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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一聲骨哨穿雲裂,萬箭傾天覆寇鱗

2026-02-05 04:15:48 作者: 騅上雪

  風停了。

  峽谷內悄無聲息。

  只有戰馬粗重的鼻息,在冷硬的空氣中噴出一團團白霧。

  蘇掠站在那裡。

  他腳下是那具剛剛被斬殺的敵騎屍體,溫熱的血還在順著低洼處流淌,冒著絲絲熱氣。

  他手中的安北刀斜指地面。

  刀尖上一滴粘稠的血珠,緩緩滑落,滴入雪中,砸出一個暗紅的小坑。

  他就那麼站著。

  身後是五百名沉默不語的玄狼騎士卒。

  前方是擠滿峽谷入口、黑壓壓一片的頡律部騎兵。

  那一句「安北王弟」,還在峽谷兩側冰冷的石壁間迴蕩。

  這四個字,比那滿地的鮮血更讓人心驚。

  最前排的頡律部騎兵,握著韁繩的手心裡全是汗。

  他們看著那個滿臉血污的青年,渾身顫慄。

  胯下的戰馬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驚天的煞氣,不安地刨動著蹄子,打著響鼻,甚至開始不受控制地向後退步。

  

  前排一退,後排便亂。

  原本氣勢洶洶的衝鋒陣型,竟因為這一個人的名字,生生止住了勢頭。

  ……

  峽谷外。

  那名去而復返的千戶,連滾帶爬地衝到頡律阿顧馬前。

  「報——!!!」

  聲音尖銳,帶著破音的顫抖。

  頡律阿顧正在擦拭彎刀,聞言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慌什麼!」

  「裡面什麼情況?為何停滯不前?」

  千戶跪在雪地上,頭都不敢抬,哆哆嗦嗦地說道:

  「回……回稟統領!」

  「那領頭的南朝蠻子……他……他自報家門了!」

  頡律阿顧動作一頓,嘴角勾起譏諷的笑容。

  「哦?」

  「死到臨頭,還想用名頭嚇唬人?」

  「他說他是誰?」

  千戶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

  「他說……他是玄狼騎大統領。」

  「安北王弟,蘇掠!」

  鐺!

  頡律阿顧手中的彎刀猛地磕在馬鞍的鐵飾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那雙原本陰沉的眼睛,在這一瞬間猛地瞪大。

  瞳孔劇烈收縮。

  緊接著,一股難以遏制的狂喜,從眼底炸開,瞬間扭曲了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臉。

  「你說什麼?!」

  「安北王弟?!」

  頡律阿顧猛地俯下身,一把揪住千戶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你聽清楚了?!」

  「千真萬確!」

  千戶被勒得臉紅脖子粗。

  「幾千兄弟都聽見了!」

  「那股子狠勁兒……哪怕不是親弟弟,也絕對是安北王府的核心人物!」

  「哈哈哈哈!」

  頡律阿顧仰天狂笑,笑聲震得積雪簌簌落下。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的眼中滿是貪婪的紅光。

  原本以為只是剿滅一支殘兵,頂多算是小功一件。

  可若是抓住了安北王的弟弟……

  那是潑天的富貴!

  那是足以讓他頡律阿顧的名字響徹整個大鬼國,甚至封權賜地的籌碼!

  什麼地形不利?

  什麼窮寇莫追?

  在絕對的利益面前,所有的兵法忌諱都成了狗屁!

  「統領……」

  千戶看著陷入癲狂的主將,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可是……」

  「前鋒營的兄弟們被那人的氣勢震住了,都在猶豫,不敢上前……」


  笑聲戛然而止。

  頡律阿顧低下頭,看著那名千戶。

  眼中的狂喜瞬間化作了實質般的殺意。

  「猶豫?」

  「不敢?」

  他輕聲重複著這兩個詞。

  下一瞬。

  寒光一閃。

  噗嗤!

