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
深夜。
北地的狂風狠狠砸在安北軍大營的連綿帳篷上。
咚!
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準時撕裂了夜幕,在幽暗的曠野上迴蕩。
這已經是連續第七個夜晚。
習錚躺在行軍榻上,雙手枕在腦後,雙眼盯著帳頂。
最開始的頭兩天,只要這鼓聲一響,他便會條件反射般地抓起長槍,衝出營帳死死盯著遠處的鐵狼城頭。
他總覺得下一刻就是全軍衝鋒的號角。
但現在,他已經能伴著這震天的鼓聲安然入睡。
甚至連翻個身都嫌多餘。
營帳外傳來的,只有巡夜士卒整齊的腳步聲,以及偶爾幾聲戰馬的響鼻。
沒有任何人因為這震耳欲聾的鼓聲而產生慌亂。
安北軍上下,從將官到馬夫,沒有一個人去質疑蘇承錦的命令。
主帥讓擂鼓,他們就擂鼓。
主帥讓睡覺,他們就睡覺。
這種近乎盲目的服從性,讓習錚感到一陣膽寒。
他開始在腦海中復盤鐵甲衛的治軍之法。
鐵甲衛也講究軍法森嚴,也講究賞罰分明,但絕對做不到安北軍這般,將數萬人的意志徹底揉捏成一個整體。
蘇承錦到底是用什麼手段,給這群驕兵悍將灌了迷魂湯?
鐵甲衛的那套東西,在安北軍面前,顯得過於刻板和陳舊了。
習錚翻了個身,將兵書蓋在臉上,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
鐵狼城牆之上。
狂風卷著大雪,將城頭的火盆吹得忽明忽暗。
赤魯巴大馬金刀地坐在避風的門樓里。
他面前擺著一張寬大的條案,上面堆滿了烤得冒油的羊腿和烈酒。
幾名副將圍坐在他身旁,一個個喝得面紅耳赤,衣襟大敞。
城外那震天的戰鼓聲和隱隱約約的喊殺聲,順著風聲傳進門樓。
赤魯巴抓起一塊羊肉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著,滿嘴流油。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幫南朝的軟腳蝦,今天倒是挺準時。」
一名千戶打了個酒嗝,將一錠銀子重重拍在桌上。
「老子今天坐莊!」
「賭這幫孫子今天能喊多久!」
「我賭一個時辰!多一刻鐘,老子輸你們十兩銀子!」
另一名千戶哈哈大笑,直接將一把銅錢扔了過去。
「一個時辰?你太高看這幫兩腳羊了!」
「這鬼天氣,半個時辰頂天了!」
「我賭半個時辰!」
門樓內頓時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全軍上下,從主將到小卒,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輕蔑與鬆懈。
城牆垛口處,原本應該站滿的哨兵,此刻稀稀拉拉地靠在牆根下避風。
有人甚至裹著羊皮襖,發出了均勻的鼾聲。
安北軍連續六天的光打雷不下雨,徹底摧毀了他們的警惕心。
在他們眼裡,城外的安北軍就是一群只會虛張聲勢的跳樑小丑。
就在這群人狂歡的門樓不遠處。
一處不起眼的城牆陰影里。
兩道身影靜靜地站立著,與周圍的鬆懈格格不入。
羯柔嵐穿著一身緊緻的皮甲,將傲人的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
達勒然則披著厚重的熊皮大氅,眉頭緊鎖。
狂風吹亂了羯柔嵐的長髮,她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死死盯著城外那片黑暗。
「你覺得,安北軍今晚會攻城嗎?」
達勒然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煩躁。
羯柔嵐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認為那個安北王會做無用功?」
她的聲音很冷,沒有一絲起伏。
「你沒發現,鐵狼城的士卒已經又開始輕敵了嗎?」
達勒然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些圍著火盆賭博的士卒,那些解開甲冑的哨兵,盡收眼底。
他點了點頭。
「安北王這手虛實之計,確實厲害。」
