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終於停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溫暖。
青瀾河畔的寒氣順著甲冑的縫隙往骨頭縫裡鑽。
一線天峽谷的東口,這片亂石灘上,擠滿了人。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怪味。
難聞。
但這卻是活著的味道。
蘇知恩站在一塊凸起的大青石上,並沒有急著坐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白龍騎,玄狼騎。
兩支安北軍的騎兵,此刻不分彼此地混雜在一起。
大家都沒了力氣。
有的士卒抱著馬腿,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有的則是仰面躺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太累了。
從逐鬼關一路狂奔至此。
這群漢子的那根弦,一直繃到了極致。
如今兩軍匯合,那口氣一泄,鋪天蓋地的疲憊感涌了上來,壓得人渾身發軟。
「傳令。」
蘇知恩的聲音並不大,有些沙啞,但在寂靜的亂石灘上卻傳得很遠。
「全軍卸甲。」
「埋鍋,造飯。」
「把咱們帶的所有干肉、麵餅,都拿出來。」
「煮熱湯。」
「讓兄弟們吃頓熱乎的。」
原本死氣沉沉的亂石灘,瞬間活了過來。
「卸甲!」
「都聽到了嗎?統領讓卸甲!」
於長和馬再成這兩個大嗓門,扯著脖子在人群里吼著。
咔嚓、咔嚓。
甲葉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
士卒們互相攙扶著,幫袍澤解開那些被血水凍住的繩扣。
有的甲冑已經嵌進了肉里,撕下來的時候帶著皮肉,疼得人直吸涼氣,卻沒人叫苦,反倒是互相罵罵咧咧地調侃著。
「輕點!你他娘的想把老子這層皮也扒下來?」
「嘿,扒下來正好,省得洗澡了。」
「滾蛋!」
幾口行軍大鍋被架了起來。
沒有乾柴,就去峽谷邊上砍些枯樹。
火苗舔舐著鍋底。
雪水在鍋里翻滾。
切碎的肉乾、掰碎的麵餅,一股腦地丟進鍋里,再撒上一把粗鹽。
沒過多久,一股濃郁的肉香便在寒風中飄散開來。
這香味太霸道了。
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瘋狂翻滾,不少人的喉結都在上下滾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口大鍋,滿是渴望。
蘇知恩沒去管那些。
他轉身走進了一頂剛剛支起的簡易帳篷。
帳篷里只有一張行軍榻。
蘇掠就躺在那上面。
他睡著了。
或者說是昏過去了。
那張平日裡總帶著狠戾的臉,此刻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亂發貼在額頭上,嘴唇乾裂起皮。
他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甲冑已經被扒了下來,露出了裡面觸目驚心的傷口。
尤其是肩膀那一刀。
深可見骨。
皮肉外翻著,雖然已經止了血,但看起來依然猙獰可怖。
隨軍的軍醫正跪在一旁,滿頭大汗地處理著傷口。
蘇知恩走過去,在榻邊蹲下。
「怎麼樣?」
蘇知恩輕聲問道。
軍醫嚇了一跳,連忙回頭,見是蘇知恩,這才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道:「回大統領,蘇掠統領這身子骨……真是鐵打的。」
「身上大小傷口十三處。」
「最重的是肩膀這一刀,傷了骨頭。」
「還有幾處箭傷,雖然沒傷及要害,但也流了不少血。」
「換做旁人,流這麼多血,早就沒命了。」
「也就是蘇掠統領底子好,硬是撐到了現在。」
軍醫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將藥粉撒在傷口上,又用乾淨的白布一圈圈纏好。
藥粉撒上去的時候,昏睡中的蘇掠眉頭緊緊皺了起來,身子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悶哼。
蘇知恩伸出手,按住了蘇掠那隻想要亂動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
似乎是感受到了這份熟悉的溫度,蘇掠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呼吸也漸漸變得平穩。
「讓他睡吧。」
蘇知恩站起身,幫蘇掠掖了掖身上蓋著的羊皮褥子。
「別讓人吵醒他。」
「若是發了熱,立刻來報我。」
「是。」
軍醫連忙點頭。
蘇知恩走出帳篷。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篝火點亮了亂石灘。
