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油燈的火苗同時晃了一下。
穿堂風從布簾的縫隙里擠進來。
諸葛凡站起身。
手裡握著一摞軍報。
紙張的邊角有些卷翹,墨跡深淺不一,最上面那份的右下角沾著一小塊暗褐色的漬跡。
那是這八天裡,他從各營收集匯總、逐字核對、反覆勘誤之後整理出來的最終版本。
諸葛凡將軍報雙手托平,對著半倚在案沿上的蘇承錦,躬身行了一禮。
「殿下。」
「騎軍與步軍兩路戰報已清點完畢。」
「請殿下過目。」
蘇承錦的視線落在那摞軍報上。
他沒有伸手去接。
「念。」
諸葛凡直起身。
他的拇指在軍報的邊緣按了一下,紙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他身上。
諸葛凡翻開第一頁。
「騎軍戰報。」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
「此役,我安北騎軍總計投入兵力五萬三千人。」
「含平陵騎一萬,安北騎軍主力兩萬,白龍騎五千,玄狼騎五千,雁翎騎五千,鐵桓衛兩千。」
「另有輔兵約六千人。」
諸葛凡的目光從軍報上抬起,掃了一眼對面的趙無疆。
趙無疆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的右手搭在膝蓋上,拇指的側面不再摩挲了。
諸葛凡的視線收回,落在軍報上。
「戰死七千三百人。」
屋內沒有任何聲音。
花羽低下了頭。
他的手指攥住了袖口的布料,指節發白。
遲臨閉上了眼。
那條吊著的右臂微微動了一下。
諸葛凡繼續。
「其中,平陵騎戰死兩千四百人。」
遲臨的眼皮跳了一下。
兩千四百。
他帶出去一萬人。
回來的時候,少了將近四分之一。
那些小子裡有好幾個是跟著他從中原一路北上的老兵。
在酒桌上跟他掰過手腕。
在馬背上跟他賽過馬。
在雪地里跟他一起啃過凍得硬邦邦的乾糧。
遲臨沒有睜眼。
「安北騎軍主力戰死兩千人。」
梁至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
「白龍騎戰死一千一百人。」
蘇知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五千人,折了一千一百。
他想起那些在草原上追著他喊統領的新兵。
有好幾個是入伍不到一個月的。
槍都握不穩。
衝鋒的時候連陣型都站不好。
蘇知恩的手攥進了掌心裡。
「玄狼騎戰死一千三百人。」
蘇掠一動不動。
他的右手吊著,左手搭在膝蓋上。
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但他垂著的右手指尖在微微顫抖。
那個幅度很小。
小到只有坐在他旁邊的蘇知恩才看得見。
蘇知恩沒有看他。
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右膝往蘇掠的方向挪了半寸。
兩人的膝蓋碰在了一起。
蘇掠的手指不再顫了。
「雁翎騎戰死五百人。」
花羽的頭埋得更低了。
五千雁翎騎,五百人沒回來。
他的嘴唇在動,在默念著什麼。
諸葛凡合上這一頁,翻開下一頁。
「殲敵。」
他的聲音在這兩個字上微微拔高了半分。
「殲滅大鬼國游騎軍一萬八千人。」
一萬八千。
安北騎軍戰死七千三百,換了對方一萬八千條命。
將近一比三的戰損比。
在雙方兵力相當的騎軍正面對決中,這個數字足以寫入任何一本兵書。
遲臨睜開了眼。
他渾濁的老眼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臉上露出笑容。
趙無疆的拇指終於動了一下。
諸葛凡繼續念。
「俘獲兩萬餘人,目前已於鐵狼城北側開闢營地,集中關押看管,由呂長庚統領鐵桓衛負責警戒。」
「繳獲戰馬三萬五千匹,已全部入廄。」
三萬五千匹戰馬。
花羽的頭猛地抬了起來。
安北軍現有的全部戰馬加起來,也不過七八萬匹。這一仗,直接多了將近一半的馬匹儲備。
陳十六從椅子上探出半個身子,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
他想說什麼,但議事的規矩他還是懂的。
沒輪到他說話。
諸葛凡將手中的軍報翻到最後一頁。
「其餘箭鏃、皮甲、馬鞍、帳篷等輜重物資數量龐大,尚未完全清點完畢。」
