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傍晚。
風更緊了。
中軍大帳內,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炭盆里的火燒得極旺,卻驅不散帳內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丁余跪在行軍榻前,甲冑上的血水已經乾涸。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榻上的人。
蘇承錦靜靜地躺在那裡。
那身龍紋鎏金甲已經被卸下,隨手扔在角落的木架旁。
臉色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青黑色。
嘴唇發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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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胸口處,那根漆黑的箭矢沒入皮肉半截。
傷口周圍的肌膚已經徹底潰爛,流出的血液變成了粘稠的黑紫色。
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丁余的雙手攥成拳頭,指甲深深摳進掌心的肉里。
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他恨自己。
恨自己當時為何同意王爺的提議,讓自己帶隊。
若是王爺有個三長兩短,他丁余就算萬死也難辭其咎。
帳外的寒風呼嘯聲越來越大。
夾雜著遠處鐵狼城方向傳來的隱約喊殺聲。
突然。
厚重的帳簾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
狂風毫無顧忌地灌入大帳。
炭盆里的火苗被吹得劇烈搖晃,險些熄滅。
丁余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豁然轉身。
「誰!」
吼聲在喉嚨里炸響。
可當他看清來人的瞬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手中的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來人披著一身鳳紋鎏金甲。
甲片上覆蓋著一層冰霜,顯然是經歷了長時間的頂風冒雪。
江明月站在帳門口。
她的髮絲有些凌亂,幾縷被汗水和雪水浸濕的頭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傲嬌和靈動的眸子,此刻布滿了血絲。
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冰冷殺氣。
丁余張了張嘴,半天發不出聲音。
「王……王妃?」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裡是鐵狼城前線,距離逐鬼關有百里之遙。
王妃還懷著身孕。
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江明月沒有理會丁余的震驚。
她邁開僵硬的雙腿,快步走向行軍榻。
每走一步,沉重的鳳甲都發出鏗鏘的碰撞聲。
在這死寂的大帳內,顯得格外刺耳。
江明月來到榻前。
她的目光越過丁余,落在了蘇承錦的身上。
只一眼。
她的身體猛地搖晃了一下。
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那根觸目驚心的黑箭,那潰爛發黑的傷口。
這一切,都狠狠砸在江明月的心臟上。
眼眶瞬間泛紅。
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拼命想要奪眶而出。
她伸出戴著精鋼護手的手。
顫抖著,想要去觸碰蘇承錦那張慘白的臉。
可是。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蘇承錦皮膚的那一刻。
她硬生生停住了。
不能哭。
現在絕對不能哭。
蘇承錦倒下了,這數萬安北軍就失去了主心骨。
如果連她這個王妃都亂了方寸。
這仗,就沒法打了。
江明月死死咬住下唇。
直到嘴裡嘗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她猛地仰起頭,將眼眶裡的淚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再低下頭時。
她眼中的脆弱和悲傷已經被徹底抹去。
「溫清和在哪?」
江明月的聲音平靜。