士卒們圍坐在火堆旁,手裡捧著木碗,大口大口地喝著熱氣騰騰的肉湯。
呼嚕呼嚕的聲音此起彼伏。
那是這世上最動聽的聲音。
馬再成和吳大勇正蹲在一處火堆旁,跟於長、雲烈兩人湊在一起。
這四個長風騎的老卒,頭碰頭地擠在一塊兒。
「我說老馬。」
於長手裡抓著一塊骨頭,一邊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你們玄狼騎這回可是出了大風頭了。」
「五千人啊。」
「硬是被你們這一千多號人給吞了。」
「這戰績,回去之後,殿下不得賞你們個金山銀山?」
馬再成嘿嘿一笑,伸手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
「那是。」
「也不看看咱們統領是誰。」
「蘇掠那小子……咳,那是真的瘋。」
提到蘇掠,馬再成眼裡的光暗淡了幾分,隨後又猛灌了一口肉湯。
「不過話說回來。」
馬再成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雲烈。
「你們白龍騎也不賴。」
「聽說你們在冰河上玩的那一手,把端瑞那老小子耍得團團轉?」
「嘖嘖,幾乎沒什麼損耗就吃掉了烏蘭達拉的兩千精騎。」
「這買賣,划算。」
雲烈笑了笑,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
火光映照著四人的臉龐。
雖然疲憊,雖然帶傷。
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精氣神,卻是怎麼也掩蓋不住的。
蘇知恩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這就對了。
這才是安北軍該有的樣子。
只要這口氣還在,只要這股子勁兒沒散。
別說是端瑞那八千人。
就算是鬼王親至,他們也敢上去崩掉他兩顆牙。
「大統領。」
一名斥候從黑暗中鑽了出來,腳步匆匆。
蘇知恩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冷峻。
「講。」
斥候走到近前,壓低聲音匯報導:「端瑞的大軍到了。」
「就在峽谷西口外十里處紮營。」
「前鋒三千人已經推進到了五里處。」
「看樣子,是擺開了陣勢,隨時準備進攻。」
蘇知恩點了點頭。
並不意外。
端瑞是個要面子的人。
在狼牙口吃了虧,在冰河上又栽了跟頭,如今還被燒了糧草。
這一肚子的邪火要是發不出來,他怕是覺都睡不著。
「知道了。」
蘇知恩擺了擺手。
「讓兄弟們繼續吃,繼續睡。」
「不用管他。」
斥候一愣,有些遲疑地問道:「不用……備戰嗎?」
「備戰?」
蘇知恩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巍峨的峽谷,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大快朵頤的士卒。
「備什麼戰?」
「咱們現在是疲兵。」
「這時候衝出去跟他們拼命,那是傻子才幹的事。」
蘇知恩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去。」
「把於長和吳大勇給我叫來。」
「就說我有好差事給他們。」
斥候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抱拳領命而去。
沒過多久。
於長和吳大勇兩人便一路小跑了過來。
兩人嘴上還掛著油光,手裡甚至還抓著沒啃完的骨頭。
「大統領,您找我們?」
吳大勇打了個飽嗝,一臉憨厚地問道。
蘇知恩看著這兩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吃飽了?」
「飽了!」
兩人齊聲應道。
「力氣恢復了嗎?」
「恢復了七八成!」
於長拍了拍胸脯,把胸甲拍得砰砰作響。
「大統領您就下令吧,是去劫營還是去堵口子?咱們兄弟絕不含糊!」
蘇知恩笑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兩人湊近些。
「不是劫營,也不是堵口子。」
蘇知恩壓低聲音,在兩人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原本一臉肅殺、準備領命去拼命的兩人,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就開始變得精彩起來。
先是錯愕。
然後是迷茫。
最後,兩人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嘴角更是不可抑制地咧到了耳根子。
「這……」
吳大勇撓了撓頭,一臉的不敢置信。
「大統領,這……這也太損了吧?」
「損?」
蘇知恩挑了挑眉。
「兵者,詭道也。」
