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
北地的風雪似乎永遠不知疲倦。
鐵狼城以北三十里。
這裡是一片被積雪覆蓋的低洼荒原,兩側是隆起的丘陵,正好擋住了北風,也藏住了大軍的蹤跡。
沒有篝火,沒有喧譁。
連戰馬的嘴都被套上了特製的嚼子,防止嘶鳴。
數萬人的大營,靜得只能聽見風聲,以及偶爾響起的甲片摩擦聲。
這種紀律性,是關北的鐵律。
中軍大帳內,光線昏暗。
為了隱蔽,帳內只點了一盞小油燈,還用厚黑布罩著,只在桌案上投下一圈微弱的光。
趙無疆掀開簾帳,裹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他抖了抖肩上的雪,當看到帳內的景象時,眼神里的警惕也散了些。
諸葛凡正毫無坐相地癱在椅子上。
這位關北的左節度副使翹著二郎腿,輕輕晃蕩,手裡還把玩著一個針腳細密的香囊。
那香囊上繡著一輪彎月,看樣子不是出自尋常繡娘之手。
諸葛凡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香囊,眼神有些放空。
「你倒是清閒。」
趙無疆解下腰間的長刀,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沉悶的響聲震得油燈晃了晃。
諸葛凡被驚回了神,也不生氣,只是慢條斯理地將香囊收進懷裡放好,這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
「大將軍巡營回來了?」
諸葛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指了指桌上的茶壺。
「水早涼了,我也沒燒,湊合喝吧。」
趙無疆沒去碰那冷茶。
他走到懸掛的輿圖前,伸手在上面重重一點。
「別跟我打哈哈。」
趙無疆的聲音很低沉。
「我剛才去各營轉了一圈,兄弟們的士氣雖然還在,但這麼幹等著,心裡都有些沒底。」
他的手指沿著鐵狼城向北划過一條長線,停在了一個紅圈上。
「這裡,是距離鐵狼城最近的大鬼國城池,赤金城。」
「距離我們這,足足二百里。」
趙無疆轉過身,皺著眉盯著諸葛凡。
「小凡,你跟我交個底。」
「草原東西兩側那麼大,各部族分散的很廣。」
「而且東部剛打完仗。」
「他們……真的會派兵來支援鐵狼城嗎?」
這是趙無疆最擔心的。
騎軍繞後,是為了圍點打援。
可要是沒有援軍,那這幾萬精銳騎兵趴在雪窩子裡喝西北風,就成了天大的笑話。
更重要的是,如果敵軍不來,鐵狼城就是一座孤城。
安北軍完全可以集中所有兵力,四面合圍,強攻硬打。
何必分兵到這裡?
諸葛凡聞言,沒有去看那張他早已爛熟於心的輿圖。
他伸手在懷裡摸了摸,這才開口。
「老趙啊,你這是關心則亂。」
諸葛凡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讓人心安的篤定。
「你問我會不會來。」
「那我問你,如果現在坐在王庭里指揮的人,是那個百里元治,他會派兵嗎?」
趙無疆愣了一下,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會。」
趙無疆回答得很乾脆。
「百里元治這個人,用兵很穩健,擅長取捨。」
「鐵狼城雖然堅固,但畢竟孤立在外。」
「要是他知道我安北軍數萬精騎已經繞後切斷了退路,他絕不會為了救一座必丟的城,而把自己的騎兵送進虎口。」
「平原野戰和攻城戰,是兩碼事。」
「他要是來救,就得先在平原上衝破我們的攔截。」
「這對他來說,是一筆賠本的買賣。」
諸葛凡笑了。
「這就對了。」
「如果是百里元治,這鐵狼城,從我們繞後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一顆棄子。」
「他會毫不猶豫地放棄鐵狼城,保全主力。」
說到這裡,諸葛凡眼中的笑意漸漸收斂,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但現在的問題是……」
「那個老狐狸,還在掌兵嗎?」
趙無疆心頭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之前的戰報。
東部戰場的端瑞,逐鬼關外的赤魯巴,這些人的行事風格,都透著一股子急功近利的躁動。
完全沒有百里元治那種老辣的沉穩。
「你的意思是……」
趙無疆試探地問道。
「賭。」
諸葛凡站起身,走到趙無疆身邊,拍了拍他冰冷的鐵甲。
「我們在賭,現在鬼王庭里掌權的,不是那個理智到冷血的國師,而是那個急於證明自己、狂妄自大的特勒,或者是其他什麼蠢貨。」
「如果是他們。」
「他們就絕不會眼睜睜看著鐵狼城這顆釘子被我們拔掉。」
「那是打他們的臉。」
「臉面這東西,對於聰明人來說不值錢,但對於蠢貨來說,那就是命。」
諸葛凡走到帳簾邊,掀開一角,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風雪捲入,吹亂了他的髮絲。
「而且就算是百里元治掌兵,我們也得站在這。」
「我們不能憑自己的想像來打仗。」
「萬一王庭真的派兵了呢?」
「一旦他們來了,而我們不在。」
「那殿下和步軍兄弟們,就會面臨很大壓力。」
「到時候,這鐵狼城就很難再打下來了。」
諸葛凡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趙無疆。
