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膠州城。
安北王府後院,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苦澀藥香。
白知月端著一隻白瓷藥碗,放緩腳步走在遊廊上。
碗裡的安胎藥還在冒著騰騰熱氣。
她停在江明月的臥房門前,抬手輕輕叩擊了兩下雕花木門。
「明月,該喝藥了。」
屋內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音。
白知月微微蹙起眉頭,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明月?」
依舊無人應答。
白知月心底生出些許不安,直接推門而入。
屋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撲面而來。
白知月的目光瞬間越過屏風,精準地鎖定了內室角落裡的那座紫檀木兵甲架。
她瞳孔驟縮,心頭咯噔一下。
那套平日裡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鳳紋鎏金甲,不見了。
原本擺放兵甲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連帶著那杆赤色長槍,也一併消失無蹤。
白知月快步走到桌前,將那碗滾燙的安胎藥重重擱在桌面上。
藥汁濺出幾滴,落在桌布上暈開暗褐色的水漬。
「這個不省心的!」
白知月咬著牙低聲嗔怪。
她拎起裙擺,轉身快步衝出房門。
「小琴!小琴!」
急促的呼喊聲打破了王府後院的寧靜。
顧清清正從西廂房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卷帳冊。
聽到白知月失態的喊聲,她立刻加快腳步迎了上去。
「出什麼事了?」
「人不見了?」
顧清清看著白知月焦急的神色,出言詢問。
白知月指了指敞開的房門。
顧清清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眉頭微挑。
「何止是人不見了,連那套鳳甲都不見了。」
白知月語氣中透著濃濃的擔憂。
顧清清沒有急著下定論,而是邁步走入屋內。
她的目光在整潔的房間裡快速掃視。
很快,她便在書案的硯台底下,發現了一角露出的信紙。
顧清清走過去,抽出信紙,快速掃了一眼上面的字跡。
她緊繃的臉頰頓時鬆弛下來,露出了幾分無奈的笑意。
白知月剛好走進屋,正詢問幾個聞聲趕來的下人是否見過王妃。
下人們皆是搖頭。
顧清清將手中的信紙遞了過去。
「別找了,看看這個。」
白知月接過信紙,目光在娟秀的字跡上快速掠過。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
白知月看著落款,無奈地嘆了口氣,嘴角也泛起一絲苦笑。
「不止是她,最近連我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白知月將信紙摺疊收好。
「殿下那邊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麼變故。」
顧清清走上前,輕輕拍了拍白知月的肩膀,語氣溫和地寬慰。
「好了,先不管那些了。」
「信上說得很清楚,她去的是逐鬼關。」
「逐鬼關有上官先生坐鎮。」
「有他在,也絕不會出大問題。」
白知月聽著這番分析,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
她看著空蕩蕩的兵甲架,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
三月初四,逐鬼關。
狂風卷著大雪,狠狠拍打著城樓的青磚。
議事廳內,巨大的沙盤和地圖占據了整個房間的中心。
上官白秀披著厚重的狐裘,站在地圖前。
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眼窩微微凹陷。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地圖上的東部草原區域。
那裡廣袤無垠,地形複雜。
除了被蘇掠和蘇知恩徹底打殘、收編的幾個部族外,東部還剩下五個頗具規模的部族。
這五個部族,就像是隱藏在暗處的毒蛇。
雖然目前看似蟄伏,但上官白秀從不敢有半點掉以輕心。
他已經將手裡的斥候,全部撒了出去。
最遠的一批,已經抵近了青瀾河外三十里的地界。
