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瀾河的冰面,匍匐在蒼茫的天地之間。
風雪依舊,只是比蘇掠離去時,似乎溫柔了些許。
右岸,兩千白龍騎靜靜佇立,身姿挺拔。
蘇知恩端坐於雪夜獅之上,他沒有看向蘇掠消失的北方,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眼前這片一望無際的雪白。
和蘇掠那恨不得燒盡整片草原的滔天殺意不同,蘇知恩氣質溫潤,卻藏著冰川深處的寒意。
他緩緩舉起手,並非下達衝鋒的號令。
「斥候營,呈扇形散開。」
他聲音不響,卻穿透風雪,清晰傳到每一名騎士耳中。
「以軍陣為中心,向前偵查二十里。」
「記住,我要活的。」
「遵命!」
數十名斥候無聲地應諾,從主陣中分離出去,迅速消失在茫茫的風雪裡。
大軍並未急於前行,而是以一種極慢的速度,穩步推進。
這是一種極具耐心的姿態,不像一支前來征伐的軍隊,更像是一群經驗豐富的老獵人,在細細地搜尋著獵物的蹤跡。
時間在枯燥的行軍中悄然流逝。
當夕陽的餘暉試圖穿透厚重的雲層,給這片雪原染上一層微弱的金色時,前方的斥候終於帶回了消息。
五名衣衫襤褸、神情驚恐的大鬼國哨探,被繳了械,如同牽引牲畜一般,帶到了軍陣之前。
他們渾身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恐懼。
眼前這支軍隊,與他們認知中任何一支南朝軍隊都截然不同。
甲冑精良得晃眼,每一片甲葉都擦拭得能映出人影。
胯下的戰馬神駿異常,光是那股逼人的氣勢,就讓他們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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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他們感到窒息的,是紀律。
兩千人的軍陣,除了風聲與馬匹偶爾噴出的響鼻,再無半點雜音。
每一個騎卒冰冷的目光匯聚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們牢牢籠罩。
「給他們些吃的。」
蘇知恩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於長微微一愣,但還是立刻揮手。
很快,幾名騎卒拿著硬邦邦的肉乾和清水走了過來,毫不客氣地塞進了那幾名俘虜的手中。
那幾名哨探愣住了,他們本以為迎接自己的將是刀鋒與酷刑,卻沒想到是食物。
他們不敢吃,只是驚恐地看著馬上那個年輕將領。
蘇知恩沒有理會他們,只是靜靜地等待。
當腹中的飢餓感戰勝了對死亡的恐懼,第一個哨探狼吞虎咽地將肉乾塞進嘴裡時,蘇知恩才緩緩開口。
「你們中,誰是隊長?」
五人身體齊齊一僵,其中一名眼神閃爍的漢子剛想站出來。
蘇知恩的目光卻直接落在了他身旁一個最為沉默,手掌虎口處有常年握弓留下的厚繭的男人身上。
「是你吧。」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那個男人猛地一縮瞳孔,身體繃得更緊了。
「我聽聞,在草原上,只有最優秀的射手,才有資格擁有用鷹羽裝飾的箭矢。」
蘇知恩的視線,落在了那人被收繳的箭囊上,其中一支箭的尾羽,確實與眾不同。
男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所有的偽裝和僥倖,在對方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面前,被撕得粉碎。
對方不僅實力強大,而且對他們的習俗了如指掌。
這仗,還怎麼打?