「所以,我們必須在這裡。」
「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會來,我們也得當成十成來防。」
「這才叫小心沒大錯。」
趙無疆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聽完諸葛凡這番話,他心裡的躁動徹底平復了。
他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我明白了。」
「那要是他們真的來了……」
「那就是真正的硬仗了。」
諸葛凡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大鬼國號稱控弦百萬,那是吹牛。」
「但他們手裡的王牌,至今沒有動靜。」
「赤勒騎,羯角騎,以及那個最神秘的巴勒衛。」
「真正的變數,就在於這三支精銳,會不會動。」
「如果來了……」
諸葛凡眯起眼睛,眼縫中透出一股子狠厲。
「到時候又是一場血戰!」
「至於鐵狼城這戰,關鍵並非是攻城,而是我們。」
「如果援軍不來,鐵狼城破只是時間問題,我們耗得起。」
趙無疆看著這位老友,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行。」
「那咱們就等。」
「只要他們敢來,我絕對要打一場大勝仗。」
諸葛凡擺了擺手,重新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模樣。
「去吧去吧,別打擾我養神。」
「這大冷天的,也就只有想想膠州的暖爐和熱茶,才能熬得過去了。」
趙無疆沒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
帳簾落下。
將那一點微弱的光亮,重新隔絕在黑暗之中。
雪原之上,風聲依舊。
……
夜色如墨,籠罩著這座矗立在荒原上的堅城。
鐵狼城這座黑石巨城,在夜裡看著很嚇人。
城牆上的冰層反射著火把的光,泛著幽冷的色澤。
赤魯巴和衣而臥。
這位鐵狼城的守將,白天打了一場硬仗,神經一直繃著。
雖然擊退了南朝人的進攻,但他心裡清楚,那不過是開胃小菜。
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面。
他躺在鋪著厚厚狼皮的軟榻上。
哪怕是睡覺,他也不敢卸甲。
「咚!咚!咚!」
城外突然響起了沉悶的戰鼓聲。
緊接著,是震天的喊殺聲。
「殺!!!」
聲音很大,穿透城牆,震得人耳朵疼。
赤魯巴猛地睜開眼睛,眼中布滿了血絲。
他幾乎是彈射而起,一把抓起狼牙棒,連鞋都顧不上穿好,直接衝出了營帳。
「敵襲!」
「上城牆!快!」
赤魯巴嘶吼著。
夜襲!
這幫南朝人,果然不肯消停!
他帶著親兵,一路狂奔衝上城頭。
城牆之上,早已亂成一團。
無數大鬼國士兵從睡夢中驚醒,衣衫不整地抓起武器,衝到垛口邊。
弓弩上弦,滾木搬運。
所有的火把都被點亮,將城頭照得亮如白晝。
赤魯巴衝到垛口前,一把推開擋路的士兵,探出半個身子,死死地盯著城下。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手心全是汗水。
然而。
下一刻。
赤魯巴愣住了。
只見城下三百步外。
無數火把匯聚成一條長龍,在漆黑的夜色中蜿蜒遊動。
安北軍的步卒方陣排列得整整齊齊。
戰鼓擂得震天響。
喊殺聲一浪高過一浪。
可是。
他們沒動。
那支龐大的軍隊,就那麼停在三百步開外。
他們只是在喊。
只是在敲鼓。
沒有任何一架雲梯被抬出來,沒有任何一輛攻城錘在移動。
甚至連一個衝鋒的士兵都沒有。
赤魯巴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片火光,足足看了半盞茶的時間。
直到他的眼睛被寒風吹得生疼。
城下的安北軍,依舊只是在喊殺,在擂鼓。
就是不往前邁一步。
「這……」
赤魯巴身邊的千戶吞了口唾沫,一臉茫然。
「將軍,他們這是……在幹什麼?」
赤魯巴的臉色先是緊張,然後錯愕,最後氣得臉都青了。
「砰!」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冰冷的城垛上,震得上面的冰渣簌簌掉落。
「混帳!」
「這幫卑鄙的南朝人!」
赤魯巴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疲兵之計!」
「他們這是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耗光我們的精力,讓我們整夜不得安寧!」
赤魯巴自以為看穿了一切。
他冷哼一聲,他眼裡的驚慌沒了,換上了一副看不起人的表情。
「想跟本將軍玩這種把戲?」
「做夢!」
赤魯巴猛地轉身,大聲下令。
「傳令下去!」
「全軍分作三撥!」
「一撥在城頭警戒,其餘兩撥立刻下城休息!」
「不管外面吵成什麼樣,只要他們沒搭雲梯,就給老子睡覺!」
「就算是天塌下來,也有值夜的人頂著!」
「都給老子把耳朵塞上!」
隨著赤魯巴的命令下達,城頭上的大鬼國士兵們雖然還在罵罵咧咧,但也明顯鬆了一口氣。
只要不是真打就好。
很快,城頭上只留下了三分之一的守軍,其餘人紛紛裹緊了皮袍,縮回了避風的牆角或是城樓里,繼續呼呼大睡。
赤魯巴看了一眼城下那還在賣力表演的安北軍,冷笑一聲,轉身走下了城頭。
「喊吧。」
