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之上,血腥氣混雜著雪花的冰冷,鑽入每一個人的鼻腔。
習錚手中的玄鐵重槍每一次揮動,都像死神的鐮刀,輕易收割著成片的生命。
他面前的叛軍,徹底被恐懼攥住了心臟。
他們見過悍勇的將軍,卻從未見過如此不講道理的怪物。
那身玄黑重甲堅不可摧,尋常刀劍砍在上面,除了迸濺出幾點火星,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再無任何作用。
而那杆長槍,卻能輕易地砸斷他們的兵刃,洞穿他們的胸膛,甚至將他們連人帶甲掃飛出去,筋斷骨折。
「退!快退!」
「頂不住了!這他娘的不是人!」
最前排的叛軍開始崩潰,他們尖叫著,哭喊著,轉身就想逃離這片戰場,哪怕身後就是同伴的刀劍。
陣型,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瓦解。
城樓上,朱天問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那張原本死灰色的臉,因為極致的憤怒與恐懼,而扭曲得不成樣子。
他知道,一旦讓這股潰敗之勢蔓延開來,酉州城將再無任何抵抗之力。
他猛地拔出腰間那柄佩劍,劍尖直指下方那個正在後退的百夫長。
「誰敢再退一步,殺無赦!」
朱天問的聲音,因為用盡了全力而變得尖利刺耳。
他的雙目赤紅,布滿了血絲,狀若瘋魔。
「看看你們的身後!看看城外!」
「退了,也是死!」
「朝廷的屠刀,不會放過我們任何一個人!」
「我們的妻兒老小,都會被當做叛逆家眷,淪為官奴,生不如死!」
「往前!往前殺!還有一線生機!」
他的聲音在寒風中迴蕩,狠狠砸在那些叛軍的心頭。
是啊,退路早已斷絕。
從他們跟著朱家舉起反旗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是朝廷眼中的死人了。
橫豎都是一死!
朱天問見眾人的腳步稍稍停滯,眼中的瘋狂更盛。
他用劍指著那個依舊在人群中肆虐的黑色身影,聲音里充滿了蠱惑。
「他們有多少人?不足五千!」
「我們有多少人?一萬!」
「他們遠道而來,已是疲憊之師!」
「我們以逸待勞,占據地利!」
「十個換一個!」
「我們也能把他們耗死在這酉州城下!」
「此戰若勝,酉州府庫,任由爾等取之!」
「城中所有田畝,分賞給所有活下來的弟兄!」
「金銀財寶!高官厚祿!美人姬妾!」
「殺!!」
朱天問發出了最後的,歇斯底里的咆哮。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況,是在生路已斷的絕境之下。
那句十個換一個,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這些叛軍心中最原始的凶性與血性。
與其窩囊地被殺,不如拉一個墊背的!
與其一無所有地死去,不如用命去搏一個潑天的富貴!
「吼!」
人群中,不知是誰第一個發出了野獸般的嘶吼。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咆哮聲響徹城頭。
那些原本已經潰散的叛軍,一個個紅了眼睛,臉上露出了猙獰而瘋狂的神情。
他們不再後退,而是重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調轉方向,朝著鐵甲衛那堅固的陣線,發起了決死的反撲!