但這聲音卻讓丁余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他這才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站起身。
「溫先生在後營配藥,末將已經派人去催了!」
話音未落。
大帳外傳來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
一個背著藥箱的瘦弱身影,跌跌撞撞地沖入帳中。
正是滿頭大汗的溫清和。
溫清和的衣服都跑歪了,氣喘吁吁。
他一進帳,甚至沒來得及看清站在一旁的江明月。
直接撲通一聲跪在榻前。
「讓開!」
溫清和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丁余,手忙腳亂地打開藥箱。
他湊近蘇承錦的胸口。
目光死死盯著那根黑色的箭羽,以及傷口周圍潰爛的血肉。
溫清和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伸出兩根手指,搭在蘇承錦的脈搏上。
脈象極其微弱,且紊亂不堪。
毒素正在隨著血液,瘋狂地侵蝕著蘇承錦的心脈。
溫清和從藥箱裡取出一根銀針,刺入傷口邊緣的黑血中。
拔出銀針。
原本雪亮的針尖,已經變成了詭異的藍黑色。
「嘶……」
溫清和倒吸了一口涼氣。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滴落。
「是腐血草!」
溫清和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這是草原深處特有的一種劇毒。」
「見血封喉,極其霸道。」
「若非王爺體質異於常人,加上中箭時避開了心脈要害。」
「恐怕根本撐不到現在!」
江明月站在一旁,聽到腐血草三個字,雙手猛地攥緊。
指節泛白。
「能解嗎?」
江明月的語氣依舊冰冷,但細聽之下,能察覺到那一絲隱藏極深的顫音。
溫清和這才注意到站在旁邊的金甲女子。
他匆忙抬頭,看到是江明月,神色一震。
正欲行禮,被江明月抬手制止。
「免了。」
「我只問你,能不能解。」
溫清和咬了咬牙,重重地點頭。
「能解!」
「當年在北地行醫,曾遇到過中此毒的獵戶。」
「解藥的方子,微臣爛熟於心。」
「只是……」
溫清和面露難色。
「只是這毒性太烈,解藥的配製需要極其精準的火候和藥量。」
「微臣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環境。」
「並且,在解藥製成之前,絕不能拔箭。」
「否則毒血倒流攻心,大羅神仙也難救!」
江明月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去了一半。
她看著溫清和,鄭重地點了點頭。
「有勞先生。」
「你需要什麼藥材,需要什麼人手,儘管開口。」
「這大帳內外,所有人皆聽你調遣。」
「若有人敢幹擾你配藥,殺無赦。」
溫清和感受到江明月身上的殺氣,立刻低頭應是。
他不再耽擱,轉身從藥箱裡取出各種瓶瓶罐罐,開始快速配製解藥。
江明月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的蘇承錦。
轉身。
大步走向帳外。
「丁余,滾出來。」
平靜的聲音在帳內迴蕩。
丁余渾身一顫,不敢有絲毫遲疑。
撿起地上的佩刀,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江明月身後,走出了大帳。
帳外。
風雪依舊肆虐。
遠處的鐵狼城被黑暗籠罩,只能看到城頭和城內閃爍的火光。
震天的喊殺聲、兵器碰撞聲,順著寒風不斷飄入耳中。
江明月站在風雪中。
鳳甲上的冰霜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她轉過身,目光如刀,直刺丁余。
「戰況如何?」
「事情經過,一字不落,全部告訴我。」
丁余單膝跪在雪地里,頭深深埋下。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半句,只是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講述出來。
從蘇承錦下令騎軍入城。
到達勒然突然從暗巷中殺出,一戟斬斷戰馬。
再到朱大寶拼死護主,與達勒然死戰。
最後。
是一名潛伏在屋頂的女子。
用極其陰毒的連珠箭,射穿了王爺的胸膛。
「那女子箭法極其詭異,且心腸歹毒。」
丁余咬著牙,聲音里滿是恨意。
「她射出三箭,一箭封鎖了朱大寶的救援。」
「剩下兩箭直奔王爺要害。」
「王爺雖然用刀劈開了一箭,但最後一箭實在太快,沒能完全避開。」
江明月靜靜地聽著。
她的雙手在身側緊緊握拳。
指甲刺破了掌心,她卻感覺不到疼痛。
達勒然。
還有一個用箭的女子。
江明月在腦海中快速思考。
能與達勒然配合得如此默契,且箭法如此高超的女子。
只能是大鬼國的實權將領。
「百里元治……」
江明月在心底默默念著這個名字。
她終於明白了上官白秀之前的推演。
百里元治根本沒有放棄鐵狼城。
