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城。
巨大的校場之上,寂靜無聲。
十二萬大軍,如一片沉默的鋼鐵森林,肅立在凜冽的寒風之中。
八萬步卒,甲冑森然。
四萬騎軍,人馬如一。
無數面繡著「安北」二字的黑色大纛,在鉛灰色的天幕下獵獵作響,捲起肅殺的寒流。
高台之上,蘇承錦一身龍紋金甲,身姿筆挺如槍。
他沒有佩戴頭盔,墨色的長髮被寒風吹得狂舞,那張俊朗的面容上,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的左側,江明月身著合體的鳳紋甲冑,英姿颯爽,一雙明眸緊緊跟隨著他的身影,帶著毫不掩飾的信賴與擔憂。
右側,諸葛凡又披上了上次所穿的甲冑。
那儒雅的面容與冰冷的鐵甲結合在一起,還是稍顯違和。
蘇承錦偏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諸葛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也要去?」
諸葛凡捧著暖爐,聞言,他笑了笑,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殿下都能親身犯險,凡又為何不能?」
「況且,分兵兩路,我若不去另一邊,如何能安心。」
「我得去您的另一路,幫您把控好整盤局勢,確保萬無一失。」
蘇承錦搖頭一笑,不再多言。
他知道,這是諸葛凡的決心。
他緩緩向前一步,站到高台邊緣,深邃的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年輕或滄桑,卻同樣堅毅的面孔。
校場之上,十二萬道目光,瞬間匯聚於他一人之身。
「將士們!」
蘇承錦的聲音並不算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仿佛帶著一種穿透金石的魔力。
「經過兩日的整軍,想必你們也能看出來。」
「本王,不打算繼續休整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驚雷!
「就在不久前,我們剛剛拿下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玉棗關,這座昔日被大鬼奪走的雄關,被我們拿了回來!」
「但是!」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這還不夠!」
「本王打算,乘勝追擊!」
他的手,猛地指向東方,指向那片被大鬼國占據的土地!
「直奔明虛、太玉二城!」
「一鼓作氣,將兩城拿下!」
「轟!」
此言一出,台下那片沉默的鋼鐵森林,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驚詫、駭然、不敢置信……
無數士卒交頭接耳,原本肅然的軍陣,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騷動。
同時攻打兩座堅城?
這……這簡直是瘋了!
這與送死何異?!
蘇承錦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沒有憤怒,只是緩緩抬起手,虛虛一壓。
那股騷動的聲浪,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所有士卒,再次將目光投向了他,眼神中充滿了疑惑與不安。
「本王知道,此事在你們看來,極其冒險!」
「甚至,很可能一不小心,我們這十二萬大軍,就會全軍覆沒,埋骨他鄉!」
他的聲音沉重,卻字字誅心。
「但是,此戰,必須打!」
「因為,我們沒有退路!」
「如若放棄這個機會,便是給了大鬼人喘息之機!」
「等他們緩過神來,補充了兵員,運來了糧草,下一次,他們就會帶著數十萬大軍,踏破玉棗關,再次兵臨我們戌城城下!」
「到那時,我們又該如何?」
「我們身後的父母妻兒,又該如何?!」
蘇承錦的聲音,一下下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台下的士卒們,臉上的驚詫與不安,漸漸被一抹凝重所取代。
蘇承錦深吸一口氣,從懷中,緩緩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名冊。
他高高舉起那本名冊,迎著風雪,聲音再次響徹雲霄!
「這本名冊,乃上官司倉親手所記!」
「上面,有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你們的參軍時間,軍籍年齡,軍功多少,家中幾人,姓甚名誰,皆在此冊!」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本王已經安排人,在濱州三城,各城選址修建一處英烈墓園!」
「或許,遠在京城的朝廷,不會記得我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但是!」
「墓園之內,所有在此戰中,死戰不退者!」
「皆可將姓名刻於碑上!受後世萬代瞻仰!」
「關北之地,會永遠記住你們!」
「會永遠記住,是你們,用血肉之軀,為他們換來了安寧!」
蘇承錦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沙啞。
「此戰若是輸了。」
「本王第一個陪你們共赴黃泉,同葬於此!」
「此戰若是贏了!」
他猛地一頓,聲音陡然變得激昂!