「怎麼,不敢去?」
「敢!怎麼不敢!」
於長把手裡的骨頭往地上一扔,興奮地搓了搓手。
「這活兒我愛干!」
「平日裡光顧著砍人了,嘴皮子都快生鏽了。」
「今兒個正好拿那個端瑞老兒練練嘴!」
蘇知恩點了點頭。
「去吧。」
「挑幾個嗓門大的兄弟。」
「記住,別靠太近。」
「咱們的目的只有一個。」
「就是讓他端瑞,睡不著覺。」
「得令!」
兩人嘿嘿一笑,轉身離去。
那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壞勁兒。
蘇知恩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遠處漆黑的峽谷。
風吹得峽谷里發出嗚嗚的聲響。
……
夜色如墨。
峽谷西口外十里。
大鬼國的軍營連綿成片,火把將營地照得亮如白晝。
營地外圍,拒馬林立,巡邏的騎兵一隊接一隊,防守嚴密,水泄不通。
中軍大帳內。
端瑞坐在虎皮大椅上,臉色十分難看。
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
那是鬼哨子從峽谷裡帶出來的情報。
「屍牆……」
端瑞盯著這兩個字,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動了幾下。
「你是說,南朝豬用屍體,在峽谷里堆了一道牆?」
端瑞抬起頭,目光陰鷙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斥候隊長。
斥候隊長渾身一顫,額頭緊緊貼在地上,聲音發抖。
「回……回萬戶大人。」
「千真萬確。」
「那道牆就在峽谷中段,高一丈有餘,厚達數丈。」
「全是用屍體和冰雪凍成的。」
「咱們的兄弟想靠近探查,結果……結果發現那牆後面也有不少屍體,看裝扮是頡律部的人。」
「頡律部?」
端瑞眯起了眼睛。
「是。」
斥候隊長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那道牆中間被扒開了一條口子,地上全是馬蹄印。」
「那些馬蹄印……全是衝著東邊去的。」
「而且……而且峽谷里安靜得嚇人。」
「除了那道牆,以及牆後兩側的屍體,連個鬼影都沒看見。」
大帳內一片死寂。
幾名心腹千戶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驚駭。
用屍體築牆。
這得是多狠的心,多瘋的人才能幹得出來的事?
端瑞緩緩鬆開手,那份密報飄落在地上。
他站起身,在大帳內來回踱步。
靴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空的……」
「安靜得嚇人……」
端瑞低聲呢喃著,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
他已經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南朝人在峽谷抵抗頡律部,利用屍牆打了一場大勝後便離開了峽谷,這些屍體也成了阻礙己方前進的關鍵。
「大人。」
一名千戶壯著膽子開口道:「依末將看,這會不會是南朝人的疑兵之計?」
「他們或許早就跑了,留個空殼子在這兒嚇唬咱們。」
「咱們不如直接衝過去……」
「蠢貨!」
端瑞猛地停下腳步,回頭惡狠狠地瞪了那名千戶一眼。
「直接沖?」
「通道不過一人一馬,怎麼沖?」
「你知道那峽谷有多長嗎?」
「若是他們在峽谷兩側埋伏了幾千弓手,咱們就這麼一頭扎進去,那就是送死!」
千戶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吱聲。
端瑞冷哼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篤篤篤的聲音。
隨後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那道屍牆,是個幌子。」
「那個空蕩蕩的峽谷,是個口袋。」
「他們就是想引我進去。」
「只要我大軍進入那個狹窄的一線天,首尾不能相顧,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端瑞冷笑一聲。
「傳令下去。」
「封鎖關於屍牆的消息。」
「誰敢在營中亂嚼舌根,動搖軍心,殺無赦!」
「另外,前鋒後撤三里,與中軍互為犄角。」
「多派斥候,給我死死盯著峽谷口。」
「我就不信,他們能在那裡面躲一輩子!」
就在這時。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緊接著,是一陣若隱若現的叫罵聲,順著夜風飄進了大帳。
那是草原話。
雖然有些生硬,帶著一股子南朝口音,但那詞彙之豐富,用語之惡毒,卻是地地道道的草原風格。
「端瑞老兒!出來洗地啦!」
「你那個什麼狗屁萬戶,是不是靠給你娘洗腳換來的?」