「等你們喊破了嗓子,老子正好送你們上路!」
……
城外。
安北軍中軍大帳前。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雪沫。
關臨手裡舉著觀虛鏡,一動不動地盯著遠處的城頭。
鏡筒里。
原本密密麻麻的守軍,此刻已經散去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也都靠在牆垛上,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甚至有幾個膽大的,還衝著城下做著挑釁的手勢。
關臨放下觀虛鏡,露出笑容。
他轉過身,快步走到大帳前。
那裡,蘇承錦正負手而立。
在他身後,莊崖和習錚並肩站著,兩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疑惑。
「殿下。」
關臨嘿嘿一笑,指了指城頭。
「是這個意思吧?」
「那幫蠻子果然撤下去了,只留了一小部分人在上面盯著。」
蘇承錦聞言,笑著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城池。
火光映在他的眼睛裡,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莊崖終於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皺著眉頭開口。
「殿下。」
「末將有一事不明。」
莊崖指了指城頭。
「敵軍只需輪班休息,這種程度的騷擾,頂多也就是讓他們稍微煩躁一些。」
「根本起不到真正的疲敵效果。」
「等到天亮,他們依舊是生力軍。」
「我們這麼折騰,反倒是讓自己的兄弟們受凍,還要費力氣喊叫。」
「這……似乎有些得不償失啊。」
習錚雖然沒說話,但也跟著點了點頭。
他自幼雖不喜讀書,但兵書也是看了不少。
疲兵之計,講究的是虛實結合,讓敵人不知道哪次是真,哪次是假,從而時刻緊繃神經,直到崩潰。
可現在這種光打雷不下雨的搞法,傻子都能看出來是假的。
只要敵人看穿了,那這計策就廢了。
關臨也是一臉的不解,撓了撓頭看著蘇承錦。
蘇承錦收回目光。
他轉過身,看著眼前這三位大將。
並沒有直接回答莊崖的問題。
「誰告訴你們,這是疲敵之策?」
蘇承錦的聲音很平靜,但在這寒夜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三人愣住了。
不是疲敵?
那大半夜不睡覺,拉著幾萬人在這敲鑼打鼓,難道是為了給大鬼國的人助興?
蘇承錦看著他們那副呆滯的模樣,突然笑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這叫,狼來了。」
「狼來了?」
三人面面相覷,臉上的困惑更濃了。
關臨撓著頭皮。
「殿下,這……這是啥兵法?」
「這狼來了……是哪位兵法大家寫的?」
「咋聽著這麼……這麼不著調呢?」
習錚也是一臉茫然。
他搜腸刮肚,把家裡藏書閣里的兵書都過了一遍,也沒想起有這麼一招。
蘇承錦看著這三個憨憨,無奈地搖了搖頭。
也是。
這幫傢伙,哪裡聽過那個放羊小孩的故事。
蘇承錦嘆了口氣,決定換個他們能聽懂的說法。
「所謂狼來了。」
「便是反覆誤敵,虛實惑之。」
蘇承錦的眼神變得深沉。
「第一次喊,他們會緊張,會衝上城頭。」
「第二次喊,他們會憤怒,會覺得我們在耍詐。」
「第三次,第四次……」
「等我們喊到第十次,第一百次的時候。」
「他們就會麻木。」
「他們會覺得,這不過是南朝人又一次無聊的把戲。」
「他們會對此習以為常,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蘇承錦伸出一隻手,在空中虛握了一下。
「等到他們徹底相信,這只是一場虛張聲勢的鬧劇。」
「等到他們聽到戰鼓聲,只會翻個身繼續睡覺的時候。」
「那才是……」
「狼,真正來吃人的時候。」
蘇承錦的聲音很輕。
卻讓在場的三個將軍,都打了個冷顫。
莊崖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讓他們把虛的當成常態,把警惕心徹底磨沒!」
「到時候我們真的攻城,他們還會以為我們在演戲!」
「等他們反應過來,刀子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習錚也驚呆了。
他看著蘇承錦,眼神里多了一絲複雜。
這招,太毒了。
疲敵之計還有如此變化。
長見識了。
這傢伙的心是怎麼長的?
怎麼琢磨出來的這些東西?
只有關臨還在那琢磨。
「狼來了……狼來了……」
他嘟囔了幾句,突然抬起頭,一臉的好奇。
「殿下,那為啥非得叫狼來了?」
「叫虎來了,熊來了不行嗎?」
「狼這玩意兒,在草原上也不稀罕啊。」
蘇承錦看著關臨那張好奇的大臉。
嘴角抽了抽。
他沒有解釋那個關於放羊小孩的故事。
蘇承錦只是笑了笑,轉身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因為……」
「狼吃人,不吐骨頭。」
聲音從帳內飄出。
留下三個將領站在風雪中,看著那晃動的帳簾,久久無語。
片刻後。
莊崖看向遠處的鐵狼城。
「傳令下去。」
「嗓門都給我亮開點!」
戰鼓聲,再次炸響。
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