  千戶的人頭咕嚕嚕滾落在地,臉上的表情還定格在驚恐之中。

  無頭的屍體噴出一腔熱血,染紅了頡律阿顧的馬靴。

  頡律阿顧看都沒看一眼屍體。

  他高舉滴血的彎刀,策馬衝到大軍陣前。

  面對著那些還在觀望、遲疑的部下,他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都他娘的給老子聽著!」

  「前面那個人,是安北王的弟弟!」

  「那是行走的一萬頭牛羊!是幾輩子的榮華富貴!」

  他手中的彎刀猛地指向峽谷深處。

  「傳我軍令!」

  「後退一步者,立斬!」

  「畏縮不前者,全家貶為奴隸!」

  「誰能取下蘇掠的人頭……」

  頡律阿顧的聲音變得極度亢奮,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賞牛羊千頭!黃金百兩!」

  「給我沖!!!」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況是這群本就嗜血的草原騎兵。

  聽到安北王弟四個字,再聽到那豐厚到令人髮指的賞賜。

  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

  恐懼?

  在那潑天的富貴面前,恐懼算個屁!

  「殺!!!」

  「搶人頭啊!!!」

  「那是老子的!」

  原本停滯的騎兵陣列,瞬間沸騰。

  前排的騎兵甚至顧不上調整隊形,瘋狂地抽打著戰馬。

  五百騎。

  一千騎。

  黑色的洪流再次啟動,帶著比之前更加瘋狂、更加混亂的氣勢,咆哮著湧入了那條狹窄的一線天。

  ……

  峽谷內。

  地面開始劇烈震顫。

  那是數千隻馬蹄同時叩擊地面的聲響。

  蘇掠沒有回頭。

  他只是緊了緊手中那柄已經被鮮血浸透的刀柄。

  身後,五百名玄狼騎士卒齊齊踏前一步。

  沒有人說話。

  只有五百柄安北刀同時出鞘的摩擦聲,匯聚成一聲清越的龍吟。

  蘇掠深吸一口氣。

  肺腑間滿是血腥與冰冷。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三排輪轉!」

  「殺馬!」

  「築牆!」

  話音未落。

  蘇掠動了。

  他沒有選擇原地固守,沒有選擇利用地形被動防禦。

  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敵人都沒想到的舉動。

  他不退反進!

  雙腿猛地發力,腳下的雪地陷出痕跡。

  整個人迎著那鋪天蓋地而來的騎兵洪流,悍然對沖!

  「殺!!!」

  蘇掠身後,五百死士緊隨其後。

  沒有吶喊助威。

  只有沉悶的腳步聲,和那股決死衝鋒的慘烈。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雙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砰!

  那是血肉之軀與高速奔跑的戰馬相撞的聲音。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瞬間響起。

  沖在最前面的蘇掠,在即將被馬蹄踩碎的瞬間,身體不可思議地向側面一滑。

  安北刀帶著刺耳的破風聲,貼著地面橫掃而出!

  這一刀,不砍人。

  只砍腿!

  咔嚓!

  前排兩匹戰馬的前腿齊齊斷裂!

  戰馬發出悽厲的悲鳴,龐大的身軀在慣性作用下轟然倒塌,將馬背上的騎兵狠狠甩了出去。

  那幾名騎兵還在半空中,就被後面跟上來的玄狼騎死士亂刀分屍。

  「填進去!」

  一名玄狼騎的老卒怒吼著。

  他被一匹戰馬正面撞中,胸膛瞬間塌陷,口中鮮血狂噴。

  但他沒有倒下。

  他死死地抱住了那匹馬的脖子,手中的短刀瘋狂地捅進馬眼。

  戰馬發狂,帶著他一起倒在峽谷中央。

  「補位!」

  後面的袍澤面無表情地跨過老卒的屍體,頂上了他的位置。

  玄狼騎的士卒們嚴格執行著蘇掠的命令。

  他們三人一組。

  一人負責吸引注意,哪怕是用身體去扛刀,用肩膀去頂馬頭。

  另外兩人則貼地翻滾,專攻馬腿。

  噗嗤!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聲音此起彼伏。

  一匹接一匹的戰馬倒下。

  一個接一個的玄狼騎士卒戰死。

  有人被馬蹄踩爆了腦袋。

  有人被彎刀砍斷了手臂。

  但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們就會死死抓住敵人的腿,用牙齒咬,用斷骨刺。

  絕不後退半步!

