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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誰是獵物?誰入瓮中?

2025-12-28 02:26:46 作者: 騅上雪

  翌日,天光依舊陰沉。

  南方的濕冷仿佛凝成了實質,讓大街小巷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

  遠處的景物,都變得模糊不清。

  晌午時分,霖州城最繁華的主街上,人流如織。

  上官白秀換了一身尋常的細棉長衫,雙手攏在袖中。

  他正不緊不慢地走著,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街道兩旁琳琅滿目的商鋪。

  於長依舊是一身短打勁裝,落後他半個身位。

  他的眼神隨意掃視四周,實則將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盡收眼底。

  「噠、噠、噠……」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份閒適。

  霖州知府陸文,領著幾名親隨,氣喘吁吁地從街角跑了過來。

  他那身嶄新的官袍跑得有些凌亂,頭上的官帽也歪了半邊。

  平日裡精明沉穩的模樣蕩然無存,只剩下滿臉的驚惶與後怕。

  「上官先生!先生留步!」

  陸文隔著老遠便高聲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上官白秀聞聲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抹和煦的笑意,仿佛昨夜那場發生在別院裡的刺殺,不過是一場無足輕重的夢。

  「陸大人,何事如此驚慌?」

  陸文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近前,一張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

  他看了一眼上官白秀,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神色冷峻的於長。

  確認二人安然無恙後,那顆懸著的心才算落回了肚子裡。

  「先生啊!」

  陸文一把握住上官白秀的手,語氣里滿是愧疚與自責。

  「都怪陸某!」

  「都怪陸某思慮不周,竟讓先生在我的地界上遭此驚嚇!」

  「此事若是讓王爺知曉,陸某萬死難辭其咎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拍著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道:「先生放心!」

  「今日起,陸某便親自調派城中衛兵,將您住的別院圍個水泄不通!」

  「不!我這就派一百精兵,日夜護衛先生周全,絕不可能再讓您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街道上,來往的百姓紛紛側目。

  他們對著這位一向愛惜羽毛的知府大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上官白秀臉上的笑容不變。

  他不著痕跡地將手從陸文的掌握中抽了出來,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陸大人言重了。」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並未怪罪大人。」

  「昨夜那些人是誰派來的,我心中有數,也知道此事與大人無關。」

  「所以,大人無需擔憂,更不必如此興師動眾,免得打草驚蛇。」

  陸文聽到這話,先是一愣。

  隨即,他看著上官白秀那雙清澈而深邃的眼睛。

  心中的波瀾漸漸平息下來。

  是啊,這位先生,可是安北王爺的左膀右臂,豈是尋常人物?

  自己這點城府,在他面前,恐怕如同稚子。

  想通了此節,陸文連連點頭,擦了把額頭的汗,壓低了聲音。

  「先生明鑑,先生明鑑。」

  他定了定神,這才想起正事,連忙匯報導:「先生昨日交代採買的物資,下官已經吩咐下去了。」

  「糧草、藥材、布匹都好說,只是這鐵料……如今市面上幾乎絕跡,價格更是高得離譜。」

  「下官發動了所有關係,預計再有兩日,便可將其他物資悉數採買完畢,只是這鐵料,實在是……」

  上官白秀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無妨,此事我早有預料,陸大人盡力即可。」

  他的目光從陸文焦急的臉上移開,落在了旁邊一個賣陶俑的小攤上。

  攤位上擺著各式各樣的人物陶俑。


  有仗劍的俠客,有撫琴的仕女,有威武的將軍,個個栩栩如生。

  上官白秀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走上前,從一堆陶俑中,拿起一個身穿儒衫、手持書卷的書生陶俑。

  那陶俑眉眼清秀,嘴角含笑,竟與他有七八分的相似。

  他將陶俑舉到眼前,細細端詳了片刻,隨即轉頭,看向身旁的陸文。

  嘴角微微翹起。

  「陸大人,你看看這個陶俑,像不像我?」

  陸文一怔,不明所以地湊過去看了一眼,連忙點頭哈腰地奉承道:「像!像!這眉眼,這氣度,簡直是為先生量身打造一般!」

  上官白秀聞言,只是笑了笑。

  他將那書生陶俑輕輕放回攤位,然後又拿起一個面目猙獰、手持鋼刀的惡鬼陶俑。

  「那這個呢?」

  陸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上官白秀的目光,從那惡鬼陶俑上,緩緩移到了陸文的臉上。