「我……我不是……」
圖巴烈還想狡辯。
蘇知恩卻笑了,那笑容溫和,卻讓圖巴烈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沒關係,你是不是,不重要。」
蘇知恩平靜地說道。
「我只想知道,距離此地最近的部落在哪裡?」
「有多少人?守備如何?」
圖巴烈咬緊了牙關,將頭扭向一邊,擺出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
蘇知恩也不動怒,他只是輕輕一擺手。
雲烈會意,抽出腰間長刀,冰冷的刀鋒,瞬間架在了圖巴烈身旁一名最年輕的哨探脖子上。
那年輕的哨探嚇得魂飛魄散。
「我這個人,不喜歡動刑,太麻煩。」
蘇知恩的聲音依舊溫和。
「所以,我給你兩個選擇。」
「一,你告訴我我想知道的。」
「然後,你可以帶著你的兄弟,還有這袋糧食,回去告訴你們的族長。」
「就說,安北王願意與草原上真正的勇士交朋友,而不是用苛捐雜稅壓榨同族的豺狼。」
一名騎卒將一小袋沉甸甸的糧食,扔在了圖巴烈的腳下。
圖巴烈看著那袋糧食,又看了看蘇知恩,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二……」
蘇知恩的聲音頓了頓,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下來。
「你們五個人,全部死在這裡。」
「然後,我會派人繼續向前,抓下一隊哨探,再問同樣的問題。」
「草原這麼大,哨探總會有。」
「我不介意多殺幾批,直到有人願意開口為止。」
「我的耐心,很好。」
話音落下,圖巴烈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眼前這個人,他給出的選擇,看似是生路,實則卻是一條誅心之路。
如果他說了,他就是部落的叛徒。
如果他不說,他和他的兄弟們,現在就會死。
而他們的死,毫無意義。
對方依舊會從下一個俘虜口中,得到他們想知道的一切。
死亡的恐懼,與那毫無意義的犧牲,像兩座大山,壓垮了圖巴烈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看著身旁那名已經嚇得涕淚橫流的年輕同伴,又看了看地上那袋象徵著善意與收買的糧食。
噗通一聲。
圖巴烈雙膝一軟,跪倒在雪地里。
「我說……我都說……」
他的聲音,充滿了絕望與屈辱。
「前方四十里,是我們的部落,赤鷹部。」
「少族長赤扈,早就對王庭的盤剝心懷不滿,只是……只是被部落里的大長老壓制著……」
蘇知恩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
他沒有再多問一句,只是揮了揮手。
雲烈收回了長刀。
「很好。」
蘇知恩看著跪在地上的圖巴烈,平靜地說道。
「你是個聰明人。」
「帶著你的兄弟和糧食,回去吧。」
「告訴你們的少族長赤扈,強者,從不壓榨自己的同族。」
「安北王,欣賞真正的勇士。」
圖巴烈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與其他四名同樣驚魂未定的同伴,在兩千道冰冷的目光注視下,牽著馬,背著那袋沉重的糧食,一步步走入了遠方的風雪之中。
於長策馬來到蘇知恩身邊,看著那幾人遠去的背影,眼神中帶著一絲不解。
「統領,就這麼放他們走了?」
「這不是放虎歸山嗎?」
蘇知恩勒轉馬頭,目光投向赤鷹部所在的方向。
「我放走的,不是虎。」
「而是一顆種子。」
「一顆能讓赤鷹部從內部,自己爛掉的種子。」
「傳令下去,全軍開拔!」
「目標,赤鷹部外二十里!」
「我們去看看,這顆種子,能開出什麼樣的花來。」
......
白龍騎並未直接逼近赤鷹部。
他們在距離部落二十里外的一處背風坡下,安營紮寨。
這是一種極具壓迫感的距離。
說遠不遠,騎兵衝鋒,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說近不近,卻又讓部落里的牧民,無法清晰地窺探到這支軍隊的真實動向。
他們只能看到,在那片雪白的大地上,一座規劃得整整齊齊的營地,拔地而起。
一頂頂制式相同的白色營帳,排列成標準的方陣。
營地外,一隊隊披堅執銳的哨兵,一絲不苟地來回巡邏,他們的身影在風雪中筆直如槍。
到了飯點,營地的中央,升起數十道粗壯的炊煙,直衝雲霄。
這一切,都在無聲地向二十里外的赤鷹部,傳遞著一個清晰而又令人絕望的信號。
我們,不急。
這種無形的威壓,比直接兵臨城下,更加令人窒息。
與此同時,赤鷹部的金帳之內,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叛徒!圖巴烈,你這個草原的叛徒!」
一名鬚髮皆白,滿臉褶皺的老者,用手中的拐杖狠狠地敲擊著地面,他正是赤鷹部的大長老。
他的雙目赤紅,死死地瞪著跪在帳篷中央的圖巴烈。
「你不僅泄露了部落的機密,還帶回了南朝人的東西!」
「這是我們赤鷹部百年來的奇恥大辱!」
圖巴烈跪在地上,身體抖如篩糠,一言不發。
他身旁,那袋來自白龍騎的糧食,顯得格外刺眼。
「大長老息怒。」
一個沉穩的年輕聲音響起。
主位上,一名身材高大,面容英武的青年,緩緩開口。
他便是赤鷹部的少族長,赤扈。
他的目光複雜,看著那袋糧食,又看了看驚魂未定的圖巴烈,眉頭緊鎖。
「南朝人行兵至此,圖巴烈他們只是哨探,打不過,被俘了,為了活命,說出一些無關緊要的情報,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
大長老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
「少族長!你這是在為叛徒開脫!」
「他們行兵至此,我們應該立刻向王庭求援,並集結部落所有的勇士,與他們決一死戰!捍衛草原的榮耀!」
「決一死戰?」
赤扈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譏誚。
「拿什麼戰?」
「大長老,您看看圖巴烈他們,再看看我們自己。」
「我們的彎刀,能砍開他們那身甲冑嗎?我們的戰馬,跑得過他們那些精騎嗎?」
「更何況……」
赤扈的聲音沉了下去。
「王庭?」
「王庭除了催繳牛羊和戰馬,什麼時候管過我們的死活?」
「上一次雪災,我們凍死了多少族人,餓死了多少牛羊,王庭可曾給過一粒糧食的援助?」
「你!」
大長老被噎得滿臉通紅,氣得渾身發抖。
赤扈沒有再理會他,而是將目光轉向圖巴烈。
「南朝的將軍,還說了什麼?」
圖巴烈顫抖著聲音,將蘇知恩的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他說,強者,從不壓榨自己的同族。」
「安北王,欣賞真正的勇士。」
金帳里一下子靜了下來。
赤扈的呼吸,猛地一滯。
這些年,王庭的貪婪與壓榨,早已讓他和部落里許多年輕的勇士,心生怨懟。
而現在,一個強大的外來者,卻說出了他們想說而不敢說的話。
這究竟是善意的橄欖枝,還是包裹著劇毒的誘餌?