他用鐵狼城的數萬守軍做誘餌,布下了一個天大的殺局。
東部草原的騎軍是幌子。
巫牙山脈的伏兵也是幌子。
真正的殺招,是達勒然和那個女人,這兩個大鬼國最頂尖的戰力。
他們放棄了大軍的統帥權,像刺客一樣潛伏在鐵狼城內。
只為這致命的一擊。
擒賊先擒王。
只要殺了蘇承錦,安北軍不戰自潰。
好狠的算計。
好毒的手段。
江明月胸膛劇烈起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城內現在的局勢如何?」
江明月繼續發問。
丁余抬起頭,神色極其凝重。
「回王妃。」
「王爺遇刺後,末將護送王爺出城。」
「但王爺中箭的消息,還是在南門的士卒中傳開了。」
「如今軍心浮動,士氣大跌。」
「關莊二位將軍和習小將軍雖然在城頭奮力廝殺,穩住了陣腳。」
「但敵軍的反撲極其猛烈。」
「他們也知道王爺重傷,想要趁機將入城的兄弟們一口吞掉。」
「南門的主街道已經變成了絞肉機。」
「兄弟們……死傷慘重。」
丁余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難以掩飾的悲憤。
江明月聽完,沒有暴怒,也沒有慌亂。
她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
越是危急的時刻,越需要絕對的冷靜。
蘇承錦倒下了。
她必須扛起這面大旗。
「丁余,聽令。」
江明月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丁余立刻挺直了腰板。
「傳我第一道軍令。」
江明月的目光投向遠處的鐵狼城。
「立刻告知關臨。」
「攻城計劃不變,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拿下鐵狼城!」
「同時。」
江明月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
「通告全軍。」
「就說王爺雖中一箭,但並無大礙。」
「王爺之所以回營,是為了引出城內隱藏的刺客。」
「如今刺客已經逃遁,王爺安然無恙,正在中軍大帳內親自督戰!」
「告訴將士們,誰敢言退,斬立決!」
丁余心頭一震。
他明白王妃這是在強行穩定軍心。
在戰場上,主帥的安危就是全軍的膽。
一旦將士們知道蘇承錦生死未卜,這仗就徹底敗了。
「末將遵命!」
丁余重重抱拳。
「第二道軍令。」
江明月轉過頭,看向大營的另一側。
「派人去通知百里瓊瑤。」
「讓她速來中軍大帳。」
丁余沒有任何遲疑,起身狂奔而去。
風雪中。
江明月獨自一人站在大帳外。
她仰起頭,任憑冰冷的雪花落在臉上。
她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刀鞘的紋理。
不多時。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打破了周圍的沉悶。
一匹戰馬在距離大帳十幾步外猛然勒停。
馬蹄高高揚起,掀起一陣泥土。
百里瓊瑤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扔給一旁的親衛。
她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來,身上的扎甲碰撞作響。
當她看清站在帳外的江明月時,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你竟然來了。」
百里瓊瑤的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她很清楚江明月如今懷有身孕,本該在膠州城內安胎。
如今卻跨越數百里風雪,出現在這慘烈的鐵狼城前線。
江明月沒有理會她的驚訝,直接抬手打斷。
「客套話不必說。」
江明月的語速極快,聲音冰冷且果斷,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我令你即刻傳令。」
「讓懷順軍與安北騎軍一部下馬,轉為步戰。」
「全員壓上,全力支援城內巷戰。」
百里瓊瑤微微一怔。
這個命令,與她趕來路上心中的盤算不謀而合。
鐵狼城內的巷戰已經陷入泥沼。
騎兵在狹窄的街道中根本施展不開,反而成了敵軍弓弩手的活靶子。
只有將所有兵力轉化為步卒,用絕對的人數優勢去填補防線的空缺,才能徹底壓垮大鬼國守軍的反撲。
百里瓊瑤點了點頭。
「我正有此意。」
「城內的街道太窄,戰馬進去就是送死。」
「我這就去安排。」
她轉身欲走。
「等等。」
江明月叫住了她。
百里瓊瑤停下腳步,轉過身。
江明月看著她,眼神變得極其鄭重。
「從現在起。」
「這中軍的指揮權,交給你了。」
此言一出。
百里瓊瑤的臉色驟變。
她看了一眼江明月,又看了一眼被親衛嚴密把守的中軍大帳。
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在腦海中閃過。
蘇承錦……到底受了多重的傷?