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厚重的門帘被掀開。
周雄抱著一個剛剛換好紅炭的銅爐,大步走入屋內。
新炭散發著熾烈的熱度。
周雄剛一進屋,便覺得這議事廳里的溫度比外面高了不知多少。
他一個常年習武的糙漢子,甚至覺得有些氣悶。
即便在這樣溫暖的環境裡。
上官白秀的手中,依舊死死捧著那個精緻的小暖爐。
他那雙修長蒼白的手,緊緊貼在爐壁上,貪婪地汲取著熱量。
周雄將新送來的大炭爐放在桌案旁,退後兩步。
他看著上官白秀那副沉思的模樣,忍不住出聲詢問。
「先生,可是有什麼疑慮?」
上官白秀沒有抬頭,視線依舊在地圖上遊走。
他輕輕搖了搖頭。
「我只是在想。」
「如果我是百里元治,如今面對鐵狼城被圍的死局,會有什麼破敵之法。」
周雄愣在原地,撓了撓頭。
「先生可想出了什麼門道?」
上官白秀伸出一根蒼白的手指,點在鐵狼城的位置。
「如果我是百里元治,我絕不會放棄鐵狼城。」
「我會立刻派王庭的精銳騎軍,大舉壓上,直接去解鐵狼城之圍。」
上官白秀的手指順著地圖向東滑動,最終停在東部草原的腹地。
「同時,我會動用一切手段,聯繫東部剩下的各族。」
「讓這股力量化作一把尖刀,直插我軍大後方。」
「就算不能造成致命傷,也要給我軍製造出天大的麻煩,徹底攪亂殿下的部署。」
周雄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種宏觀的戰略推演,完全超出了他這個純武將的理解範疇。
上官白秀的手指重新落回鐵狼城附近。
他眉頭緊鎖,眼神中透出濃濃的不解。
「可如今,根據前線傳回來的消息。」
「鐵狼城那邊。」
「沒有任何大軍集結支援的跡象。」
上官白秀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沉。
「王庭不出兵,鐵狼城就是一隻被徹底封死的瓮中之鱉。」
「破城,只是時間問題。」
「百里元治那個老狐狸,他究竟想要幹什麼?」
就在上官白秀陷入沉思之際。
議事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滿身寒風的斥候領隊,連通報都顧不上,直接推開門沖了進來。
「右副使!周將軍!」
斥候領隊單膝跪地,聲音有些嘶啞。
周雄立刻轉過身,眉頭倒豎。
「出什麼事了?」
「慌慌張張的!」
斥候領隊快速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巨大的地圖前。
他伸出發紫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青瀾河的位置。
「東部有異動!」
「一萬騎軍,正沿著青瀾河右岸,全速奔襲而出!」
「目標暫時無法確定。」
「但按照他們的行軍速度,距離咱們逐鬼關,怕是只剩下半日的路程了!」
上官白秀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捧著暖爐的手指微微收緊。
「幾個部族?」
斥候領隊立刻回答。
「根據迎風招展的旗幟來看,是東部剩下的其中兩個大部族。」
「他們合兵一處,聲勢浩大。」
上官白秀死死盯著地圖上的青瀾河沿線。
他眉頭擰成了疙瘩。
「百里元治究竟給了這幫傢伙什麼天大的好處?」
「我們剛剛在東部殺得人頭滾滾。」
「這幫傢伙竟然敢頂著被滅族的風險,也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跑來馳援鐵狼城?」
這完全違背了草原部族趨利避害的本性。
斥候領隊匯報完畢,躬身退出房間。
周雄大步走到上官白秀身邊,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先生,敵軍已經逼近,我們怎麼辦?」
上官白秀的手指在青瀾河的位置重重敲擊了兩下。
「草原東部的騎軍,戰力對比王庭的精銳,還是偏弱的。」
「只要不是王庭主力,我們便不懼。」
他轉頭看向周雄,語氣果斷。
「殿下臨行前,特意給我們留了兩萬騎軍。」
「為的,就是防備東部出現這種不可控的變故。」
「你即刻去大營點齊一萬騎軍。」
「沿原路前往青瀾河附近布防。」
「務必將這群不知死活的傢伙,給我狠狠打回去!」
周雄雙拳一抱。
「末將領命!」
他沒有任何遲疑,轉身大步流星地出了議事廳。
一個時辰後。
逐鬼關外馬嘶如雷。
周雄率領著一萬安北精騎,頂著風雪,轟然出關,直奔青瀾河而去。
議事廳內恢復了死寂。
上官白秀依舊站在地圖前,連姿勢都沒有變過。
他盯著地圖上的山川河流,腦海中不斷復盤著剛才的情報。
漸漸地,他眼底的疑慮越來越重。