他抬起頭,看著蘇承錦。
「大鬼國游騎軍殘部,已向赤金城方向潰退。」
「敵軍主將未死,隨殘部一同撤離。」
諸葛凡將軍報合上,雙手放在身側。
屋內沉默了數息。
蘇承錦靠在案沿上,右手的指尖在案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他沒有開口評價。
他的目光從趙無疆身上掃過,在遲臨臉上停了一瞬,又掠過花羽和蘇知恩、蘇掠,最後落回案面上那摞軍報。
他點了一下頭。
幅度極小。
但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
關臨推開面前的木椅。
椅腿在石板地面上拖出一聲低沉的刮擦。
他站起身,身上那件發白的舊棉袍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關臨不是一個善於措辭的人。
他在戰場上能殺三個時辰不帶喘的,但在這種場合里,每說一句話都會先在喉嚨里滾兩遍。
他走到廳中,面向蘇承錦,抱拳行了一個軍禮。
動作乾脆。
「步軍戰報。」
關臨的嗓子到現在還是啞的。
三天前溫清和給他灌了兩碗藥,嗓子勉強能發聲了。
「此役,安北步軍總計投入兵力兩萬一千人。」
「含先登營攻城主力六千,刀盾營五千,長槍營四千,弓弩營三千,輔兵三千。」
他的目光落在蘇承錦的臉上,沒有閃避。
「戰死八千三百二十人。」
這個數字比騎軍的七千三百還要高出一千。
兩萬一千人的步軍,死了八千三百二十人。
接近四成的傷亡率。
莊崖的拳頭在膝蓋上攥緊了。
他坐在關臨的椅子旁邊,距離他只有一臂遠。
那些數字從關臨嘴裡念出來的時候,他的眼前閃過了城頭上無數張扭曲的面孔。
活的。
死的。
半死不活的。
有人被彎刀劈中頭盔,頭盔碎了半邊,臉上全是血,還在往前沖。
有人被長矛捅穿了腹部,雙手抓著矛杆,用最後的力氣把矛杆折斷,給身後的同袍讓出一個衝殺的空間。
莊崖閉了一下眼。
關臨的聲音繼續碾過去。
「先頭部隊及主街受困的三千人,回來的不到四百。」
那條主街上,朱大寶領著三千安北步卒,在鐵閘落下之後被徹底封死在城內。
兩側是樓房弓弩手的交叉火力,正面是大鬼國守軍的鐵壁陣線。
朱大寶一個人撐在最前面。
那身千煉重甲上被砍出了不下百道刀痕。
他的鐵拳砸斷了無數柄彎刀和長矛,也砸碎了無數顆頭顱和胸骨。
但他一個人擋不住所有的死亡。
三千人進去。
回來不到四百。
關臨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的聲音更啞了。
「斬敵一萬六千二百人。」
他一字一字地念。
「俘獲兩萬四千八百人。」
斬敵加俘獲,超過四萬。
鐵狼城原有守軍四萬餘人。
經過一夜血戰,一萬六千人被殺,兩萬四千人繳械投降。
剩下的零星殘敵,在城破之後的清剿中被逐一搜出處置。
赤魯巴的人頭掛在城頭。
幾日不落。
數字念完之後,關臨停了一息。
他的嗓音壓低了幾分。
「城內繳獲。」
「糧草五十萬石,已全部封存於城中北區的三處大倉。」
「由莊崖親自帶兵接管,晝夜巡守,不許任何人靠近。」
五十萬石。
這個數字讓幾個將領的呼吸明顯重了一拍。
安北軍如今最大的短板,一直都是糧食。
關臨繼續開口。
「布匹三萬餘匹。」
「鐵料、生鐵、熟鐵合計約十二萬斤,另有銅錠四千斤。」
「金銀折合約三十萬兩,含金銀器物及未經冶煉的礦錠。」
「以上物資已全部派兵接管相應倉庫,造冊在案,等候殿下調撥。」
關臨念完最後一個字,收聲站定。
他沒有多說一句。
抱拳。
轉身。
走回座位。
椅子在他坐下的時候又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刮擦。
屋內安靜了片刻。
蘇承錦靠在案沿上,微微闔著眼。
他在消化這些數字。
騎軍戰死七千三百。
步軍戰死八千三百二十。
總計戰死超過一萬五千人。
一萬五千條人命,換來了鐵狼城、三萬五千匹戰馬、五十萬石糧草、數萬降卒,以及大鬼國西線防禦體系的徹底崩潰。
從軍事角度來看,這是一場毋庸置疑的大勝。
從數字角度來看,殲敵與繳獲遠超己方損失。
但那一萬五千個沒能回來的人,不是數字。
蘇承錦的指尖在案面上停住了。
「嗯。」
他睜開眼。
就在這時,他的喉嚨里湧上了一陣異樣的癢意。
蘇承錦偏過頭,用拳頭抵在唇邊,咳了幾聲。
聲音不重。
但每一聲都能聽出氣息的虛浮。
每咳一下,那道被包紮住的傷口就傳來一陣悶痛。