達勒然嘆了口氣,手按在刀柄上,作勢就要邁步。
「我去提醒赤魯巴。」
羯柔嵐伸出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指尖冰涼。
「你忘記國師是怎麼說的了?」
達勒然的動作僵住,他煩躁地揉了揉腦袋。
「那就這麼看著赤魯巴他們越陷越深?」
羯柔嵐鬆開手,目光重新投向城外的黑暗。
「我只知道,你我有其他事情要做。」
「鐵狼城是否守得住,不是你我現在該考慮的事情。」
她轉過身,背對著城牆。
「別忘了,你我是孤身前來。」
「就算你我臨陣指揮,僅靠這些已經被麻痹的守軍,就算對安北軍造成殺傷,我也不認為我們能贏。」
達勒然沉默了。
他握在刀柄上的拳頭緩緩鬆開。
他知道羯柔嵐說得對。
那個老國師的算計,從來不會出錯。
既然國師讓他們等,他們就只能等。
哪怕代價是整座鐵狼城和城裡這幾萬守軍的性命。
兩人沒有再看赤魯巴一眼,轉身走下了城頭,消失在黑暗的街巷中。
安北軍中軍大帳。
帳內的牛油火把燃燒得噼啪作響。
蘇承錦端坐在帥案後,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兵書。
厚重的門帘被猛地掀開。
冷風灌入帳內。
關臨與莊崖大步走入。
兩人的身上都披著重甲,甲片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摩擦聲。
「殿下!」
關臨雙手抱拳,聲音洪亮。
「斥候已經探明。」
「城中守軍已徹底麻痹。」
「連城頭巡邏的哨兵,都比昨夜減少了一半。」
關臨抬起頭,眼中燃燒著嗜血的光芒。
「殿下,時機已到。」
「末將請求下令,即刻發動總攻!」
蘇承錦放下手中的兵書。
他站起身,繞過帥案,緩步走出中軍大帳。
關臨和莊崖緊隨其後。
帳外,風雪依舊。
蘇承錦負手而立,目光遙遙望著那座在黑夜中的鐵狼城。
他沉默不語。
關臨走上前,與蘇承錦並肩而立。
「殿下是在想老趙他們那邊的情況?」
蘇承錦緊了緊掩在袖子裡的拳頭。
「我總覺得,百里元治那隻老狐狸,就算放棄了鐵狼城。」
「他也一定不會讓我打得這麼輕鬆。」
蘇承錦的眉頭微微蹙起。
「只不過,我目前還猜不到他究竟想要幹什麼。」
「這讓我心裡很不安。」
未知,永遠是戰場上最可怕的敵人。
一陣腳步聲踩著積雪走來。
習錚提著那杆玄鐵重槍,走到了幾人身側。
他聽到了蘇承錦的話。
「那個大鬼國的國師,真有這麼厲害?」
習錚的語氣中帶著幾分疑惑,畢竟自己沒有親身經歷過。
蘇承錦沒有轉頭,也沒有說話。
站在另一邊的莊崖轉過頭,看向習錚,臉色異常凝重。
「很厲害。」
「我們安北軍在關北打了幾場硬仗、大仗。」
莊崖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後怕。
「折損的兵力,幾乎都是因為他。」
關臨也是面露凝重之色,默默地點了點頭。
習錚看著這兩位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悍將都露出這副表情,面色也隨之變得嚴肅起來。
「那……今晚還打不打?」
蘇承錦轉過頭,看著漫天的風雪。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要打。」
「再等下去,拖延幾天,沒準王庭馳援的騎軍就到了。」
蘇承錦的眼神變得決絕。
「屆時,我們只會給老趙他們增加更大的壓力。」
他轉頭看向關臨。
「今晚攻城。」
「把攻城錘推上去。」
「叫大寶帶著步軍,直接從正面破門!」
蘇承錦隨後又將目光轉向習錚。
「你還行?」
習錚聞言,立刻挺直了腰板,用力拍了拍胸脯。
胸前的鎧甲發出沉悶的聲響。
「歇了這麼久,骨頭都快生鏽了!」
「沒什麼大事,一樣能打!」
蘇承錦點了點頭。
他看著面前的關臨、莊崖和習錚三人,語氣變得極其鄭重。
「正面破門,交給大寶。」
「城牆之上,就交給你們三個了。」
蘇承錦指了指那高聳的城頭。
「敵軍內部的真實守備力量,我們至今還是沒有徹底摸清。」
「城牆上,定是一番苦戰。」
「而且,每次登城,可都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全須全尾下來的。」
