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著碎雪,抽打在連綿的營帳之上,發出沉悶的嗚咽。
這裡是草原的腹地,大鬼國最核心的王庭所在。
一座巨大無比,用上百張完整牛皮縫製而成的帳篷,矗立在營地的最中央。
帳內,溫暖如春。
中央的巨大火盆里,油脂飽滿的木柴燒得噼啪作響,熱浪將帳內熏得暖洋洋的。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烤羊肉、馬奶酒和劣質薰香混合在一起的獨特氣味。
數十名來自草原各部族的首領,圍坐在一張張矮几之後。
他們大多身材魁梧,面容被風霜刻滿了痕跡,眼神里透著野獸般的精悍與貪婪。
然而此刻,這溫暖的金帳之內,氣氛卻比帳外的風雪還要冰冷、還要壓抑。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五次為了是否要再次南下攻打大梁而召開的議事了。
每一次,都是以無休止的爭吵告終。
角落裡,一個鬚髮半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閉著雙眼,對周圍的一切喧囂都充耳不聞。
然而,自從逐鬼關一役慘敗歸來,他身上那智珠在握的光環,便已黯淡無光。
如今的他,在這金帳之中,更像是一尊無人問津的泥塑。
「夠了!」
一聲暴喝,在帳內炸響。
一名臉上有三道刀疤,身形壯碩如熊的部族首領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震得上面的酒杯都跳了起來。
「逐鬼關之敗,是我大鬼國百年未有之奇恥大辱!」
他通紅著雙眼,環視四周,聲音里充滿了屈辱與憤怒。
「我族數萬勇士的屍骨,還埋在那片雪原之下!」
「這筆血債,難道就這麼算了?」
此言一出,瞬間點燃了帳內壓抑已久的情緒。
「沒錯!必須用南朝人的鮮血,來洗刷我們的恥辱!」
「殺回去!踏平逐鬼關,兵臨戌城之下!」
「讓那些孱弱的南朝人知道,誰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群情激奮,喊殺聲此起彼伏,仿佛下一刻,他們便能集結起大軍,踏碎南朝的關隘。
然而,那刀疤臉首領的下一句話,卻讓這股狂熱的戰意,陡然轉了個方向。
他猛地轉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角落裡閉目養神的百里元治。
「可是,我們還能相信誰?」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陰冷,充滿了質疑。
「我們還能指望一個連戰連敗,丟了數萬勇士性命,連雄關都守不住的老傢伙,再帶領我們去復仇嗎?」
一瞬間,整個金帳內的喧囂,都為之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匯聚到了百里元治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鄙夷,有懷疑,有幸災樂禍。
「沒錯,狼神已經不再眷顧他了!」
「他老了!」
「銳氣早就被南朝的安逸磨平了!」
「讓他再領兵?」
「難道還要再讓我們數萬勇士的性命,去填他那無底洞一般的失敗嗎?」
「若是再敗一次,我們還有什麼顏面,去見草原上沉睡的祖先英靈!」
一句句誅心之言,毫不留情地刺向那個曾經為大鬼國殫精竭慮的老人。
百里元治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卻依舊沒有睜開。
似乎那所有的羞辱與攻訐,都與他無關。
王座之上,鋪著一張完整的雪白熊皮。
大鬼國的現任鬼王,百里札,就那麼靠坐在上面。
他饒有興致地聽著下方的爭吵,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在百里元治的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將目光投向了自己身側不遠處,一個穿著華貴絲綢長袍,面容白皙,顯得與周圍一眾粗獷首領格格不入的年輕人。
那是他最寵愛的小兒子,百里穹蒼。
「穹蒼。」
百里札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慵懶的威嚴。
「你的看法呢?」
隨著鬼王的問話,所有的目光,又齊刷刷地從百里元治身上,轉移到了百里穹蒼的身上。
百里穹蒼享受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纖塵不染的衣袍,臉上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傲。
「父王,各位叔伯。」
他先是彬彬有禮地行了一圈禮,姿態優雅,盡顯王族風範。
「兒臣以為,此戰,必打!」
他的聲音清朗,斬釘截鐵。
「南朝人帶給我們的恥辱,必須用他們的頭顱來償還!」
這番話,說得在場的部族首領們個個熱血沸騰,紛紛點頭稱是。
百里穹蒼滿意地看著這一切,得意地揚起了嘴角。
他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運籌帷幄的智者腔調。
「但是,領兵之人,我看,就不必勞煩國師大人了。」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便將百里元治徹底排除在外。
接著,他伸出一根手指,高傲地說道:「眼下,我軍糧草不濟,不是出兵的最好時機。」
「我們應當等到開春,等到草原上的青草再次長出,我們的戰馬膘肥體壯之時。」
「屆時,我們可以故意示弱,將逐鬼關的防線向後收縮,引誘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南朝王爺,率領他的大軍,主動踏入我們草原的腹地!」
