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
一線天峽谷內的風,帶著一股子腥甜的鐵鏽味,直往人鼻腔里鑽。
箭雨停歇。
兩側崖頂之上,弓弦震顫的餘音似乎還未散去。
馬再成把那張拉得發燙的硬弓隨手扔給身旁的親衛,飛速上馬,策馬而行。
吳大勇跟在他身後,二人一路策馬來到入口處。
兩人沒說話,快步穿過滿地的狼藉,直奔峽谷那頭而去。
蘇掠還站在那裡。
他手裡拄著那柄早已被鮮血浸透、變成暗紅色的安北刀,身子微微佝僂著。
亂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隻布滿血絲的眼睛。
聽到腳步聲,蘇掠沒有回頭,只是緩緩抬起左臂。
那條手臂上,皮肉外翻,深可見骨的刀口已經被凍得發紫,血水凝結成硬塊。
馬再成幾步衝到跟前,從懷裡掏出一卷早已備好的乾淨布條。
「別動。」
馬再成聲音沙啞,手上動作卻極快。
他將布條一圈圈纏在蘇掠的傷口上,用力勒緊。
蘇掠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卻硬是用刀柄撐住了地面,沒讓自己倒下。
「統領,敵軍退了。」
吳大勇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憨傻,眼底卻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這幫孫子,被咱們射成了刺蝟,剩下的也都嚇破了膽,跑得比兔子還快。」
「嗯。」
蘇掠應了一聲。
馬再成系好最後一個繩結,抬頭看著蘇掠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心裡莫名一緊。
「統領,咱們贏了。」
馬再成低聲說道。
「兄弟們雖然折損不少,但好歹守住了。」
「這地方易守難攻,只要咱們守著這道屍牆,就算他們再來一萬人,也休想……」
「拆了。」
蘇掠忽然開口,打斷了馬再成的話。
馬再成一愣,手上的動作僵在半空。
「啥?」
蘇掠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勝利後的喜悅,也沒有死裡逃生的慶幸。
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伸出那隻剛剛包紮好的左手,指著面前那道由人屍、馬屍堆砌而成的血腥高牆。
「把這道牆,搬開。」
「清理出一條路來。」
風,忽然變得刺骨。
馬再成和吳大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愕與不解。
「統領……」
吳大勇撓了撓頭,一臉茫然。
「這牆可是咱們好不容易才堆起來的。」
「有了這牆,咱們才能守住這峽谷。」
「要是搬開了,萬一那幫鬼蠻子殺個回馬槍……」
「他們不會回來了。」
蘇掠撐著偃月刀,直起身子。
隨著他的動作,身上那副殘破的鐵甲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頡律阿顧是個聰明人。」
蘇掠看著那道屍牆淡淡開口。
「聰明人多疑,也惜命。」
「他在我這兒吃了這麼大的虧,看見這道牆,只會覺得我有詐,覺得這是個死地。」
「他已經被嚇破了膽。」
「所以,他只會跑,拼命地跑。」
馬再成眉頭緊鎖,死死盯著蘇掠。
「既然他跑了,咱們更該休整。」
「兄弟們都累脫了力,傷員也多……」
「正因為他跑了。」
蘇掠猛地轉過頭,那隻獨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所以,我要去殺了他。」
馬再成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殺了他?
帶著這一千多殘兵敗將,拖著這一身的傷,去追殺一支雖然敗退但建制尚存的數千人騎兵?