蘇承錦直視著他們的眼睛。
「你們三個,務必小心。」
三人齊齊抱拳,沒有任何猶豫。
「屆時步軍全部壓上。」
蘇承錦轉身走向一匹戰馬。
「我會和百里瓊瑤帶著騎軍,在城外游弋,給你們守住四門。」
「絕不放跑一個,也絕不放進一個。」
三人再次點頭,轉身大步離去,各自整軍。
鐵狼城北門。
孟曉接到了中軍傳來的軍令。
他立刻下令,接任北大門的指揮權,開始調動。
與此同時。
朱大寶騎著他那頭體型龐大的裂山蠻,轟隆隆地趕到了南門陣地。
朱大寶翻身從裂山蠻背上跳下來,大步走到蘇承錦身邊。
「頭兒,啥事?」
朱大寶的聲音瓮聲瓮氣的,臉上帶著那標誌性的憨傻笑容。
蘇承錦看著他,笑著伸出手,拍了拍他那厚實無比的肚子。
「披甲。」
蘇承錦指了指前方的鐵狼城。
「一會隨著步軍,去攻城。」
朱大寶哦了一聲。
他立刻轉身,開始從裂山蠻寬闊的背上往下卸東西。
那是一個個巨大的黑色鐵箱。
關臨和莊崖剛剛部署完兵力,看到這一幕,立刻笑著走上前。
兩人熟練地打開鐵箱,開始幫朱大寶披甲。
這絕不是兩位將軍在獻殷勤。
而是朱大寶的這身甲,他自己一個人,確實披不上。
太重了。
也太厚了。
一塊塊經過千錘百鍊的甲片,被關臨和莊崖合力抬起。
機括卡死的咔噠聲,在風雪中清脆作響。
先是護腿。
接著是胸甲,整整兩層精鐵壓鑄,中間還夾著用來緩衝的特製熟皮。
最後是那個將整個頭顱完全包裹的猙獰重盔。
隨著最後一道鎖扣扣死。
一個被重甲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憨直眼睛在外的鋼鐵巨獸,赫然站立在眾人面前。
習錚之前在行軍路上,只看到過這個未曾披甲的憨傻漢子。
那時候,他只把朱大寶當成是蘇承錦身邊的一個得力打手。
可當他此時此刻,親眼看到朱大寶真正披上這身甲冑時。
一股令人窒息的撲面而來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習錚。
習錚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心竟在寒風中冒出了一層冷汗。
蘇承錦看著眼前的朱大寶,露出滿意的笑容。
這身甲冑,是他親自畫出的圖紙,結合了自己腦中能想到的所有。
再由干戚傾盡全力,耗費了無數珍貴鐵礦才打造而成。
全天下,也只有天生神力的朱大寶,能穿得起、動得了這身重甲。
蘇承錦的思緒,不禁飄回了進軍途中的那次閒聊。
「大寶,你有沒有覺得誰很危險?」
朱大寶當時撓了撓頭,憨憨地回答。
「沒咋感覺過。」
「不過有幾個人,給過俺不舒服的感覺。」
「關臨算一個,趙無疆算一個。」
「姓白的。」
「還有上次接俺一槍的那個傢伙。」
「至於其他人,都未曾有過感覺。」
朱大寶當時似乎想起了什麼,還特意指了指正在前面策馬狂奔的習錚。
「那個拿重槍的傢伙,也有點。」
「不過感覺沒那幾個強烈。」
蘇承錦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目光灼灼地看著眼前的鋼鐵巨獸。
倘若未曾披甲的朱大寶,與這種頂尖高手是五五開。
那披上這身特製重甲的朱大寶,贏面就得占到九成了。
雖然蘇承錦很想認為有十成。
但為了留有餘地,兵家大忌不可滿,九成就足夠了。
九成,在這個戰場上,就已經是絕對的碾壓了。
夜半子時。
鐵狼城外。
那持續了七天、剛剛停歇了一個時辰的擂鼓聲,毫無徵兆地再次炸響。
伴隨著鼓聲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喊殺聲。
城頭之上。
剛剛打了個盹的赤魯巴被驚醒。
他煩躁地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火盆。
「真他娘的受夠了!」
赤魯巴罵罵咧咧地站起身,抓起一旁的戰刀。
「這幫南朝狗,還有完沒完!」
他根本沒往城外看一眼,轉身就朝著城牆下的馬道走去。
他要去城裡找個暖和的屋子,好好睡一覺。
然而。
他剛走下城頭沒幾步。
空氣中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密集的破空聲。
緊接著,是箭矢釘在城牆磚石上發出的刺耳銳鳴。
這不是演練的動靜!