百里瓊瑤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她果斷地搖了搖頭。
「不行。」
「你是安北王妃,這軍中除去蘇承錦,地位最高的就是你。」
「我一個降將,沒有道理,也沒有資格接下這中軍的指揮權。」
百里瓊瑤盯著江明月的腹部。
「況且,你還懷著身孕。」
「你把指揮權交給我,你要去幹什麼?」
百里瓊瑤伸手指了指身後的中軍大帳。
「蘇承錦若是醒了,知道我接了指揮權讓你去冒險,他定會怪罪於我。」
江明月沒有理會百里瓊瑤的拒絕。
她轉過頭,看向一旁侍立的親衛。
那名親衛立刻上前,雙手捧著一桿通體赤紅的長槍。
江明月伸出右手,一把抓住槍桿。
單手一抖。
長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赤色的弧線,發出刺耳的破空聲。
她將長槍斜指地面,轉頭直視百里瓊瑤。
「論排兵布陣,統御大局,我不如你。」
「把中軍交給你,能最大限度地減少將士們的傷亡。」
江明月上前一步,鳳甲上的金光刺痛了百里瓊瑤的眼睛。
「但論殺敵。」
「你不如我。」
江明月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蘇承錦當眾中箭,即便我讓丁余去散布假消息。」
「但紙包不住火。」
「將士們在城內浴血奮戰,如果看不到主心骨,士氣隨時會崩潰。」
「士氣一旦崩潰,這座城就永遠打不下來。」
江明月握緊了手中的赤色長槍。
「唯有我親自入城。」
「唯有這身金甲出現在最前線。」
「才能讓所有將士們看到,安北王府的旗幟未倒!」
「蘇承錦不在,我江明月在!」
百里瓊瑤看著眼前這個身懷六甲卻執意要上陣殺敵的女子。
內心頗為震撼。
那是她理解不了的東西,很討厭,也很好奇。
「可是你的身子……」
百里瓊瑤還想再勸。
「沒有可是。」
江明月直接打斷了她。
她轉頭,望向那座火光沖天的鐵狼城。
「今日,必須拿下鐵狼城。」
「如果今夜不能破城,等到明日天亮。」
「敵軍就會發動全面的反撲。」
「到時候,夜長夢多。」
江明月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她緩緩回過頭。
目光越過飄搖的帳簾,落在了那張被火光映照的行軍榻上。
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度的溫柔。
「而且……」
江明月沒有把話說完。
她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向那匹早已備好的神駿戰馬。
翻身上馬。
動作行雲流水。
「安北軍聽令!」
江明月高舉赤色長槍,槍尖直指鐵狼城南門。
「隨我入城!」
「殺敵!」
已經下馬整備好的安北騎軍,猛地拔出腰間長刀。
「殺!」
震天的怒吼聲撕裂了風雪。
江明月雙腿猛夾馬腹。
戰馬發出一聲長嘶,率先衝出了大營。
安北軍緊隨其後,席捲著漫天的風雪,徑直衝向那剛剛被鮮血染紅的鐵狼城城門。
百里瓊瑤靜靜地站在原地。
狂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望著那道在風雪中漸行漸遠的金色背影,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欣賞,有敬佩,也有一絲難以名狀的羨慕。
她羨慕蘇承錦,能有這樣一個願意為他拼命的女人。
良久。
百里瓊瑤收回目光。
她轉身,大步走到中軍大帳前。
伸手掀開厚重的帳簾。
一股濃烈的草藥味和血腥味撲面而來。
帳內。
溫清和正默不作聲的調配著解藥。
蘇承錦躺在榻上,胸口的黑血已經被清理乾淨,但臉色依舊慘白。
百里瓊瑤站在帳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沒有走進去打擾。
只是目光深邃地盯著那個昏迷不醒的男人。
她放下帳簾,隔絕了帳內的景象。
轉過身,百里瓊瑤的面容瞬間恢復了以往的冷峻和肅殺。
她看向一直守在帳外的傳令兵。
「傳令!」
百里瓊瑤的聲音恢復了統帥的威嚴。
「四門騎軍,各留兩千人警戒外圍,防止敵軍突圍!」
「其餘人等,全部下馬,轉為步戰登城!」
「立刻為城頭上的關臨和莊崖分擔壓力!」
傳令兵快速記錄著命令。
「再調一萬人下馬!」
百里瓊瑤的手指重重指向鐵狼城南門的方向。
「從南門入城,配合步軍作戰!」
「告訴他們,王妃已經親自入城督戰。」
「誰敢後退半步,立斬無赦!」
「遵命!」
傳令兵翻身上馬,狂奔而去。
百里瓊瑤拔出腰間的戰刀,大步走向指揮的高台。
安北軍這部龐大的戰爭機器,在她的調度下,再次爆發出恐怖的運轉力。
而在鐵狼城南門。
那道金色的身影,已經帶著安北軍,轟然撞入了那片慘烈的絞肉機中。
城內的廝殺,迎來了最瘋狂的高潮。
安北軍的旗幟,在寒風與鮮血中,高高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