赤扈的心,亂了。
他揮了揮手,讓人將圖巴烈帶了下去。
「傳我命令,部落加強戒備,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擊。」
赤扈看著爭吵不休的眾長老,最終下達了命令。
「一切,靜觀其變。」
大長老氣得吹鬍子瞪眼,卻也無可奈何。
畢竟,赤扈才是部落未來的繼承人,在年輕一輩中威望極高。
一場劇烈的爭吵,暫時以赤扈的靜觀其變而告終。
但所有人都知道,赤鷹部,已經站在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而就在赤鷹部內部因為未來的方向而劇烈搖擺之時。
白龍騎的斥候,帶來了一個讓蘇知恩都感到意外的急報。
「稟統領!」
「前方發現一支百人隊,正向赤鷹部方向靠近!」
「看旗幟,是大鬼王庭派來催繳物資的車隊!」
蘇知恩正在擦拭自己的雪玉長槍,聽到匯報,動作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身旁的於長和雲烈。
「真是想什麼,來什麼。」
「我們的朋友正在猶豫不決,看來,我們需要幫他下定決心了。」
他站起身,屬於指揮官的冷靜與鋒銳,瞬間取代了此前的溫和。
「於長,雲烈!」
「在!」
「點五百騎,隨我出發!」
「這一次,我要送一份大禮,給我們的赤扈少族長!」
半個時辰後。
在通往赤鷹部的一處狹窄山谷隘口。
一支百人組成的王庭騎兵隊,正罵罵咧咧地在雪地中前行。
為首的使者,滿臉倨傲,嘴裡不停地抱怨著這該死的天氣。
「這幫赤鷹部的賤骨頭,牛羊又晚了半個月!」
「等到了地方,看老子怎麼收拾他們!」
「就是!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
身旁的護衛們,也跟著附和。
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在隘口兩側的山坡之上,五百雙冰冷的眼睛,已經將他們牢牢鎖定。
蘇知恩站在雪地里,透過風雪的間隙,冷冷地注視著下方那支毫無防備的隊伍。
他緩緩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百名白龍騎,悄無聲息地,拉開了手中的強弓。
雪亮的箭頭,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致命的寒芒。
當那支王庭百人隊完全進入伏擊圈的中心時。
蘇知恩的右手,猛然揮下!
「放!」
「咻咻咻咻——!」
沒有驚天的吶喊,只有尖銳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破空之聲!
五百支羽箭從天而降,瞬間籠罩了整個谷底!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聲音,密集如雨打芭蕉。
山谷之內,瞬間化作人間煉獄。
那些前一刻還在耀武揚威的王庭騎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就被密集的箭雨接連放倒。
戰馬悲鳴著倒下,將背上的主人死死壓在身下。
一輪齊射。
僅僅一輪齊射。
谷底,便再也沒有一個站著的人。
蘇知恩臉上毫無波瀾。
「雲烈,帶人下去,把為首那個使者的腦袋砍下來。」
「於長,把他那面王庭的令旗也拿上。」
片刻之後。
當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和那面被鮮血浸染的王庭令旗,被裝進一個木匣時。
蘇知恩再次派人,找到了那個叫圖巴烈的哨探。
這一次,圖巴烈看著蘇知恩的眼神,已經只剩下純粹的恐懼。
蘇知恩將那個沉重的木匣,交到了他的手上。
「回去告訴赤扈。」
「欺壓你們的人,我替你殺了。」
「我的耐心有限。」
「明日日出之前,我要看到他的選擇。」
......