只聽見城頭上方,瞬間響起了大鬼國士卒悽厲的慘叫聲,以及敵軍攀爬城牆的真實喊殺聲。
赤魯巴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霍然轉頭,面露極度的驚駭之色。
他的酒意在這一瞬間徹底被嚇醒了。
連滾帶爬地沖回城頭,看著城外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湧來的安北軍。
他雙目赤紅,衝著身旁的號角兵發出絕望的咆哮。
「吹號!」
「快他娘的吹號!」
「南朝人他娘的攻城了!」
悽厲的牛角號聲,終於在鐵狼城頭倉皇地響了起來。
但這號聲,已經太遲了。
城牆下方,安北軍的攻勢瞬間席捲而來。
關臨身著重甲,左手舉著一面塔盾。
他轉過頭,目光冷冽地看向身後的莊崖和習錚。
「兩個小崽子,跟緊我!」
說罷,他雙腿猛然發力,頂著塔盾,毫不猶豫地沖向城牆。
莊崖和習錚沒有廢話,緊隨其後。
城頭上的大鬼國守軍終於反應過來,開始瘋狂地向下傾瀉箭矢。
密集的箭雨落下。
叮叮噹噹的聲響在塔盾上不絕於耳。
強勁的力道震得關臨的手臂微微發麻,但他衝鋒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
赤魯巴在城頭上急得跳腳,揮舞著戰刀大聲嘶吼。
「所有人,上城禦敵!」
「弓箭手,給我把那些推攻城錘的南朝狗射死!拖延住他們!」
「主力全部頂住雲梯,絕不能讓敵人登城!」
赤魯巴看了一眼城門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自得。
「城門處不用管!」
「門後有數千斤的巨石擋著!」
「就算他們把城門砸成木屑,也絕不可能攻得進來!」
關臨已經頂著箭雨,衝到了城牆根底下。
他抬頭看了一眼城牆上不斷被滾木礌石砸落的袍澤,面色平靜。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城門上方火力的減弱。
「看來敵軍沒想把城門的撞錘當回事。」
關臨吐出一口唾沫,臉上露出獰笑。
「那咱們可得把城牆上的壓力頂住了。」
說罷,他將塔盾往地上一砸,一把將長刀叼在嘴裡。
他雙手抓住一架剛剛搭上的雲梯,翻梯而上。
他的攀爬速度極快,甚至避開了幾次致命的落石。
習錚在下方看得愣了一瞬。
他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有些糙的老將,身手竟然如此矯健。
「老子也不差!」
習錚心中湧起一股不甘示弱的傲氣。
他雙手抓住雲梯,緊跟著翻身而上。
莊崖在下面看著這兩人不要命的架勢,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拔出腰間長刀,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攀爬上去。
關臨頂著零星的箭矢,率先躍上城頭。
他雙腳剛一落地,便順勢拿下嘴裡叼著的長刀,反手一刀將一名撲上來的大鬼國士卒梟首。
滾燙的鮮血噴灑在冰冷的城磚上。
關臨看著城牆上烏泱泱涌過來的敵軍,雙手握緊長刀,聲音低沉。
「來多少殺多少。」
「今天必須把這段城牆拿下來!」
習錚緊跟著躍上城頭。
他在落地的瞬間,雙手一錯,將背後的玄鐵重槍迅速拼接組裝完畢。
槍身一抖,發出一聲令人膽寒的嗡鳴。
「用他娘你說!」
習錚雙目赤紅,死死盯著赤魯巴的方向。
「老子今天非要報一下上次被逼得跳城之仇!」
話音未落,他已經挺起重槍,猶如怒龍出海,直接撞進了密集的敵陣之中。
莊崖隨後登城,長刀翻飛,替習錚擋下了側面的偷襲。
三人成犄角之勢,瞬間在城頭上撕開了一道血肉胡同。
一時間,殘肢斷臂橫飛,血流成河。
城牆下方。
數十名安北軍士卒正推著巨大的攻城錘,艱難地向城門靠近。
由於城頭箭矢的騷擾,加上地面泥濘,攻城錘的推進速度極其緩慢。
朱大寶站在後方,看著這一幕,煩躁地搓了搓被重甲包裹的巨大手掌。
「讓俺來。」
朱大寶邁開沉重的步伐,悶聲開口。
推車的幾名士卒聽到聲音,回頭一看,立刻給朱大寶騰出了最核心的位置。
朱大寶走到攻城錘的尾部,雙手死死抓住粗壯的原木扶手。
他那隱藏在重甲下的恐怖肌肉瞬間賁張。
雙臂驟然發力!