那兩道緊鎖的眉頭,不僅沒有舒展,反而越擰越緊。
「不對。」
上官白秀喃喃自語。
他突然抬高聲音,衝著門外大喝。
「來人!」
「去把剛才回報軍情的那個斥候領隊,給我叫回來!」
不多時,那名斥候領隊再次快步跑進屋內。
上官白秀沒有廢話,直奔主題。
「你確定,青瀾河方向,只動用了一萬騎?」
斥候領隊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極其肯定。
「標下敢用腦袋擔保。」
「我們的斥候已經散出去了五十里。」
「率先發現的,就是這支一萬人的騎軍。」
「在他們身後二十里的範圍內,我們反覆查探,未曾發現任何敵軍的後續部隊。」
上官白秀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揮了揮手,示意斥候退下。
「東部如今所剩的部族,還有五個。」
「如果百里元治真的開出了讓他們無法拒絕的籌碼。」
「他們怎麼可能只有兩個部族響應?」
「東部這幫已經被殿下打斷脊樑的傢伙,真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只派一萬人來捋安北軍的虎鬚?」
上官白秀的目光猛地從青瀾河移開。
他的視線快速掠過大片空白區域,最終死死釘在東部草原的另一條隱秘路線上。
那條路,完全不經過平坦的青瀾河。
而是穿梭在崎嶇險峻的巫牙山脈之中。
那裡多是山地和密林,極其不適合大股騎兵行走。
如果要從那裡行軍,需要多繞出整整二百里的冤枉路,才能抵達逐鬼關附近。
但上官白秀的直覺告訴他,問題就出在這裡。
他猛地轉頭,看向剛剛走到門口的斥候領隊。
「巫牙山脈附近的斥候,可傳回了消息?」
斥候領隊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回右副使,目前那邊沒有任何消息傳回。」
「巫牙山脈地勢太險,我們派遣的斥候數量不多。」
「而且山路難行,就算有消息,傳遞速度也會比平原慢上許多。」
上官白秀只覺腦中驚雷炸響。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徹底串聯起來。
「出事了。」
他咬著牙,聲音里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現在留在關內,統領剩下那一萬騎軍的,是何人?」
一名親衛快步走上前。
「啟稟先生。」
「周將軍帶走了一半人馬。」
「剩下的一萬騎軍,除了十名千夫長在各自營中待命外,並無指揮使級別的將領帶隊。」
上官白秀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
「該死!」
「中計了!」
他猛地轉過身,衝著親衛怒吼。
「去!」
「去給我找一身甲冑來!」
親衛直接愣在當場,以為自己聽錯了。
上官白秀看著呆若木雞的親衛,怒火中燒。
「愣著幹什麼!」
「還不快去!」
親衛反應過來,非但沒有去拿甲冑,反而撲通一聲單膝跪在地上。
「右副使,恕標下不能從命!」
親衛的語氣異常堅決。
「王爺與左副使臨走之前,千叮嚀萬囑咐。」
「無論發生什麼天大的事,都絕不能讓您踏出逐鬼關半步!」
「您的身體……」
上官白秀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親衛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周雄那邊很可能會出大問題!」
「他們是想用青瀾河的那一萬騎兵做誘餌,引出我們的守軍。」
「然後讓隱藏在巫牙山脈的主力,與青瀾河的部隊合兵一處。」
「在半路上伏擊周雄!」
上官白秀的眼睛因為焦急而布滿血絲。
「倘若我不過去坐鎮指揮。」
「周雄一旦兵敗,我們想要再攔下這股敵軍,就難如登天了!」
「屆時,這支敵軍直插鐵狼城後方。」
「王爺有難,你能承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親衛被上官白秀的氣勢震懾,但依舊死死咬著牙不鬆口。
上官白秀一把推開親衛,厲聲喝道。
「我乃關北右節度副使!」
「這逐鬼關內,除去王爺,我最大!」
「你怕王爺,怕諸葛凡,就不怕我?」
「信不信我立刻砍了你的腦袋,自己調兵出關!」
親衛被上官白秀這番疾言厲色徹底鎮住。
他跪在地上,額頭冷汗直冒,左右為難。
正如上官白秀所言,軍令如山。
他不敢違抗安北王和左副使的死命令。
但眼前這位右副使,更是他絕對得罪不起的人物。
更何況,上官白秀的判斷,關乎著前線數萬安北軍的生死存亡。
可先生的身體狀況,整個安北軍上下誰人不知?