  峽谷太窄了。

  倒下的戰馬屍體根本無法清理。

  一匹壓著一匹。

  人屍疊著馬屍。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

  一道由血肉、內臟、碎骨和鋼鐵鑄成的牆,在峽谷口憑空升起。

  這道牆,高半丈。

  還在不斷地蠕動,冒著熱氣。

  那是未死之人的掙扎,是未冷之血的蒸騰。

  後續衝進來的頡律部騎兵傻眼了。

  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戰馬根本跨不過這道屍牆。

  一旦停下,騎兵就成了活靶子。

  「退!快退!」

  有人驚恐地大喊。

  但後面的人還在為了那千頭牛羊的賞賜瘋狂向前擠。

  進,進不去。

  退,退不得。

  幾千騎兵就這麼堵在峽谷口,人喊馬嘶,亂成一團。

  ……

  峽谷外。

  頡律阿顧站在高處,看著前方擁堵的戰況,眉頭緊鎖。

  「怎麼回事?!」

  「為何停了?!」

  一名滿臉是血的百戶跑回來報信。

  「統領!」

  「那群南朝瘋子……他們用屍體把路堵死了!」

  「馬過不去啊!」

  頡律阿顧看了一眼天色。

  不能再拖了。

  蘇掠那幾百人,現在肯定已經是強弩之末。

  只要再加一把勁,那顆價值連城的人頭就是他的!

  「一群廢物!」

  頡律阿顧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既然騎兵沖不過去,那就用人堆死他們!

  反正對方只有幾百人,哪怕是十個換一個,也早就換光了!

  「傳令!」

  頡律阿顧拔刀怒吼。


  「所有後隊,全部下馬!」

  「步戰衝鋒!」

  「給我淹沒他們!踩平那道屍牆!」

  軍令如山。

  後方的數千騎兵紛紛跳下戰馬,拔出彎刀,怪叫著向峽谷內涌去。

  失去了戰馬的體積限制,步兵可以更密集地擠進峽谷。

  越來越多的人涌了進去。

  兩千人。

  兩千五百人。

  三千人。

  那條狹窄的一線天,此刻被塞得滿滿當當,連轉身都困難。

  所有人都盯著那道屍牆後的幾百個身影。

  在他們眼裡,那不是敵人。

  那是行走的戰功。

  ……

  屍牆之後。

  蘇掠半跪在一具馬屍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他的頭盔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

  披頭散髮。

  臉上全是血漿,已經分不清五官,只有那雙眼睛還亮得嚇人。

  身上的鐵甲早就破碎不堪,露出的肩膀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正在往外翻著皮肉。

  那是剛才為了救一個兄弟,硬扛的一刀。

  血順著手臂流下,讓刀柄變得滑膩無比。

  他不得不撕下一塊衣角,將手和刀柄死死地纏在一起。

  「統領……」

  身邊,一名年輕的士卒靠在屍堆上,肚腸流了一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他看著峽谷里那密密麻麻、如同蝗蟲般湧來的敵軍步兵,慘然一笑。

  「這下……咱們是真的要交代在這兒了……」

  蘇掠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張冰冷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柔和。

  「怕嗎?」

  「不怕。」

  年輕士卒搖了搖頭,嘴裡湧出血沫,「就是……有點想家裡的老娘……」

  蘇掠伸出血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睡吧。」

  「很快就結束了。」

  他緩緩站起身。

  身形搖晃了一下。

  這一晃,落在對面敵軍的眼裡,就是最好的信號。

  「他不行了!」

  「蘇掠沒力氣了!」

  「快衝啊!搶人頭啊!」

  對面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那些頡律部的士兵爭先恐後地爬上屍牆,想要做那個摘取果實的人。