「轟!」
原本緩慢移動的攻城錘,底部的木輪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整個龐然大物的推進速度,瞬間快了一倍有餘!
而且,速度還在不斷加快!
城頭上的大鬼國士卒發現了下方的異狀,瘋狂地吶喊著。
無數箭矢全部朝著推車的朱大寶傾瀉而來。
叮叮噹噹!
密集的箭矢射在朱大寶的特製重甲上,直接被彈飛、折斷。
連一個白印都沒能留下。
朱大寶連看都不看城頭一眼,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那扇厚重的包鐵城門。
「開了門,就能吃飯嘍!」
朱大寶悶聲嘟囔了一句。
他腳下的步伐再次加快,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凹坑。
重甲將一切攻擊隔絕在外。
在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屬碰撞聲中,攻城錘終於被推到了城門前。
朱大寶毫不猶豫,直接抱起那根需十人一起才能拉得動的撞木,開始瘋狂地前後推拉猛砸。
「咣!」
「咣!」
「咣!」
沉悶的撞擊聲,猶如驚雷。
這一個人砸出的動靜,比十名壯漢一起拉動撞木的聲響還要震耳欲聾。
城牆都在這恐怖的撞擊下微微顫抖。
時間在撞擊聲中流逝。
兩刻鐘後。
伴隨著一聲震天動地的木材碎裂聲。
那扇堅固無比的鐵狼城大門,終於被朱大寶硬生生撞出了一個巨大的破洞。
但城門並沒有因此而敞開。
順著破洞望去,矗立在眾人面前的,是無數堆疊得嚴嚴實實的巨大條石。
正是赤魯巴用來封死城門的後手。
朱大寶丟下撞木,大步走到破洞前。
猛地用力推了一下。
紋絲不動。
這說明石牆後面的石頭已經被徹底堆滿,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城門外的安北軍士卒立刻上前,開始順著破洞,一塊一塊地向外搬運石頭。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體力的苦工。
隨著時間的再次消逝。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
城門處的石頭終於被搬空了一大半,石牆的厚度明顯變薄。
朱大寶再次走上前。
他將雙手按在殘存的石牆上,試探性地推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石頭的晃動。
重盔之下,朱大寶的臉上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憨傻笑容。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
雙臂的重甲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給俺開!」
朱大寶發出一聲咆哮,全身的力量匯聚於雙臂,狠狠向前一推。
「轟隆隆!」
殘存的巨石牆失去了支撐,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轟然向後倒塌。
煙塵四起。
而隨著倒塌的巨石,鐵狼城內的景象終於毫無遮擋地顯現在眾人面前。
城門後的主街道上。
密密麻麻的大鬼國士卒已經列陣完畢,刀槍如林,一眼根本看不到盡頭。
他們原本是準備等城門破開後,利用地形優勢絞殺衝進來的安北軍。
但此刻,他們面對的不是普通的士兵。
煙塵散去。
朱大寶站在碎石堆上。
他看著前方那數以千計的敵軍,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
他沒有等身後的步軍跟上。
一馬當先,宛如一頭失控的鋼鐵巨獸,轟然撞進了那片人海之中!
最前面的十幾名大鬼國長矛手,連人帶矛,直接被撞得倒飛出去,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