一旦離開這溫暖如春的屋子,踏入那冰天雪地。
那虛弱的底子,隨時可能要了這位先生的命。
任誰在這個位置上,都不敢放上官白秀離開。
上官白秀看著久久跪地不動的親衛,怒極反笑。
「好好好。」
「你不動。」
「我自己去拿!」
他一把將手中的暖爐重重擱在桌案上。
扯緊了身上的狐裘,大步流星地朝著門外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門的瞬間。
厚重的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寒風倒灌進屋內。
一道璀璨的金光,瞬間照亮了昏暗的議事廳。
來人靜靜地站在門口,擋住了上官白秀的去路。
那是一套鳳紋鎏金甲。
甲片在火光的映照下,流轉著冰冷而尊貴的金屬光澤。
江明月單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身姿挺拔如松。
雖然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小腹微微隆起。
但在那套甲冑遮掩下,依舊看不出太大的差別。
上官白秀見到來人,整個人猛地一愣。
他前進的步伐硬生生止住。
「王妃?」
上官白秀的語氣中充滿了震驚與錯愕。
「你怎麼跑到逐鬼關來了?」
「簡直是胡鬧!」
江明月看著氣急敗壞的上官白秀,臉上露出笑容。
她邁步走入屋內,隨手將門重新關好,隔絕了外面的風雪。
「我大老遠在門外,就聽見先生在裡面大喊大叫了。」
江明月走到炭爐旁,伸出戴著精鋼護手的手掌烤了烤火。
「先生說我胡鬧。」
「你拖著這副身子,叫囂著要披甲上陣,不也是在胡鬧?」
她轉過頭,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上官白秀。
「先生若是真在冰天雪地里出了什麼意外。」
「你讓這滿關的將士,如何向王爺交代?」
「又如何向左副使交代?」
上官白秀被噎得啞口無言。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態度依舊強硬。
「不行。」
「前線軍情十萬火急,周雄有被伏擊的危險。」
「我必須親自去一趟。」
他看著江明月,語氣不容置疑。
「王妃金枝玉葉,且懷有殿下骨肉,必須留在逐鬼關內。」
江明月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先生多慮了。」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
「短時間的騎馬行軍,對我無礙。」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上官白秀那蒼白的臉色。
「相比較下來,我這懷著身孕的人,都比先生你要健康得多。」
江明月收起笑容,神色變得極其鄭重。
「先生留下吧。」
「將前線的戰報和你的推演結果,詳細告知於我。」
「我即刻帶兵過去,接應周雄。」
上官白秀看著眼前這位固執的王妃,眉頭緊鎖。
「王妃,戰場刀劍無眼。」
「倘若你出了什麼意外,你讓我如何向殿下交代?」
江明月沒有退縮,迎著上官白秀的目光。
「我最近心頭一直不寧。」
「總覺得前線要出大事。」
「我此次離開膠州,本就是為了去鐵狼城找蘇承錦。」
江明月的手指輕輕撫過腰間的刀柄,聲音鏗鏘有力。
「如今既然出現了變故,我豈有袖手旁觀之理?」
「況且,我是這安北王府的王妃。」
「王爺在前線浴血奮戰,他不在後方,我自當擔起我的職責。」
江明月上前一步,直視上官白秀的眼睛。
「先生剛才不是說,關內剩下的一萬騎軍,沒有合適的將領統御嗎?」
「先生手中既然無人可用。」
「那今日,我江明月,就來做先生手中的那桿槍!」
這番話擲地有聲,在議事廳內迴蕩。
上官白秀看著江明月眼中那不容拒絕的堅定。
他知道,自己勸不住這位將門出身的王妃。
良久。
上官白秀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青瀾河與巫牙山脈交界的一處平原。
「罷了。」
「既然王妃心意已決,白秀不敢阻攔。」
「還請王妃即刻點齊剩下的一萬騎軍。」
「不要去追周雄的尾巴。」
「直接全速插向周雄大軍的左側翼。」
上官白秀的手指在那片平原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以防敵軍的伏兵從巫牙山脈殺出,襲擊周雄所部側翼。」
江明月看著地圖上的標記,將地形死死記在腦海中。
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先生放心。」
「我定保周雄所部無虞。」
說罷。
江明月轉身,大步走出議事廳。
甲片碰撞的鏗鏘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一炷香後。
逐鬼關城門大開。
江明月翻身跨上一匹神駿的戰馬。
她手中提著那杆赤色長槍。
槍尖在風雪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全軍聽令!」
「出發!」
一萬名安北騎軍在王妃的率領下,咆哮著衝出關隘。
直奔青瀾河方向而去。
城樓之上。
上官白秀重新捧起那個溫熱的暖爐。
他站在狂風中,看著下方那道漸行漸遠的金色背影。
蒼白的臉上露出極其複雜的苦笑。
「這一對夫妻。」
「真是一個都不讓人省心啊。」
他低聲呢喃著,轉身走回了溫暖的議事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