  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莫名的意味。

  「陸大人,你說,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若是被一群惡鬼盯上了,該怎麼辦?」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陸文的脊椎骨竄了上來。

  他看著上官白秀臉上那和煦的笑容,卻覺得比冬日裡的寒風還要刺骨。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上官白秀將那惡鬼陶俑隨手扔回攤位,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轉過身,重新邁開步子。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陸文的耳中。

  「勞煩陸大人,立刻在城內散布消息。」

  「就說我昨夜遇刺,被嚇破了膽。」

  「決定放棄採買所有物資,將於明日清晨,帶著採買到的部分物料,從北門出城,經官道回往濱州。」

  轟!

  陸文只覺得一道驚雷在腦中炸響,整個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上官白秀那不緊不慢的背影。

  一時間竟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這……這是什麼計策?

  主動示弱?引蛇出洞?

  可這未免也太瘋狂了!

  官道之上,無險可守。

  一旦被那些亡命之徒圍住,僅憑一個於長,如何能護他周全?

  這與送死何異?!

  恐懼,如同潮水般將陸文淹沒。

  他想開口勸阻,可話到嘴邊,卻又被上官白秀那雙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睛給堵了回去。

  那眼神告訴他,上官白秀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令。

  陸文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上官白秀的身影都快消失在街角。

  他才猛地打了個哆嗦,回過神來。

  他的臉色變幻不定,時而蒼白,時而鐵青。

  一邊,是京城裡那位權勢滔天的太子殿下,是朝堂上錯綜複雜的黨爭。

  另一邊,是遠在關北,卻已展露崢嶸的安北王,是這位行事瘋狂卻又智計百出的上官先生。

  這是一場豪賭!

  賭輸了,他陸文便是萬劫不復,抄家滅族!

  可若是賭贏了……

  陸文的腦海中,浮現出蘇承錦在霖州時那副玩世不恭,卻又將一切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模樣。

  他想起了景州平叛後,自己不僅保住了官位,還得了人人眼紅的鹽運使肥差。

  「富貴險中求……」

  陸文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絕。

  他猛地一咬牙,轉身對著身後的親隨,厲聲喝道:「來人!」

  「立刻去辦!」

  ……

  謠言,是世界上最廉價,也最有效的武器。

  不到半個時辰,一則驚人的消息便如插上了翅膀,傳遍了霖州城的每一個角落。


  「聽說了嗎?那個從北邊來的大官,昨晚被人刺殺了!」

  「真的假的?人死了沒?」

  「沒死,但聽說嚇得魂都沒了!連夜就要捲鋪蓋跑路呢!」

  「嘖嘖,我還以為是多大的人物,原來也是個軟蛋!」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無數人都在議論著此事。

  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甚至連上官白秀準備從哪個城門出城,逃往哪個方向,都說得清清楚楚。