當圖巴烈第三次回到赤鷹部時,他帶回的東西,讓整個部落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金帳之內,那個散發著濃鬱血腥味的木匣,被放在了正中央。
赤扈顫抖著手,緩緩將其打開。
一顆猙獰而又熟悉的人頭,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正是前些時日還來部落里作威作福的王庭使者!
人頭旁邊,靜靜地躺著一面被鮮血染紅的令旗。
那是王庭的旗幟!
「轟!」
整個金帳,徹底炸開了。
所有長老都面如死灰,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如果說,之前蘇知恩的言語和糧食,還只是誘惑。
那麼現在,這顆人頭,這面血旗,就是一把架在他們所有人脖子上的刀!
南朝人,當著他們的面,殺了王庭的使者!
這件事,已經沒有了任何轉圜的餘地。
就算他們現在立刻向王庭跪地求饒,稟明一切,王庭會信嗎?
不,王庭只會認為他們與南朝人勾結,殺了使者,意圖謀反!
等待他們的,將是王庭最殘酷的清剿!
退路,被徹底斬斷了。
「魔鬼……他們是魔鬼……」
大長老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他終於明白,從一開始,他們就掉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對方根本沒想過要跟他們公平地打一仗。
對方要的,就是用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逼著他們,站隊!
赤扈死死地盯著那顆人頭,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種種情緒在他的心中交織。
但最終,這些情緒,都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內所有神色各異的長老。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選擇了。
或者說,從他內心對王庭產生不滿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有一個選擇了。
「欺壓你們的人,我替你殺了。」
「我的耐心有限。」
「明日日出之前,我要看到他的選擇。」
南朝將軍那冰冷的話語,在他耳邊反覆迴響。
這哪裡是選擇?
這分明是最後的通牒!
要麼,帶著整個部落,和頑固派一起,被南朝的鐵蹄碾碎,或者被王庭的怒火燒成灰燼。
要麼,就親手斬斷過去,踏著同族的鮮血,為自己和部落,爭出一個未知的未來!
赤扈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時,眼中所有的猶豫與掙扎,都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與堅定。
「來人。」
他平靜地開口。
「今夜,我在金帳設宴,請所有長老前來議事。」
「共商我赤鷹部,生死存亡之大計。」
大長老等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他們以為,赤扈終於要向他們妥協,商議如何應對眼前的死局了。
然而,他們沒有看到,赤扈在下達命令時,悄然對自己最忠心的幾名護衛,做了一個隱晦的、抹脖子的手勢。
那一夜。
赤鷹部的金帳,燈火通明。
宴席之上,酒香四溢。
然而,當大長老舉起酒杯,準備痛陳利害,說服赤扈與南朝人決一死戰時。
赤扈,和他身邊數十名早已等待多時的年輕勇士,同時拔出了藏在皮袍下的彎刀。
冰冷的刀光,瞬間照亮了每一個人驚恐的臉。
「赤扈!你……你要幹什麼?!」
大長老驚駭欲絕地指著他。
赤扈沒有回答。
他只是用行動,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噗嗤!」
手起刀落。
大長老那顆充滿驚愕與不甘的頭顱,沖天而起,滾燙的鮮血,濺了赤扈一身。
「凡阻我赤鷹部生路者,殺!」
赤扈的聲音響徹帳內。
一場血腥的內部清洗,在狹小的金帳內,拉開了序幕。
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求饒聲……很快,又都歸於沉寂。
當金帳的門帘再次被掀開時,走出來的,只有渾身浴血的赤扈和同樣浴血的親衛。
他的身後,再無一個活著的長老。
……
次日,清晨。
風雪停歇,久違的陽光刺破雲層,灑在這片被清洗過的雪原上。
赤鷹部的營地大門,緩緩敞開。
沒有陷阱,沒有埋伏。
當蘇知恩率領兩千白龍騎,緩緩策馬而來的時候。
營門之外,赤扈親率部落中所有還能拿起武器的八百名勇士,早已列隊等候。
他們的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和一種破釜沉舟後的麻木。
看到那面迎風招展的白龍大旗,看到那個端坐於雪夜獅之上的年輕將領。
赤扈翻身下馬。
在八百族人,和兩千白龍騎的注視下。
他一步步走到陣前,在距離蘇知恩十丈之外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噗通一聲。
這位草原上高傲的少族長,單膝跪地。
他雙手高高捧起一個巨大的木匣,那裡面,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他的聲音,清晰嘹亮。
「赤鷹部,赤扈!」
「願率全族老少婦孺以及八百勇士,歸順安北王!」
「此為,投名狀!」
話音落下,他猛地打開了木匣。
木匣之內,十幾顆人頭,碼放得整整齊齊。
為首的,正是大長老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
陽光照在那些凝固的鮮血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血色為墨,人頭作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