「殺啊!」
朱子豪一馬當先,他手中的環首刀,在空中划過一道悽厲的弧線,將一名沖得最前的鐵甲衛連人帶盾劈得連連後退。
他嘶吼著,將家族的命運,將自己的性命,全部賭在了這一次衝鋒之上。
「博一個錦繡前程!殺!」
城牆狹窄,鐵甲衛雖然精銳,但畢竟人數處於劣勢。
他們剛剛在城頭站穩腳跟,建立起的灘頭陣地,瞬間便遭到了數倍於己的敵人,發起的潮水般、不計生死的瘋狂衝擊。
「頂住!」
鐵甲衛的什長怒吼著,用盾牌死死抵住前方。
「噗嗤!」
一桿長槍從盾牌的縫隙中猛地刺入,貫穿了他的小腹。
他悶哼一聲,卻不退反進,用身體死死卡住那杆長槍,同時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中的短刀捅進了面前那名叛軍的脖子。
鮮血,噴涌而出,濺了他一臉。
兩人,一同緩緩倒下。
這樣的場景,在城牆的每一寸上都在發生。
叛軍們徹底瘋了。
他們用牙齒咬,用身體撞,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向著這些來自京畿的精銳,發泄著最後的瘋狂。
鐵甲衛的陣線,雖然依舊堅固,卻在以一個緩慢但確定的速度,被不斷地壓縮。
傷亡,開始出現,並且在迅速擴大。
習錚依舊勇不可當,長槍所至,無人能敵。
但他畢竟不是神。
他可以輕易地殺死十個、二十個敵人,但他殺不盡這成百上千悍不畏死的瘋子。
他每一次揮槍,都會有更多的叛軍從側面、從背後湧上來。
他剛將面前的敵人掃飛,腳下就可能被一具屍體絆住。
他能感覺到,自己揮槍的速度,正在變慢。
那股無孔不入的壓力,像泥潭一樣,將他死死地纏住。
人數上的巨大劣勢,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對方的士氣,在用人命堆砌之下,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了。
習錚一槍將一名試圖抱住他大腿的叛軍捅了個對穿,然後猛地一甩,將屍體砸飛出去。
他環顧四周,眉頭緊緊皺起。
身後的鐵甲衛兄弟們,已經有多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後續的兵力,還在線條一樣順著雲梯往上爬,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支援。
再這樣下去,他們好不容易打下來的這片陣地,就要被對方用人海戰術給硬生生奪回去了!
到那時,攻城之勢一挫,再想上來,付出的代價將是現在的數倍!
習錚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精準地鎖定在了那個正手持環首刀,在陣中來回衝殺,不斷鼓舞士氣的魁梧身影。
擒賊先擒王!
只要殺了他,這股剛剛凝聚起來的士氣,便會瞬間土崩瓦解!
習錚深吸一口氣,胸中的戰意與殺氣,凝於一點。
他對著身邊幾名正在苦苦支撐的鐵甲衛,發出一聲震天怒吼。
「替我掠陣!」
「我去擒賊!」
話音未落,他腳下猛地一跺,不再與周圍的雜兵糾纏,而是筆直地朝著朱子豪所在的方向,衝殺而去!
他手中的玄鐵重槍,不再是橫掃,而是化作了一道筆直的黑線。
凡是擋在他前進道路上的人,無論是誰,盡皆被他一槍洞穿,然後被他槍桿上蘊含的巨力,狠狠地甩向兩邊,為他清出一條通往獵物的血肉之路!
正在砍殺一名鐵甲衛的朱子豪,瞬間感覺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鋒銳殺機,將自己牢牢鎖定。
他猛地回頭,便看到那尊黑色的殺神,正以一種無可匹敵的姿態,向他筆直衝來!
那杆長槍,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來得好!」
朱子豪也是悍勇之人,他不退反進,怒吼一聲,雙手緊握環首刀,調動全身的力量,朝著那道奔襲而來的槍影,狠狠地迎了上去!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響徹整個城頭。
朱子豪只覺得一股無法想像的恐怖巨力,從刀身上傳來。
他手中的環首刀,差點脫手飛出。
整個人,更是被這股力量,震得蹬蹬蹬連退了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低頭一看,自己的雙手虎口,已然被完全震裂,鮮血淋漓,順著刀柄,一滴滴地落在冰冷的城磚上。
而對面,習錚僅僅是身形微微一晃,便穩穩地站住了。
他弓步握槍,槍尖斜指地面,隱藏在面甲後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興奮的笑意。
「你,倒是有點本事。」
「能硬接小爺一槍。」
「我倒是想看看,你能接小爺……幾槍!」
話音未落,習錚的身影,再次暴起!