「你瘋了?」
馬再成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壓抑的怒火。
「蘇掠,你看看你自己!」
「你看看身後的兄弟們!大家連刀都快提不動了!」
「頡律阿顧雖然敗了,但他手裡至少還有三四千人!」
「咱們衝出去,就是送死!」
蘇掠沒有理會馬再成的咆哮。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或是癱坐在地,或是靠在石壁上喘息的玄狼騎卒。
「玄狼騎。」
蘇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峽谷。
那些原本疲憊不堪的士卒們,聽到這個聲音,下意識地挺直了脊樑,抓緊了手中的兵刃。
「還能動嗎?」
沒有人說話。
只有一陣整齊的甲冑碰撞聲。
所有的士卒,無論傷輕傷重,全部站了起來。
他們看著那個站在屍牆前的身影,眼中的神色從疲憊,逐漸變成了狂熱。
蘇掠笑了。
他轉回身,看著馬再成,眼神裡帶著一絲挑釁。
「你看。」
「他們能動。」
馬再成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蘇掠,又看了看那些眼神狂熱的士卒,最終只能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瘋子。」
「都是一群瘋子。」
馬再成咬著牙,轉過身,對著吳大勇吼道:「還愣著幹什麼?!沒聽見統領的話嗎?」
「搬!」
「把這勞什子的屍牆給老子搬開!」
吳大勇打了個激靈,連忙招呼著手下的兄弟沖了上去。
清理屍牆,比堆砌它更難,也更噁心。
屍體已經凍硬了,互相糾纏在一起,有的甚至和地面的冰雪凍成了一體。
士卒們不得不揮動兵刃,砍斷那些凍結的肢體,或是幾個人合力,將沉重的馬屍拖開。
血水融化了又凍結,把地面變得滑膩不堪。
沒有人抱怨。
大家沉默著,機械地重複著搬運的動作。
半個時辰後。
一條僅容一人一馬的通道,在那座屍山血海中被硬生生地開了出來。
通道兩側,是堆積如山的殘肢斷臂,中間是一條被鮮血浸透、呈現出黑紫色的冰路。
蘇掠走到那匹一直守在旁邊的黑馬前。
他抓住韁繩,試了一次,沒翻上去。
肩上的傷口崩裂,鑽心的疼。
馬再成走過來,一言不發地托住他的腳底,用力一送。
蘇掠翻身上馬,身形晃了晃,隨後穩穩坐定。
他提起那柄沉重的偃月刀,將其橫在馬鞍上。
風雪吹亂了他的髮絲,露出一張蒼白卻堅毅的臉龐。
「追。」
蘇掠一夾馬腹,黑馬發出一聲嘶鳴,四蹄翻飛,率先衝進了那條血路。
馬再成看著那個背影,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這輩子算是栽在你手裡了。」
他翻身上馬,抽出安北刀,對著身後的一千多名騎卒大吼一聲。
「跟上!」
「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
轟隆隆——
馬蹄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防守時的沉悶,而是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衝破了峽谷的死寂。
……
峽谷外二十里。
一處背風的土坡下。
頡律阿顧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抓著一隻凍得硬邦邦的羊腿,狠狠地撕咬著。
「呸!」
他吐出一口帶血的肉渣,那雙陰鷙的眼睛裡滿是怨毒。
「該死的南朝豬!」
「陰險!狡詐!」
頡律阿顧一邊罵,一邊用手中的彎刀狠狠地戳著地上的積雪。
「竟然用自己人的屍體築牆……這種斷子絕孫的招數也使得出來!」
「若非如此,老子早就踏平那個峽谷,把蘇掠那個小崽子的皮扒下來做鼓了!」
旁邊,幾名千戶圍坐在一起,也是一個個垂頭喪氣,臉上寫滿了驚魂未定。
之前那一戰,實在是太慘了。
峽谷里那鋪天蓋地的箭雨,還有那怎麼沖也沖不破的屍牆,成了他們心中揮之不去的噩夢。
「統領。」
一名千戶小心翼翼地開口。
「咱們……咱們真的就這麼撤了?」
「不然呢?!」
頡律阿顧猛地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峽谷就是個絞肉場!你想讓兄弟們都填進去嗎?」
頡律阿顧想起那個站在屍牆前,渾身浴血的身影,心裡就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咱們已經折損了兩千多兄弟,剩下的人也都人困馬乏。」
「先回部族休整。」
「等王庭大軍到了,再跟他們算總帳!」
頡律阿顧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
他堅信,蘇掠那支殘兵敗將,此刻肯定正躲在峽谷里瑟瑟發抖,根本不敢露頭。
只要自己撤得夠快,那群南朝人就只能幹瞪眼。
「傳令下去,原地休整兩刻鐘,餵馬,吃東西。」
頡律阿顧揮了揮手,有些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這鬼天氣,真他娘的冷。」
大鬼國的騎兵們紛紛下馬,有的給戰馬餵料,有的聚在一起烤火取暖。
雖然剛剛經歷了一場慘敗,但既然已經撤出了二十里,大家緊繃的神經也就慢慢放鬆了下來。
沒有人注意到。
遠處的地平線上,風雪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那漫天飛舞的雪花中,隱隱傳來一陣低沉的悶響。
咚、咚、咚……
聲音很輕,混雜在風聲里,如果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
頡律阿顧正把一塊肉乾塞進嘴裡,動作忽然一頓。
他是老兵,對這種聲音有著本能的敏感。
那是馬蹄聲。
而且是大隊騎兵奔襲的聲音。
「哪來的馬蹄聲?」
頡律阿顧皺著眉頭,站起身來,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視線盡頭,是一片白茫茫的風雪。
什麼也看不清。
「大概是野馬吧?」
旁邊的千戶隨口說道。
頡律阿顧點了點頭,剛想坐下。
忽然。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撕裂了風雪。
咻——!