百里穹蒼眼中閃爍著自以為得計的光芒,底色卻是無知與傲慢。
「草原,是我們的獵場!」
「只要他們敢進來,我們便能像驅趕牛羊一樣,將他們分割,包圍,最後,一舉全殲!」
「屆時,我們不僅能洗刷恥辱,更能將那群南朝人,盡數留在這片草原上,讓他們成為滋養我們草場的肥料!」
一個聽上去完美無缺,充滿了誘惑力的計劃,被他描繪了出來。
帳內,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興奮叫好聲。
就連王座上的百里札,眼中也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他覺得,自己的這個兒子,終於長大了,有了獨當一面的謀略與智慧。
整個金帳之內,都沉浸在一種即將大獲全勝的狂熱幻想之中。
唯有那個角落裡的老人,在此時,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他緩緩站起身,那略顯單薄的身影,在周圍一群壯碩如熊的部族首領襯托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一站起身,金帳內狂熱的氣氛為之一滯。
「王上。」
百里元治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那位南朝的安北王,以及他麾下的南朝軍,已今非昔比。」
他沒有去反駁百里穹蒼那看似精妙的計劃,只是陳述著一個最基本的事實。
「他們的兵刃之利,甲冑之堅,遠超我軍。」
「其軍心士氣,更是悍不畏死。」
「小覷此人,將會為我大鬼國,招來滅頂之災。」
他的話語平淡,卻帶著一種源於事實的沉重分量,讓帳內剛剛還熱血上頭的首領們,不由得冷靜了幾分。
百里元治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轉向王座上的百里札,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
「老臣,尚能一戰。」
他的腰彎得很深,聲音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請王上准許老臣,再次領兵南下,為我大鬼國,奪回失去的榮耀。」
他知道,自己說這番話,必然會招來更多的羞辱。
但他必須說。
這是他身為國師的責任。
果然。
他話音剛落,一聲極盡輕蔑的嗤笑聲,便從一旁響了起來。
百里穹蒼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毫不掩飾自己的嘲弄。
他踱步走到百里元治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比自己父親年紀還大的老人,用一種陰陽怪氣的語調問道:「國師大人,莫不是……」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臉上的譏諷之色濃得化不開。
「被南朝人,打怕了膽?」
這句話,瞬間引爆了全場。
那些本就對百里元治心懷不滿,以及百里穹蒼的黨羽們,立刻爆發出了一陣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怕了!我看就是怕了!」
「想當年國師何等威風,沒想到老了老了,竟成了這副熊樣!」
刺耳的嘲笑聲,充滿了整個金帳。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政見之爭,而是赤裸裸的人格羞辱。
然而,面對這一切,百里元治卻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在他眼中,眼前這個上躥下跳,自以為聰明的王子,連他那位被流放的姐姐的一根頭髮都比不上。
跟這種蠢貨置氣,只會拉低自己的身份。
他的沉默,在眾人看來,卻成了默認。
就連那些原本對百里元治還存有幾分敬意的中立首領,此刻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
或許,國師真的老了,真的怕了。
王座之上,百里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百里元治已經老朽無用,不堪大任。
只有這樣,他才能順理成章地,將兵權徹底收回到王室的手中。
時機,已經成熟。
百里札輕輕咳嗽了一聲。
帳內所有的笑聲和議論聲,瞬間戛然而止。
鬼王的威嚴,在這一刻顯露無疑。
他看著依舊躬身不起的百里元治,聲音里充滿了體恤與溫和。
「國師,為我大鬼國操勞一生,勞苦功高。」
「如今,你年事已高,也該到了頤養天年的時候了。」
「逐鬼關一戰,非你之過,實乃天意。」
他先是肯定了百里元治的功勞,又將戰敗的責任歸於虛無縹緲的天意,盡顯君主恩威。
「南征之事,就不必再勞煩國師了。」
「你便安心在王庭休養,為本王,為穹蒼,多出出主意,便是我大鬼國最大的福氣了。」
一番話,說得是何等的冠冕堂皇。
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出了鬼王話語中的真正含義。
從今天起,大鬼國的軍權,將再與百里元治無關。
屬於這位老國師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百里元治緩緩直起了身子。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對著王座上的百里札,再次深深一揖。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只剩下了無盡的疲憊。
「老臣,遵命。」
四個字,宣告了一個時代的落幕。
百里穹蒼看著這一幕,眼中閃爍著壓抑不住的狂喜與得意。
他贏了。
他終於將這個壓在自己頭頂,如同山嶽一般的老傢伙,徹底踩在了腳下!