「功名利祿,加官進爵,本王絕不吝嗇!」
「此戰,只有一個目標!」
他將手中的名冊按在胸口,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出那句深藏於所有人心底的渴望!
「復我膠州故土!」
「他日,飲馬關外!」
死寂。
死寂之後,是火山噴發般的狂熱!
「飲馬關外!!!」
不知是誰第一個舉起了手中的兵刃,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吼!!!」
十二萬人的吶喊,匯成一股撼天動地的聲浪,衝破雲霄,震得整座戌城都在嗡嗡作響!
一柄柄長刀、長槍、戰戟,被高高舉起,在陰沉的天空下,匯成一片閃著寒光的鋼鐵叢林!
恐懼、疑慮、不安,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化作了沖天的戰意與血性!
蘇承錦壓下那幾乎要掀翻高台的聲浪,眼神冷酷,開始下達最後的軍令。
「關臨!」
「趙無疆!」
「呂長庚!」
「莊崖!」
四道身影,幾乎同時從隊列中大步走出,甲冑碰撞,發出鏗鏘之聲,單膝跪地。
「末將在!」
「命你四人,統領四萬步卒,兩萬騎軍,即刻兵出太玉城!」
「此戰,由諸葛凡,全權統帥!」
「遵命!」
四人聲如洪鐘。
蘇承錦的目光再次轉向另一側。
「蘇知恩!」
「蘇掠!」
「江明月!」
四道身影齊齊出列,跪倒在地。
「末將在!」
「命你三人,統領四萬步卒,兩萬騎軍,隨本王親征,兵出明虛城!」
「即刻出發!」
「遵命!」
諸葛凡對著蘇承錦,深深行了一禮,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眸子裡,此刻滿是鄭重。
「殿下,我先行一步。」
蘇承錦望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承諾。
「回來,你我喝酒。」
諸葛凡笑了。
「一言為定!」
說罷,他猛地轉身,走下高台,翻身上馬,高聲朗喝!
「全軍!出發!」
「轟隆隆……」
六萬大軍,開始緩緩涌動,朝著洞開的北城門,奔騰而去。
江明月看著那支大軍遠去的背影,轉頭望向蘇承錦,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當年父王征戰一生,也未曾有過如此膽魄,敢同時向兩座堅城宣戰。」
「你比他,膽子還要大。」
蘇承錦的目光,卻望向了更遙遠的,膠州城的方向。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冰冷的鋒芒。
「我要讓百里元治,好好記住我的名字。」
「我要讓他親眼看著,我是如何將他數十年籌謀,一片一片,砸得粉碎!」
江明月看著他眼中的自信與瘋狂,也笑了。
蘇承錦收回目光,看向她。
「走吧,我們也該去城門了。」
然而,兩人剛走下高台,便看見顧清清和白知月,正並肩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等著他們。
風雪,吹動著她們的裙擺。
白知月走上前,伸出素手,仔仔細細地為蘇承錦整理著略顯凌亂的衣甲,她的動作很輕,很慢,似乎她的動作慢些,時間就過得慢些。
她抬起頭,那雙嫵媚的眸子裡,水波流轉,最終只化作一句話。
「早點回家。」
顧清清則一言不發,只是將那柄古樸的,象徵著皇權的天子劍,雙手遞到了蘇承錦的面前。
她的眼神清冷,卻又帶著一絲無法言說的不舍。
一切,盡在不言中。
江明月看著這一幕,笑著開口。
「放心吧,有我在,他不會有事的。」
話音剛落。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道身披玄色甲冑的窈窕身影,策馬而來,在眾人面前猛地勒住韁繩。
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
來人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露出一張清麗而冷傲的臉龐。
正是百里瓊瑤。
她看了一眼整裝待發的蘇承錦,開門見山。
「我跟你一同前去,助你攻城。」
蘇承錦眉頭微皺。
百里瓊瑤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蘇承錦的臉上,語氣不容置喙。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
另一邊。
諸葛凡策馬行至北城門處,大軍正井然有序地通過城門。
他勒住馬,目光掃過城樓,準備下令全速前進。
然而,他的目光,卻在城門洞旁的一道身影上,停住了。
攬月撐著一把油紙傘,靜靜地立在風雪之中。
只是一身素雅的青色長裙,長發簡單地用一根木簪挽起,素麵朝天,卻依舊美得令人心顫。
雪花落在她的傘面,又悄然滑落。
她就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畫,與這鐵血肅殺的氛圍,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為一體。