一支箭矢,帶著刺耳的嘯音,從風雪中激射而出。
正中那面插在土坡上的頡律部狼頭大旗!
兒臂粗細的旗杆,竟被這一箭硬生生射斷!
咔嚓!
大旗轟然倒塌,砸在雪地上,濺起一片雪塵。
頡律阿顧愣住了。
所有的頡律部士兵都愣住了。
他們呆呆地看著那面倒下的大旗,一時間竟然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下一刻。
那原本白茫茫的風雪,驟然被撕裂。
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撞破了風雪的阻隔,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中。
馬背上。
那個渾身浴血、猶如惡鬼的身影,正提著那柄巨大的偃月刀,朝著他們狂奔而來。
「蘇……蘇掠?!」
頡律阿顧嚇得瞳孔驟縮,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而變得尖銳刺耳。
「怎麼可能?!」
「他怎麼敢追出來?!」
「他怎麼敢?!」
沒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一聲震天動地的怒吼。
「殺!!!」
蘇掠身後。
一千多名玄狼騎,嗷嗷叫著衝出了風雪。
他們沒有陣型。
沒有戰術。
有的,只是那一往無前的衝鋒,和那股子要將眼前一切活物撕碎的瘋狂。
「敵襲!敵襲!!!」
「上馬!快上馬!」
頡律部的營地瞬間炸了鍋。
士兵們慌亂地尋找著自己的戰馬,有的甚至連兵器都拿不穩。
他們剛剛才放鬆下來,誰能想到,那群本該躲在峽谷里苟延殘喘的南朝人,竟然真的殺了個回馬槍!
這就是蘇掠要的效果。
趁你病,要你命!
「鑿穿他們!」
蘇掠一馬當先,手中的偃月刀借著馬力,狠狠地劈向了一名剛剛爬上馬背的敵軍千戶。
噗嗤!
刀光閃過。
連人帶馬,被這一刀劈成了兩半!
鮮血噴涌而出,淋了蘇掠一身。
但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借著戰馬的沖勢,直接撞進了敵軍那混亂不堪的陣型之中。
偃月刀在他手中,仿佛沒有重量一般,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片血雨腥風。
此時的蘇掠,不再是指揮若定的統帥。
他就是一把尖刀。
一把最鋒利、最致命的尖刀。
「攔住他!給我攔住他!」
頡律阿顧看著那個在亂軍中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的身影,嚇得肝膽俱裂。
他一邊大吼著指揮手下上前阻攔,一邊拼命地調轉馬頭,想要往後撤。
他怕了。
真的怕了。
這個蘇掠,根本就不是人!
然而。
蘇掠早就盯上了他。
在那面大旗倒下的瞬間,蘇掠的目光就鎖死了那個騎著高頭大馬、衣甲鮮亮的敵軍主將。
「想跑?」
蘇掠冷笑一聲,左手猛地一勒韁繩。
黑馬發出一聲嘶鳴,硬生生撞開了兩名擋路的敵騎。
「馬再成!吳大勇!」
蘇掠頭也不回地大吼一聲。
「在!」
兩道身影從側翼殺出,一左一右,緊緊護在蘇掠身側。
「隨我鑿陣!」
「取那狗賊首級!」
「得令!」
三人呈品字形,狠狠地插進了頡律部那本就鬆散的防線。
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沒有任何人能擋住這三頭瘋虎的合力一擊。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頡律阿顧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殺神,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被逼入絕境的他,反而激發出了一股凶性。
「欺人太甚!」
頡律阿顧怒吼一聲,拔出腰間的彎刀,策馬迎了上去。
「來啊!看誰先死!」
鐺!