  蘇掠看著那些因貪婪而扭曲的面孔。

  看著那些因為擁擠而互相推搡、甚至踐踏自己人的敵軍。

  整個峽谷。

  從入口到深處。

  已經完全被塞滿了。

  首尾不能相顧。

  進退維谷。

  「咳咳……」

  蘇掠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他看著沖在最前面的一名敵軍將領。

  那人手裡的彎刀已經舉起,距離他的脖子只有不到三尺。

  蘇掠甚至能看清那人牙縫裡的肉絲。

  「差不多了……」

  蘇掠喃喃自語。

  他沒有躲避那一刀。

  而是微微側身,用左肩的肩甲硬接了這一記重擊!

  噗嗤!

  彎刀砍入甲冑,發出一聲悶響。

  蘇掠悶哼一聲,整個人踉蹌著向後倒退數步,重重地撞在身後的石壁上。

  「哈哈哈哈!我砍中他了!」

  那名敵將狂喜大吼。

  這一幕,徹底引爆了敵軍的瘋狂。

  後面的人更加瘋狂地向前擠壓,生怕晚了一步連湯都喝不上。


  整個峽谷,徹底堵死。

  沒有人注意到。

  靠在石壁上的蘇掠,雖然滿臉痛苦,但那雙垂下的眼帘後,卻藏著一抹得逞的冰冷。

  他緩緩抬起那隻滿是鮮血的右手。

  從懷中,摸出了一枚小巧的骨哨。

  蘇掠將骨哨含在嘴裡。

  他看著那些近在咫尺、面目猙獰的敵人。

  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笑容。

  「下輩子……」

  「記得別這麼貪。」

  下一瞬。

  他鼓起腮幫,用盡力氣,狠狠地吹響了骨哨。

  嗶——!!!

  一聲尖銳、悽厲、穿透金石的哨音。

  瞬間炸響在峽谷之中。

  蓋過了所有的喊殺聲,蓋過了所有的慘叫聲。

  沖在最前面的敵將愣了一下。

  他在笑什麼?

  他在吹什麼?

  還沒等他想明白。

  蘇掠一刀砍掉他的腦袋,他睜著眼睛,最後的印象便是頭頂上方,那一線原本慘白的天光,突然暗了下來。

  烏雲蔽日。

  所有的敵軍下意識地抬起頭。

  只見兩側高聳入雲的懸崖峭壁之上。

  不知何時。

  站起了一排排黑壓壓的人影。

  那是一千多名早已等候多時、雙眼赤紅的玄狼騎!

  他們手中的強弓早已拉滿,弓弦緊繃到了極致。

  馬再成站在崖頂,看著下方那個渾身浴血的身影。

  嘶吼著,發出了那道等待已久的軍令。

  「放箭!!!」

  崩!崩!崩!

  弓弦震顫的聲音,匯聚成一道炸雷。

  無數支利箭,帶著復仇的怒火,脫弦而出。

  密密麻麻。

  遮天蔽日。

  傾盆而下。

  徹底封死了峽谷中那唯一的一線生機。

  噗嗤!噗嗤!噗嗤!

  利箭入肉的聲音,瞬間連成了一片。

  峽谷內。

  擁擠在一起的頡律部士兵,根本無處可躲。

  被從天而降的箭雨成片成片地收割。

  慘叫聲。

  哀嚎聲。

  在這一刻,響徹天際。

  蘇掠靠在石壁上,任由鮮血流淌。

  他看著眼前這修羅地獄般的場景,聽著那悅耳的箭嘯聲。

  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依舊拄著那柄安北刀,死死地釘在原地。

  這一日,北風呼嘯。

  [大梁書・承祖紀]

  永安二十七年正月十七,玄狼騎大統領蘇掠,將千八百騎,御頡律部於青瀾河東三百里一線天。

  掠以身為餌,誘敵入隘,乃殺馬積屍為牆,扼其進路,預伏騎於崖,發矢縱擊,坑殺頡律精銳兩千餘。

  是役,流血漂櫓,一線天盡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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