「聽說你在狼牙口被人打得像條野狗一樣亂竄?」
「哎喲,怎麼不跑了?是不是腿被打斷了?」
「還是說你那兩千兄弟在冰河底下太冷,喊你下去陪他們?」
大帳內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極其精彩。
那幾名千戶更是氣得臉色漲紅,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這簡直就是騎在端瑞的脖子上拉屎。
端瑞的臉皮狠狠地抽搐了幾下。
但他並沒有暴怒。
相反,他竟然笑了。
笑得有些陰森,又有些得意。
「聽聽。」
端瑞指著帳外,看著那些憤怒的部下。
「都聽聽。」
「這就是南朝人的氣度。」
「這就是所謂的禮儀之邦。」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營帳。
幾名千戶連忙跟上。
營地外。
兩百多騎正策馬在拒馬前百步開外來回馳騁。
為首的正是於長和吳大勇。
這兩人一人扯著一個嗓門,罵得那叫一個起勁。
吳大勇雖然草原話說得不利索,但他嗓門大啊。
就像是一口破鑼,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端瑞!你個縮頭烏龜!」
「爺爺們都在這兒等你半天了,你怎麼還不出來?」
「是不是怕了?」
「怕了就趕緊滾回你娘懷裡吃奶去!」
「哈哈哈!」
身後的幾十名騎兵齊聲鬨笑,那笑聲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大鬼國的士兵們一個個氣得咬牙切齒,眼睛通紅。
若不是沒有軍令,他們早就衝出去把這群不知死活的南朝人剁成肉泥了。
「大人!」
一名千戶實在忍不住了,單膝跪地,大聲請戰。
「這群南朝豬太囂張了!」
「請大人給末將五百精騎,末將定去斬了他們的狗頭,獻於帳下!」
「請大人下令!」
其他幾名千戶也紛紛跪下請戰。
群情激憤。
端瑞站在轅門下,看著遠處那兩百個囂張的身影。
他的眼神很冷,但也很亮。
「不准去。」
端瑞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大人?!」
眾將不解。
都被人罵到家門口了,這還能忍?
端瑞冷笑一聲,轉過身,看著眾將。
「你們還沒看出來嗎?」
「這就是激將法。」
「如此拙劣,如此低級。」
「他們為什麼急著罵陣?」
「為什麼急著激怒我們?」
端瑞伸手指著那個黑漆漆的峽谷口。
「因為他們急了。」
「因為他們在峽谷里設好了埋伏,卻發現我們不上當。」
「他們等不起了。」
「所以才派這兩隻蒼蠅出來嗡嗡叫,想把我們引進去。」
說到這裡,端瑞臉上的自信愈發濃烈。
「越是這樣,越證明我的判斷是對的。」
「那峽谷里,必然有詐!」
眾將聞言,頓時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大人英明!」
眾將齊聲高呼,看向端瑞的眼神中充滿了崇拜。
端瑞擺了擺手,一臉的高深莫測。
「傳令下去。」
「全軍堅守不出。」
「不管他們罵什麼,罵得多難聽,誰也不許出戰。」
「違令者,斬!」
「讓他們罵。」
「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嗓子先啞,還是我的耐心先耗盡。」
端瑞轉過身,準備回帳。
就在這時,他忽然停下腳步,看向一直跟在身後的糧草官。
「我們的糧草,還夠支撐多久?」
糧草官是個乾瘦的老頭,聞言連忙上前,從懷裡掏出一本帳冊,借著火光翻了幾頁。
「回稟大人。」
「之前大營被燒,雖然搶救出來一部分,但損失慘重。」
「加上這一路急行軍的消耗……」
糧草官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難色。
「若無補充,軍糧最多只夠全軍支撐三日。」
「三日後,必須開始向鐵狼城回撤。」
「否則……回程的口糧就不夠了。」
三日。
端瑞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這個時間,很緊。
但他並不慌張。
相反,他覺得這個時間剛剛好。
「三日……」
端瑞看著峽谷的方向。
「既然我們缺糧,那他們呢?」
「他們一路逃竄,又要養活那麼多人,又要打仗。」
「他們的糧食,恐怕比我們更緊缺。」
「所以他們才這麼急著決戰。」
端瑞覺得自己徹底看穿了對手的底牌。
這是一場比拼耐心的遊戲。
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了。
「好。」
端瑞大手一揮。
「那就給他們三日。」
「這三日,我們就守在這裡。」
「我要眼睜睜看著他們餓得拿不動刀,看著他們自己從那個烏龜殼裡爬出來求饒。」
「那時候,才是我們收割的時候。」
說完,端瑞大笑一聲,轉身走進了大帳。
笑聲里滿是勝券在握的得意。
......