  與此同時,幾隻信鴿從霖州城中幾個不起眼的院落里沖天而起,消失在鉛灰色的天幕中。

  陸文安插在城外的眼線,也很快帶回了消息。

  通往濱州的官道沿途,果然出現了大量可疑的外地人。

  他們或扮作行商,或扮作腳夫,三三兩兩地散布在各個要道隘口。

  看似互不相識,但那警惕的眼神和身上隱隱透出的肅殺之氣,卻暴露了他們的身份。

  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張開。

  而那隻即將「落網」的獵物,卻仿佛對此一無所知。

  ……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寒霧愈發濃重。

  霖州城東門,在無數百姓或好奇、或憐憫、或鄙夷的目光注視下。

  一輛看似普通的馬車,在一隊官兵的「護送」下,緩緩駛出了城門。

  駕車的,正是於長。

  他依舊是那副冷峻的模樣,只是眉宇間,似乎多了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與焦急。

  馬車的車轍在濕潤的地面上,壓出了兩道深深的印痕。

  顯示出其上所載之物,分量不輕。

  這更加印證了謠言——大官是真的要帶著物料打道回府了。

  人群中,幾道隱晦的目光交錯了一下,隨即悄然隱去。

  而在霖州城另一端的西門,城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道縫。

  霖州軍正將軍陳亮,一身黑色勁裝,臉上帶著嗜血的興奮。

  他翻身上馬,對著身後五百名同樣換上便裝的精兵,壓低了聲音,發出一聲低吼。

  「都給老子聽好了!」

  「此行,是密令!」

  「誰要是敢泄露半點風聲,老子親手擰下他的腦袋!」

  「出發!」

  五百精兵,如同一道無聲的暗流,迅速湧出城門。

  他們繞開官道,向著一個名為「狗牙坡」的方向,疾馳而去。

  ……

  與此同時。

  距離狗牙坡不遠處。

  一家不起眼的路邊茶寮,正升起裊裊的炊煙。

  茶寮里,只有一桌客人。

  一名身穿深色綢衫,扮作富商模樣的青年男子,正悠閒地坐在窗邊。

  他面前擺著一壺熱氣騰騰的粗茶,一碟茴香豆。

  他時不時地端起那隻粗糙的土碗,呷一口茶,又或者捏起一粒茴香豆,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

  他的目光,透過簡陋的窗欞,平靜地注視著下方那條被晨霧籠罩的官道。

  那神情,更像是在等待一出早已寫好劇本的精彩大戲,即將開場。

  ……

  狗牙坡。

  此地是霖州通往濱州的必經之路。

  因兩側山坡怪石嶙峋,狀如交錯的犬牙而得名。

  地勢狹窄,林木茂密,是天然的設伏之地。

  冰冷的寒風穿過林間,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數十名身穿黑衣的殺手,如同一尊尊沒有生命的雕像,潛伏在山坡兩側的密林之中。

  他們手中的兵刃,在林間晦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寒芒。

  為首的,是一名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漢子。

  他趴在一塊巨石之後,只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死死盯著官道的盡頭。

  「頭兒,目標還沒來,會不會是消息有誤?」


  一名手下壓低了聲音,有些不耐地問道。

  刀疤臉冷哼一聲,聲音沙啞。

  「急什麼?」

  「那姓陸的知府已經把消息傳開了,一個被嚇破了膽的書生,還能飛了不成?」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

  「上面這次下了死命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誰要是敢誤了事,別怪老子親自砍了他!」

  那手下聞言,脖子一縮,不敢再多言。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終於,在官道的盡頭,一輛孤零零的馬車,出現在眾人的視野里。

  刀疤臉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餓狼般的凶光。

  他打了個手勢。

  所有殺手,都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屏住了呼吸。

  馬車不緊不慢,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的「咯吱」聲。

  駕車的於長,神色「慌張」,時不時地回頭望向來路。

  仿佛生怕有什麼人追上來。

  一切,都和情報中描述得一模一樣。

  馬車,緩緩駛入了狗牙坡最狹窄的地段。

  這裡,是包圍圈的中心。

  是絕地!

  「動手!」

  刀疤臉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唰!唰!唰!」

  數十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瞬間從兩側的密林中一涌而出!

  他們動作迅捷,配合默契。

  眨眼之間,便將那輛孤零零的馬車圍了個水泄不通,徹底封死了前後所有的退路!




  刀疤臉提著一口厚背大刀,緩步上前。

  他用刀尖,遙遙指向那緊閉的馬車車廂,聲音沙啞而殘忍。

  「車裡的人,滾出來受死!」

  肅殺的氛圍中,只有寒風在呼嘯。

  然而,預想中的驚恐尖叫並沒有傳來。

  坐在車轅上的於長,臉上的「慌張」與「焦急」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緩緩抬起頭,迎向刀疤臉那兇殘的目光。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懼色。

  甚至,他的嘴角,還緩緩勾起了一抹冰冷的、與遠在狗牙坡茶寮里的上官白秀如出一轍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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