諸葛凡心中,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他看向身旁的趙無疆。
「你先帶人出城,我隨後就到。」
趙無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攬月。
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上,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但終究什麼也沒說,點了點頭,策馬前行。
諸葛凡翻身下馬,走到攬月面前。
「攬月姑娘,你……何至於此。」
攬月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映著漫天風雪,也映著他的身影。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我還什麼都沒說,諸葛先生就要拒絕我了嗎?」
諸葛凡再次嘆了口氣,臉上滿是苦笑。
「姑娘雛鳳清聲,年少傾城,才情冠絕樊梁。」
「而凡不過一介漂泊無定的謀士,今日不知明日事,實在不是良配,姑娘又何苦,將心中情意,浪費在凡的身上?」
攬月臉上的笑意不減。
「先生覺得是浪費,我不覺得。」
「我一沒有強迫先生做我的夫婿,二沒有日日跟在先生身邊痴纏。」
「我不過,是來送先生一程。」
「這,也要拒絕嗎?」
諸葛凡看著她那雙清澈而執著的眼睛,所有的拒絕,都堵在了喉嚨里,再也說不出口。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對著攬月,深深地躬身一禮。
「多謝攬月姑娘相送。」
「凡,就此告辭。」
說罷,他再不遲疑,轉身,翻身上馬,沒有再回頭。
攬月沒有阻攔,也沒有說話,只是撐著傘,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匯入大軍的洪流,看著那支黑色的鐵流,消失在風雪的盡頭。
許久,許久。
她才收回目光,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呢喃。
「萬一……是最後一面。」
「也好讓我,好好記住你。」
……
夜色,如濃墨般化不開。
諸葛凡率領著關臨和兩萬步卒,先行抵達了玉棗關。
寒風在關牆上呼嘯,發出鬼哭般的聲響。
諸葛凡沒有片刻停留,直接將花羽召至身邊。
「花羽!」
花羽幾步上前,抱拳行禮。
「凡哥!」
諸葛凡指著關外那片無盡的黑暗,神情冷峻,語速極快。
「你即刻點齊所有雁翎軍,連夜出關!」
「將明虛與太玉兩城周邊百里之內的所有鬼哨子,全部給我牽制住!拔掉!」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總之,絕不能讓任何消息,比我們的大軍先到!」
花羽的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明白!」
諸葛凡的目光轉向更遠處的嶺谷關方向。
「待我們大軍開到兩城之時,你立刻率領騎軍,轉向嶺谷關!」
「給我死死盯住那裡!」
「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傳信!」
「遵命!」
花羽領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轉身便衝下城樓,召集他那支略帶疲憊的雁翎騎。
很快,數千騎兵的馬蹄聲在關內響起,悄無聲息地湧出關門,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諸葛凡又看向一旁,早已在此等候的周雄。
周雄一身甲冑,面容沉穩,那雙曾經暴躁的眼睛裡,只剩下磐石般的堅定。
「周雄,玉棗關,就交給你了。」
諸葛凡的語氣,無比鄭重。
「此戰勝負,猶未可知。」
「但玉棗關,是我們所有人的退路,也是我們反攻的基石!」
「它,絕不能有失!」
「你可明白?」
周雄重重地點了點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決絕。
「司馬放心!」
他猛地一抱拳,聲音鏗鏘如鐵!
「關在,人在!」
「倘若關破,關中上下,絕無一個苟且偷生之輩!」
諸葛凡看著他,終於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他拍了拍周雄的肩膀。
「保重。」
說罷,他不再停留,轉身走下城樓。
關外,趙無疆和關臨率領的大軍,已經整備完畢。
諸葛凡翻身上馬,目光望向太玉城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全軍,繼續前進!」
「目標,太玉城!」
黑色的洪流,再次開始涌動,踏著夜色,踏著風雪,撲向那未知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