罵陣持續了整整一宿。
於長和吳大勇也是個人才。
這兩人帶著幾十名騎兵,分成了三波。
一波罵累了,就退回去喝口水,潤潤嗓子,換另一波上來接著罵。
罵的內容也是花樣翻新。
從端瑞的祖宗十八代,罵到大鬼國鬼王的私生活。
甚至還編了順口溜。
那聲音在峽谷口迴蕩,簡直就是魔音貫耳。
大鬼國的軍營里,士氣越來越低。
任誰被人在家門口指著鼻子罵了一宿,還不能還嘴,這心裡都憋屈得慌。
尤其是那些血氣方剛的草原漢子,一個個氣得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手裡的彎刀拔出來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拔出來。
但軍令如山。
那幾顆掛在轅門上、因為試圖私自出戰而被斬下的人頭,還在滴著血。
沒人敢違抗端瑞的命令。
天亮了。
風雪又起。
於長和吳大勇帶著人撤了回去。
臨走前,吳大勇還特意跑到大鬼國營地前,脫下褲子,對著裡面撒了泡尿。
這一舉動,差點把負責守營的一名千戶氣得當場吐血。
……
峽谷東口。
亂石灘上。
蘇知恩聽完於長的匯報,滿意地點了點頭。
「幹得不錯。」
蘇知恩遞過去一塊烤熱的麵餅。
「辛苦了。」
於長接過麵餅,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道:「大統領,那端瑞還真是個能忍的。」
「我們都罵成那樣了,他愣是連個屁都不放。」
「營門緊閉,連個鬼影子都沒出來。」
「這老小子,定力可以啊。」
蘇知恩笑了笑。
「他不是定力好。」
「他是太小心了。」
蘇知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
「聰明人都有個毛病。」
「那就是想得多。」
蘇知恩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帳篷。
蘇掠已經醒了。
雖然臉色還是很差,但精神頭好了不少。
此刻正披著一件厚厚的皮裘,坐在帳篷門口,手裡捧著一碗熱湯,眯著眼睛看著這邊。
「醒了?」
蘇知恩走過去。
「嗯。」
蘇掠點了點頭,喝了一口湯,只覺得一股暖流順著喉嚨一直流進胃裡,舒服得讓他想呻吟。
「聽說你們昨晚罵了一宿?」
蘇掠面色平靜。
「端瑞什麼反應?」
「看上去還能忍一忍。」
蘇知恩在他身邊坐下。
「他想耗著。」
「耗死我們。」
蘇掠嗯了一聲,並不意外。
「不過……」
蘇掠轉過頭,看著蘇知恩。
「咱們的糧食也不多了吧?」
「雖然繳獲了不少,但這幾千張嘴,加上那些戰馬,消耗也不小。」
「要是真跟他耗上十天半個月,咱們也吃不消。」
蘇知恩搖了搖頭。
「不用十天半個月。」
「最多五天。」
蘇知恩伸出五根手指。
「最多五天。」
「端瑞的糧草就不夠了。」
「他之前大營被燒,雖然搶出來一些,但絕對支撐不了多久。」
「而且……」
蘇知恩的目光越過峽谷,看向遙遠的西方。
「殿下還在後面呢。」
「五天時間,足夠殿下把口袋紮緊了。」
「到時候,端瑞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蘇掠點了點頭,不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