人群忽然一陣騷動,再次讓開了一條通道。
一支隊伍,緩緩地從街道的拐角處出現。
看清那支隊伍的瞬間,整個廣場,乃至高台之上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那是一支抬棺的隊伍。
六名身材壯碩的漢子,抬著一口漆黑的棺材,一步一步,沉重地向著出征的軍隊走來。
緊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足足六口黑漆漆的棺材,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了這本該是壯懷激烈的出征儀式上。
梁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龍目圓睜,勃然大怒!
「放肆!」
「朕的兒子今日出征,竟敢有人當街抬棺,觸此霉頭!」
「來人!給朕拿下!」
「父皇且慢!」
蘇承錦連忙出聲,攔住了即將衝出去的鐵甲衛。
梁帝的目光猛地轉向他,帶著一絲質問。
「為何?」
蘇承錦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露出一抹平靜的笑容,坦然地看向梁帝。
「父皇,此棺,乃是兒臣自行準備的。」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梁帝也愣住了,眉頭緊鎖。
「你……你這是為何?」
蘇承錦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灑脫,幾分決絕。
「此去關北,前路未卜,兒臣也不知,是否還有機會,能回來再見父皇一面。」
「其一,是為自己準備一副棺槨,萬一不幸戰死,也能有個入土為安的歸宿。」
「其二……」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也是為了向父皇,向大梁的萬千子民,表明兒臣此行的決心!」
「不破大鬼,誓不回還!」
此番言論,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巨浪!
百姓們聞言,無不感動落淚。
主戰派的官員們更是激動得拍手叫好,高呼「安北王大義」!
蘇承明看著那六口棺材,心中卻猛地一跳,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不對勁!
這個狗東西,會這麼老老實實地給自己準備棺材?
他絕不相信!
這裡面一定有詐!
說不定,這棺材裡裝的,就是他準備在造反的本錢!
可是……
蘇承明看了一眼周圍群情激奮的百姓和官員,又看了看高台上眼眶泛紅的父皇,把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
現在要是開口要求查驗棺材,說蘇承錦圖謀不軌……
那他這個剛剛樹立起來的「寬厚仁德」的太子形象,就徹底毀了!
非但如此,還會被天下人戳著脊梁骨罵!
這個狗東西!
給我玩這一套!
蘇承明氣得牙痒痒,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蘇承錦將這齣戲演下去。
梁帝眼眶微紅,嘆了口氣。
「痴兒,你……你何須如此啊!」
蘇承錦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一封早已準備好的信,遞給了一旁的白斐。
「兒臣有些心裡話,想單獨對父皇說,都寫在這信里了。」
「還請父皇回宮之後,獨自觀看即可。」
他說著,意有所指地瞥了蘇承明一眼。
蘇承明瞳孔驟然一縮!
這個狗東西!
他不會真的查到了吧?
不行!絕不能讓他得逞!
蘇承明立刻上前一步,笑著開口。
「九弟,有什麼話還需要父皇獨自觀看?」
「難不成九弟還有了什么小秘密不成?」
「不如說出來,也讓為兄跟著參詳參詳。」
梁帝不動聲色地看了蘇承明一眼。
蘇承錦則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笑容。
「三哥就莫要多問了,不過是兒臣想與父皇說的一些體己話罷了。」
「有些話,終究是……見不得人的。」
「見不得人」四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蘇承明嘴角一抽,心裡咯噔一下,但嘴上卻不肯放鬆。
「哦?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無非就是一些關心父皇的話語,我等做兒子的,看看又有何不成?」
梁帝看著他,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急什麼?」
蘇承明連忙躬身。
「兒臣沒有!」
「兒臣只是……只是單純好奇九弟能與父皇說些什麼。」
「嗯。」
梁帝應了一聲,不再看他,轉而對蘇承錦道:「既然老九這般說了,那朕,就回去再看。」
蘇承錦的臉上,露出了鄭重的神色。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梁帝,翻身下馬,再次行了一個跪拜大禮。
「兒臣,走了!」
說完,他毅然起身,翻身上馬,再也沒有回頭。
梁帝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最終卻只是無力地擺了擺。
千言萬語,終究化作了沉默。
「出發!」
萬馬奔騰,大軍開拔!