那杆沾染了無數鮮血的玄鐵重槍,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朝著已是強弩之末的朱子豪,狂風暴雨般地籠罩而去!
槍影如林,殺機如獄。
朱子豪面對習錚狂風驟雨般的攻勢,瞬間便落入了絕對的下風。
他只能憑藉著沙場本能,拼盡全力地揮舞著手中的環首刀,格擋,閃避,狼狽不堪。
每一次兵刃的碰撞,都讓他手臂發麻,虎口的傷勢更加嚴重,鮮血幾乎將整個刀柄染紅。
他感覺自己不像是在和一個人戰鬥,而是在對抗一頭不知疲倦、力量無窮的上古凶獸。
城樓之上,朱天問的心,隨著每一次劇烈的金鐵交鳴聲,都狠狠地抽搐一下。
他看得分明。
朱子豪不是對方的對手。
甚至,連拖延時間都做不到。
他又將目光投向整個戰局。
雖然叛軍在人數上占據絕對優勢,但在鐵甲衛那恐怖的戰損比面前,這種優勢正在被迅速抹平。
城牆上,每時每刻都有叛軍慘叫著倒下。
而那些黑甲士卒,除非是被數人圍攻,或者被擊中要害,否則幾乎不會倒下。
十個換一個?
朱天問心中泛起一陣苦澀。
他發現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這根本不是十個換一個!
這是用二十個,甚至三十個烏合之眾的性命,去換一個京畿精銳!
這樣打下去,城破,只是時間問題。
朱天問頹然地靠在牆垛上,眼中的最後一絲瘋狂與希望,徹底熄滅。
他知道,這盤棋,他已經連掀桌的機會都沒有了。
現在唯一能想的,不是如何贏,而是如何……活下去。
哪怕像一條狗一樣,活下去。
「走!」
朱天問猛地抓住身邊一名親信的衣甲,聲音嘶啞地低吼道。
「傳令下去,將西側城門打開!」
「我們走!」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踉蹌著退到了他的身邊。
是朱子豪。
此刻的朱子豪,悽慘無比。
他身上的甲冑已經破碎不堪,右肩處,一個猙獰的血洞正在不斷地向外冒著鮮血,那是被習錚的槍尖划過,帶走了一大塊血肉。
他的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堂叔……」
朱子豪的聲音虛弱而急促。
「沒機會了……得撤了……」
朱天問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知道!我現在就走!」
「隨我一起走!」
「只要我們能逃出去,朱家就還有希望!」
他說著,便要拉著朱子豪,朝著城樓下跑去。
然而,朱子豪卻猛地甩開了他的手。
那隻沾滿鮮血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堂叔,我不能走。」
朱子豪搖了搖頭,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竟擠出了一絲慘澹的笑容。
朱天問愣住了,怒吼道:「你瘋了?!留下來就是死!」
「我知道。」
朱子豪面色平靜,他的目光越過朱天問的肩膀,看向那個正一步步逼近的黑色殺神。
「我走了,這城牆上的弟兄們,軍心就徹底散了。」
「到時候,沒人再會為我們賣命,沒人會擋住他們。」
「破城,只在旦夕之間。」
「到那時,我們誰也走不了。」
他的話,將朱天問澆了個透心涼。
是啊,如果連主將都跑了,誰還會傻乎乎地留下來斷後?