江明月的手立刻伸了過來。
掌心貼上他的後背,輕輕拍了兩下。
力道不大,節奏很穩,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了。
屋內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了過來。
蘇承錦擺了下手,示意無礙。
咳嗽平息之後,他直起身,目光越過面前的眾人,落在了坐在右側椅子上的那個蒼白身影上。
上官白秀捧著手爐,正看著他。
蘇承錦側了下頭。
「白秀。」
上官白秀的身體微微前傾。
「草原東部。」
蘇承錦的聲音緩慢,氣息不夠用,每個字之間都隔著半拍的間歇。
「可有動靜?」
上官白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李石安搶先一步,將手爐從上官白秀手中接過,換上了一隻新填了炭餅的滾燙手爐,再遞迴去。
上官白秀接過手爐,走到廳中。
「殿下。」
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草原東部確實有異動。」
「鐵狼城被圍之後第四日,東部莫勒部與哈爾部合兵一萬騎南下,沿青瀾河直撲逐鬼關。」
上官白秀的目光掃了一眼屋內眾人。
「此舉為百里元治所策動。」
「他的意圖是在殿下主力盡出之際,從東翼撕開缺口,牽制我後方兵力,迫使殿下分兵回援,以減輕鐵狼城守軍的壓力。」
他頓了一下。
「我察覺有詐,但兵力有限,逐鬼關只剩兩萬騎軍。」
「我先遣周雄率一萬騎兵出關迎擊。」
「隨後判斷敵軍必在巫牙山脈設有伏兵,意圖兩面夾擊周雄部。」
上官白秀說到這裡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從蘇承錦身上移開,落在了站在蘇承錦身側的江明月臉上。
只停了一息。
然後收回。
「當時我欲親自率兵出關支援,但……」
上官白秀的嘴角動了一下。
「身體不允許。」
他的聲音平淡。
「恰在此時,王妃從膠州城趕到了逐鬼關。」
屋內的空氣微微一滯。
上官白秀的視線沒有再看江明月。
「王妃代我領兵一萬,出關馳援。」
他的聲音清晰而沉穩。
「她沒有去追周雄,而是按照我的判斷,率軍直插周雄側翼的平原地帶,截擊了從巫牙山脈殺出的敵軍伏兵。」
「伏兵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王妃率部衝垮了伏兵的陣型之後,與周雄部形成兩面夾擊,徹底擊潰了大鬼國南下的兩萬騎軍。」
上官白秀的聲音在最後一句話上稍稍拔高了半分。
「此戰,殲敵八千人。」
「安北軍戰損不足兩千。」
兩萬對兩萬,殲敵八千,己方傷亡不到兩千。
四比一的戰損比。
這個數字對於一場以騎兵對騎兵的遭遇戰而言,乾淨得驚人。
而主導這場戰鬥的核心人物。
屋內十幾道目光不約而同地移向了站在蘇承錦身側的江明月。
江明月的臉上沒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她的手還搭在蘇承錦的臂彎處。
站姿筆直。
面色平靜。
蘇承錦偏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江明月的側臉上。
距離很近。
江明月感覺到了他的注視。
她的眼睫顫了一下。
然後把頭轉向了另一側。
視線避開了蘇承錦的目光,落在牆壁上那盞跳動的油燈上。
蘇承錦收回視線,微微點了下頭。
「此戰各部將士個人戰功,由各營統領自行上報匯總。」
他的聲音依舊很慢,但每個字的分量比之前重了幾分。
「事後論功行賞,一人不落。」
這幾個字落地,屋內十幾個人的脊背同時直了一寸。
論功行賞。
這四個字是蘇承錦給所有人的承諾。
也是給那一萬五千個沒能回來的人的承諾。
蘇承錦的右手在案沿上撐了一下,調整了身體的重心。
他的目光從趙無疆身上划過。
「老趙。」
趙無疆的身體瞬間繃緊。
「在。」
「草原東部的部族,不能留。」
蘇承錦的語速依舊很慢。
「莫勒部、哈爾部,敢趁我主力在外的時候捅刀子。」
「不打疼他們,日後什麼阿貓阿狗都以為安北軍好欺負。」
蘇承錦的目光落在趙無疆的臉上。
「你自行調配兵力和將領。」
「把東部的問題,一次性解決乾淨。」
他的右手食指在案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不留後患。」