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
蘇掠手中的偃月刀,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砸在了頡律阿顧的彎刀上。
頡律阿顧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順著刀柄傳來,虎口瞬間崩裂,整條手臂都失去了知覺。
「噗——」
他噴出一口鮮血,胯下的戰馬更是悲鳴一聲,四蹄跪地。
好大的力氣!
頡律阿顧心中驚駭欲絕。
這蘇掠明明受了重傷,怎麼還有如此恐怖的爆發力?
還沒等他緩過勁來。
蘇掠的第二刀已經到了。
這一刀,不再是劈砍,而是橫掃。
刀鋒壓著頡律阿顧的彎刀,死死地卡住了他的中門。
蘇掠手臂上的傷口崩裂,鮮血順著鐵甲流淌,但他握刀的手卻紋絲不動。
他在顫抖。
那是肌肉極度緊繃後的痙攣。
「動手!」
蘇掠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幾乎是同一時間。
馬再成和吳大勇殺到了。
兩人極其默契,一人攻左,一人攻右。
「給我斷!」
馬再成怒吼一聲,手中的長刀化作一道寒光,狠狠地斬向頡律阿顧持刀的右臂。
吳大勇則是一刀劈向他的左肩。
噗嗤!噗嗤!
兩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啊——!!!」
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響徹雲霄。
頡律阿顧的雙臂,齊根而斷!
斷臂飛起,鮮血如噴泉般湧出。
失去了雙臂的支撐,頡律阿顧手中的彎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栽落下馬,跪在雪地里,痛苦地哀嚎著,整張臉都扭曲得不成人形。
蘇掠看著面前這個慘叫的敵將。
眼中的殺意沒有絲毫減退。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提起偃月刀。
身子在馬背上高高直立而起。
單手握柄。
高舉過頭。
「下輩子。」
「離安北遠點。」
唰!
偃月刀帶著破風聲,重重落下。
沒有絲毫阻礙。
從頭頂,到胯下。
頡律阿顧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整個人被這一刀,硬生生地劈成了兩半!
鮮血混雜著內臟,灑滿了雪地。
蘇掠保持著劈砍的姿勢,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伴隨著劇痛。
周圍的頡律部士兵,看著這一幕,徹底崩潰了。
他們心中最後的一絲戰意,也隨著頡律阿顧的死而煙消雲散。
「跑啊!」
「魔鬼!他們是魔鬼!」
剩下的敵軍扔下兵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馬再成策馬衝到蘇掠身邊,舉起手中的長刀,對著那些逃竄的敵軍怒吼。
「敵將已死!」
「一個不留!」
「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殺!!!」
殺戮,持續了整整半炷香的時間。
這是一場一邊倒的屠殺。
被嚇破膽的頡律部士卒,根本組織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玄狼騎的將士們,將這一路上的憋屈、憤怒、仇恨,全部宣洩在了手中的刀刃上。
直到最後一名敵軍倒在血泊中。
直到這片雪原再也沒有一個站著的敵人。
風,似乎都停了。
只有濃烈的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
馬再成翻身下馬,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也不管地上的血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真他娘的……痛快!」
他看著滿地的屍體,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贏了。
真的贏了。
不僅守住了峽谷,還全殲了追兵,斬殺了敵將。
這戰績,說出去都沒人信。
「統領!」
吳大勇提著安北刀,興奮地跑了過來。
「咱們贏……」
話還沒說完。
只聽噗通一聲悶響。
兩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只見一直騎在馬上、保持著挺立姿態的蘇掠,身子忽然一歪,直挺挺地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重重地砸在雪地上。
人事不省。
那柄染血的偃月刀,脫手而出,插在旁邊的雪地里。
刀身依舊在微微顫抖。
「統領!!!」
馬再成和吳大勇發瘋一樣沖了過去。
他太累了。
自從帶著玄狼騎離開逐鬼關,這一路奔襲,殺伐,算計,斷後,反殺。
他的那根弦,一直繃到了極致。
如今,那根弦終於斷了。
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