朱天問看著朱子豪,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到,朱子豪正費力地從自己的內服上,撕下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條。
他將那布條,一圈一圈地,緊緊纏繞在已經握不穩刀的右手之上,將手掌和刀柄,死死地綁在了一起。
他做完這一切,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堂叔。
那眼神,複雜無比。
「堂叔,倘若真的能逃出去……」
「朱家祖祠里,得有我的名字。」
說完這句話,他不再看朱天問一眼,猛地轉過身,重新舉起了那柄與他血肉相連的環首刀,迎向了那個已經近在咫尺的敵人。
他的背影,在風雪中,顯得無比的蕭索與悲壯。
朱天問的眼眶,瞬間濕潤了。
一股巨大的悲慟與羞愧,湧上心頭。
但他終究沒有回頭。
他只是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那一聲嘆息,卻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帶著幾名親信,消失在了通往城下的甬道中。
……
城牆上。
習錚看著這個去而復返的對手,面甲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還以為你跑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貓戲老鼠般的戲謔。
朱子豪咧開嘴,笑了。
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讓他此刻的笑容,顯得格外猙獰。
「跑你大爺!」
他怒吼一聲,用盡全身最後的氣力,整個人朝著習錚,悍然撞去!
手中的環首刀,放棄了所有防禦,化作一道決絕的匹練,直劈習錚的面門!
同歸於盡!
這是他最後的,也是唯一能做出的選擇!
面對這搏命的一擊,習錚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但他,依舊沒有後退。
「來得好!」
他大喝一聲,不閃不避,手中的玄鐵重槍,後發而至,以一個更加刁鑽、更加迅猛的角度,迎了上去!
兩道身影,再次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鐺!」
刀槍再次相撞,迸發出的聲響卻不似之前那般洪亮,反而帶著一絲沉悶的破碎感。
朱子豪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環首刀,在玄鐵重槍無可匹敵的巨力之下,哀鳴一聲,從中間寸寸斷裂。
半截刀刃打著旋,高高飛起,在空中划過一道淒涼的弧線,最終「噹啷」一聲,落在了遠處的血泊之中。
而習錚的長槍,在擊碎了刀刃之後,勢頭沒有絲毫減弱。
朱子豪眼睜睜地看著那冰冷的槍尖,在自己的瞳孔中急速放大,他想躲,身體卻已經做不出任何反應。
下一瞬。
習錚手腕一抖,槍勢陡然一變。
那原本直刺面門的一槍,竟在電光石火之間,化作了一記精妙絕倫的回馬槍!
槍桿如鞭,槍出如龍!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玄鐵重槍的槍尖,精準而又毫不留情地,從朱子豪的心口位置,一穿而過。
槍尖從他的後心透出,帶起一蓬滾燙的血霧,在陰沉的天空下,染開一朵悽美的血花。
朱子豪的身體,僵在了半空中。
他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臉上那猙獰決絕的表情,也凝固住了。
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穿透自己胸膛的槍桿,嘴巴張了張,一口鮮血,噴涌而出。
他眼中的神采,如同被狂風吹滅的燭火,迅速黯淡下去。
最後的一絲力氣,也從他的身體裡被抽走。
那隻被布條死死綁在斷刀上的手,無力地垂下。
習錚緩緩站直了身體,面甲後的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即將死去的敵人。
「小爺看你,還算是個有骨氣的。」
「留你個全屍。」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隨即手臂猛地一發力。
「噗!」
玄鐵重槍被他從朱子豪的身體裡,乾脆利落地拔了出來。
槍尖帶出的血箭,飆射出數尺之遠。
失去了支撐的朱子豪,身體晃了晃,最終仰面向後倒去。
砰的一聲,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城磚上,激起一片血水與雪花的混合物。
他睜著雙眼,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再無一絲聲息。
酉州衛所指揮使,朱家新生代最悍勇的將領,朱子豪,戰死。
習錚甩了甩槍桿上的血珠,轉頭望去。
他銳利的目光,在混亂的戰場上迅速掃過,卻沒有發現之前那個在城樓上發號施令、鼓舞士氣的老者。
看來是跑了。
習錚心中瞭然,卻並未在意。
一個連死戰到底的勇氣都沒有的家主,不過是一條喪家之犬,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重要的是眼前。
他緩緩舉起手中那杆依舊在滴血的玄鐵重槍,槍尖斜指蒼穹。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驚雷般的怒吼,那聲音,蓋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喊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南城牆!
「敵將授首!」
「繳械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