趙無疆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快。
那件深灰色棉袍的衣擺在他起身時帶起一陣小風。
「末將領命。」
趙無疆抱拳。
蘇承錦對他點了下頭,目光掃過眾人。
他抬起右手,在案面上的軍報旁邊敲了兩下。
「鐵狼城。」
眾人的注意力立刻集中過來。
「從今日起,作為我安北軍北伐的核心樞紐。」
「此城地處大鬼國西線要衝,進可攻,退可守。」
「騎軍、步軍在城中駐紮休整,操練新兵,補充戰損。」
「各部將領各司其職。」
「城防修繕、降卒整編、物資調配,該怎麼做,你們比我清楚。」
「但有一條。」
蘇承錦的語氣沉了下去。
「鐵狼城從此刻起,就是我安北軍的第二個家。」
「不是臨時營地。」
「是家。」
關臨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
莊崖的腰杆又直了半分。
蘇承錦的目光移向諸葛凡。
「通知韓風。」
諸葛凡立即從椅子上欠身。
「濱州和膠州的政務,即日起由韓風全權接管。」
蘇承錦的語速放緩了一拍,胸口的悶痛讓他不得不控制每一次呼吸的深度。
「官員任命、賦稅調度、民政事務,讓他先行處置。」
「處置完了,再報給我。」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韓風乾這些事,比我在行。」
諸葛凡點頭,將這道命令默記在心。
先斬後奏。
表面上是信任韓風的能力。
實質上是蘇承錦在給自己的行政體系鬆綁。
大軍在外,後方的政務不能停擺。
讓韓風先拍板再匯報,既能保證效率,也能避免事事請示導致的遲滯。
上官白秀坐在右側的椅子上,手指在手爐的銅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他聽出了蘇承錦這道命令里的深意。
不止是信任韓風。
還有另一層意思。
殿下的身體短時間內沒法處理大量的日常政務。
這是在提前分擔壓力。
蘇承錦的安排一項一項地落下來。
調兵。
駐防。
政務。
每一道命令都不長。
但都扎紮實實地卡在了要害上。
屋內的將領們有的在默記,有的在點頭。
諸葛凡手中的那摞軍報被他重新放回了案面上。
他站在左側,身形端正。
上官白秀坐在右側的椅子上,手爐捧在掌心,指尖攏著暖意。
李石安安靜地站在他身後,布包里那兩塊備用炭餅還沒動。
屋內的油燈火苗緩緩跳動。
光影在石壁上拉出長長短短的影子。
蘇承錦沉默了幾息。
他的目光從案面上移開,抬起來,落在了諸葛凡和上官白秀身上。
左右各一。
「還有一件事。」
蘇承錦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輕到屋內有好幾個人不自覺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青萍司。」
這三個字從蘇承錦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諸葛凡的眼皮跳了一下。
上官白秀抬起了頭。
蘇承錦的目光在兩人的臉上各停了一息。
「靜默得夠久了。」
他的語速比之前更慢了。
「原定的計劃。」
蘇承錦的食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可以開始了。」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對視了一眼。
但那一眼裡交換的東西,比整場議事中所有人說過的話加起來都要多。
兩個人幾乎在同一個瞬間離開了各自的位置。
諸葛凡從左側上前一步。
上官白秀從右側椅子上起身。
兩人並肩,面向蘇承錦。
同時俯身。
「遵命。」
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
一個沉穩,一個清潤。
屋內的油燈火焰在這一刻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橘黃色的光猛地拉長,又驟然縮短。
兩個人俯身的影子被火光投射在身後的石壁上。
影子交疊,重合,在石壁的紋路間融成了一道漆黑的剪影。
蘇承錦看著那兩道並肩的身影。
臉上露出笑容。
「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