百里札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隨即下達了命令,聲音重新變得威嚴而冷酷。
「傳令下去!」
「增派雙倍的斥候,前往逐鬼關一帶!日夜不休,給本王死死盯住南朝人的一舉一動!」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絲殘忍的興奮。
「若南朝人開春之後,真敢出關踏入我草原半步……」
「倒是省了本王的心思!」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燃燒起嗜血的火焰。
「本王也想親眼看看,能將我大鬼國的國師,都打得狼狽逃竄的,究竟是何等三頭六臂的人物!」
狂妄的笑聲,在金帳之內迴蕩。
百里元治在心中,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大局已定。
多說無益。
他不再停留,轉過身,邁著沉重而又緩慢的步伐,朝著金帳的門口,一步一步地走去。
那略顯佝僂的背影,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充滿了說不出的蕭索與孤寂。
百里穹蒼望著百里元治那緩緩遠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怨毒與殺意。
老東西!
他心中暗罵。
別以為父王只是奪了你的兵權,你就能安穩地活下去!
遲早有一日,我要親手拿了你的腦袋,掛在我的王帳之上!
他堅信,只要這個老傢伙還活著一天,就是對他權威的潛在威脅。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百里元治沒有回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後那道怨毒的視線,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他掀開厚重的帳門,走了出去。
一股夾雜著雪花的寒風,瞬間撲面而來,讓他那因為帳內燥熱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與帳內那溫暖如春,充滿了狂熱與愚昧的氣氛不同,帳外的世界,是如此的冰冷,又如此的清醒。
天空陰沉,細碎的雪花,正從那灰濛濛的天空中,無聲地飄落。
百里元治伸出一隻乾枯的手掌,任由那冰涼的雪花,落在自己的掌心。
雪花觸碰到皮膚的瞬間,便迅速融化,化作一小灘冰冷的水漬,帶來一絲刺骨的涼意。
他仰起頭,望著那片陰沉的天空,渾濁的老眼中,倒映著漫天飛舞的雪。
帳內,依舊隱隱傳來百里札那狂妄的笑聲,以及眾首領們興奮的附和。
他們正在為王子那英明的計策而歡呼。
他們正在幻想著開春之後,如何將南朝的軍隊誘入草原,如何將他們屠殺殆盡,如何洗刷逐鬼關的恥辱。
沒有人去想,為什麼曾經不堪一擊的南朝邊軍,會突然變得如此強大。
沒有人去想,那種能夠輕易斬斷己方彎刀的精良兵刃,究竟是如何被鍛造出來的。
更沒有人去想,那個年輕的南朝王爺,既然能看穿自己在逐鬼關設下的連環殺局,又怎麼會看不穿王子殿下那幼稚可笑的誘敵之計。
所有人都被仇恨與狂妄蒙蔽了雙眼。
他們只看到了勝利的可能,卻無視了那背後隱藏的,足以將整個大鬼國拖入深淵的巨大風險。
百里元治緩緩收回手掌,任由那點水漬借著體溫蒸發。
他這一生,都在為了大鬼國的強盛而奔走,為了讓自己的族人能有更廣闊的生存空間而謀劃。
為此,他不惜背負罵名,不惜雙手沾滿鮮血。
可到頭來……
這或許,就是命運吧。
百里元治佝僂的身影,在漫天的風雪中,顯得愈發單薄。
他沒有返回自己的營帳,而是邁開腳步,朝著王庭之外,那片茫茫的雪原走去。
風,越來越大。
雪,也越下越密。
很快,他的身影,便被那白茫茫的天地所吞沒。
只留下一行孤單的腳印,在雪地上延伸向遠方,又很快被新的落雪所覆蓋。
他仰望著這片養育了他們世世代代的蒼茫天空,喉結滾動,最終,只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低語。
那聲音,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憂慮,瞬間便消散在了凜冽的寒風之中。
「但願明歲……」
「草地肥沃……」
「牛羊依舊肥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