那六口漆黑的棺材,也混在隊伍中,緩緩遠去。
梁帝一直站在高台之上,目送著那支遠去的軍隊。
哪怕那浩浩蕩蕩的隊伍已經化作了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黑點,徹底消失不見,他依舊久久地凝望著,不曾動彈。
直到白斐在他身邊,輕聲提醒了一句。
「陛下,起風了,該回宮了。」
梁帝這才仿佛從一場悠長的大夢中驚醒,他收回目光,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身旁臉色有些僵硬的蘇承明。
「你,隨朕來。」
說罷,便在白斐的攙扶下,走下高台,登上了御駕。
蘇承明心中忐忑,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寬大的龍輦之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承明局促不安地跪坐在軟墊上,連頭都不敢抬。
梁帝沒有看他,只是從懷中拿出那封信,緩緩拆開。
他看得極慢,極認真。
龍輦內,只聽得到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咕嚕」聲,和梁帝翻動信紙的「沙沙」聲。
時而,梁帝的眉頭會緊緊皺起。
時而,他又會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終於,他看完了。
他抬起眼,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眸子,落在了蘇承明的身上。
他將那封信,隨手拍在了身旁的座椅上。
「啪」的一聲輕響,卻讓蘇承明的心臟猛地一縮。
「此事,竟然有你?」
梁帝的聲音平靜,卻蘊含著雷霆之怒。
蘇承明聞言,魂飛魄散,連忙匍匐在地,額頭死死地抵著冰涼的地板。
「父皇!父皇明鑑!」
「兒臣不知道是何處惹了九弟,竟讓他寫信如此攻訐於我!」
「兒臣冤枉啊!」
梁帝看著跪在地上,身體微微發抖的蘇承明,眼神深邃得可怕。
他將那封信紙,直接扔到了蘇承明的面前。
「你自己好好看看!」
「看看老九,都說了些什麼!」
「枉朕,如此信任於你!」
蘇承明渾身顫抖著,撿起那封信。
當他看清信上的內容時,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狗東西!
蘇承錦!你坑老子!
樊梁城外,十里長亭。
蘇承錦率領的大軍,與早已等候在此的白知月、盧巧成等人匯合。
盧巧成遠遠地看著那巍峨的樊梁城牆,最後看了一眼家的方向,隨即鄭重地跪倒在地,朝著那個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塵土飛揚。
再起身時,他臉上已無半分留戀,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然。
他利落地翻身上馬,來到蘇承錦身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殿下,這下你要是不管我,我可就真成孤魂野鬼,沒地方訴苦去了。」
蘇承錦笑著推了他一把。
「放心,虧待不了你,餓不死。」
說罷,蘇承錦也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一段時間的地方,輕輕嘆了口氣。
還是……沒來嗎?
罷了,人各有志,強求不得。
他收回目光,策馬走到了隊伍的最前方。
江明月催馬來到他身邊,臉上還帶著未消的興奮與疑惑。
「你今天那兩齣,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一旁的白知月掩嘴輕笑,替他回答了。
「你有所不知,你這位夫君,能耐大著呢。」
「那六口棺材,可不是給他自己準備的。」
「他是打算用這六口空棺,在沿途路過的城中,將咱們帶來的銀票,分批換成現銀裝進去。」
「你想想,誰會去查一個王爺給自己準備的棺材?」
「也就他,能想出這種瞞天過海的法子。」
蘇承錦笑了笑,補充道:「不然呢?」
「那麼多銀子,我總不能讓將士們一人背著一堆上路吧?」
江明月愣了愣,隨即看向白知月,好奇地問。
「到底……到底有多少錢啊?」
白知月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個數字。
江明月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滿是驚詫地看向蘇承錦。
「你……你還真是深藏不露啊!」
「早知道這麼有錢,我就多買幾件首飾了!」
蘇承錦笑著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知道,江明月並非真的喜歡那些金銀俗物。
江明月推了推他的胳膊,又換了個話題。
「哎,大王爺,你那封信上,到底給父皇寫了什麼啊?」
「把蘇承明嚇成那樣?」
蘇承錦笑著看她,一本正經地說道:「也沒寫什麼。」
「父皇,保重龍體。」
江明月好奇地等著下文。
見他良久不出聲,忍不住催促:「沒了?」
蘇承錦點了點頭。
「沒了。」
江明月:「……」
她沉默了片刻,隨即用一種看絕世大忽悠的眼神看著他。
「蘇承錦,你的心是真黑啊!」
蘇承錦佯怒地瞪了她一眼。
「再說我壞話,家法伺候!」
江明月輕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蘇承錦也不再逗她,他抬起頭,目光望向前方。
前路漫漫。
就在官道旁的一棵樹下,一個穿著布裙的小巧身影,正孤零零地坐在那裡,兩條小腿在半空中晃蕩著。
蘇承錦眼神一喜,立刻催馬向前。
他俯身一撈,便將那小女孩輕鬆地抱在了馬背上,安置在自己身前。
「你先生呢?」
連翹抬起頭,露出一張被風吹得有些泛紅的小臉,笑著看向他。
「先生兩日前,便來到了前面的村子,一直在給村民們免費看診。」
「先生說,他是在等人。」
「想必,等的就是王爺您吧。」
蘇承錦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心中最後一塊石頭,也終於落了地。
他調轉馬頭,目光望向那炊煙裊裊的村莊,以及更遠方的,那片屬於他的廣闊天地。
山高路遠,此去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