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御花園。
春日的薄霧尚未散盡,絲絲縷縷地纏繞在漢白玉雕砌的石欄上。
地磚縫隙里生出的青苔沾滿露水,泛著幽暗的綠意。
周遭極靜,靜得能聽見露珠從寬大蕉葉上滾落,砸在泥土裡的細碎聲響。
整座園子空無一人。
平日裡穿梭其間修剪花枝、灑掃庭院的內侍宮女,此刻全被擋在了園門三丈之外。
梁帝身著一件月白色的寬鬆常服,沒有束冠,灰白摻半的頭髮僅用一根烏木簪子隨意挽在腦後。
他站在園子正中央那片開闊的空地上,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膝微沉,正在緩緩打著一套綿長的拳法。
起勢,抱球,分鬃。
他的動作極慢。
慢到了常人難以忍受的程度。
每一招遞出,每一式收回,中間皆有長達數息的停頓。
他的呼吸綿長而沉穩,吸氣時胸腔微微隆起,呼氣時氣息從鼻端噴出,在微涼的晨氣中化作一團白霧,經久不散。
白斐站在他身後三步之外。
他今日穿了一身極不顯眼的青布直裰。
他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左小臂上搭著一條疊得方方正正的雪白汗巾。
他的呼吸頻率與梁帝的動作完全契合,梁帝出拳他便吸氣,梁帝收勢他便呼氣。
整個人站在那裡,連一絲影子都不曾晃動。
「呼——」
梁帝雙掌下壓,氣沉丹田,完成了一個周天。
他收勢站定,閉著眼睛調息了三息,這才緩緩睜開眼。
眼底沒有尋常老人的渾濁,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沉。
白斐適時上前一步,不多不少,正好停在梁帝一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將左臂微微抬起。
梁帝伸手扯下那條汗巾,在額角和頸間隨意擦拭了幾下。
他沒有看白斐,目光越過石欄,落在園中一棵新發嫩芽的老槐樹上。
老槐樹的主幹枯槁皸裂,但枝頭冒出的嫩葉卻翠綠欲滴,在晨風中微微發著抖。
「聽說樊梁城裡的茶館酒肆,這兩日熱鬧得很。」
梁帝擦著汗,聲音平淡得沒有起伏。
「都在講老九攻破鐵狼城的事。」
白斐微微低頭,視線落在梁帝常服的下擺上,聲音沉穩。
「不止樊梁。」
「早在月初,北地便已傳開。」
「消息從北往南鋪,速度極快。」
「各州府的驛站、沿河的碼頭、甚至各地書院裡的學子,幾乎在同一時間開始議論。」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個細節。
「說書人換了新話本,行商帶了新見聞。」
「這股風,吹得比加急的軍報還要快。」
梁帝將擦過汗的汗巾隨手扔在旁邊的青石桌上。
「這個老九。」
他哼了一聲。
「打贏了仗,倒不知道先給兵部遞一份戰報回來。」
「消息滿天飛了,朕這個當爹的反倒成了最後知道的。」
梁帝走到石桌邊坐下。
當爹的三個字從大梁九五之尊的嘴裡吐出來,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白斐上前,提起石桌上那把一直用小紅泥爐溫著的紫砂壺,為梁帝斟了一杯茶。
茶水呈現出澄澈的琥珀色,熱氣裊裊升起,將梁帝的面容氤氳得有些模糊。
蘇承錦的心思,梁帝看得比誰都透。
繞過兵部,繞過朝堂,直接把戰功塞進天下人的耳朵里。
這是要用天下悠悠眾口,堵住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的嘴。
這是在告訴天下人,他蘇承錦在北邊流血拼命,誰敢在這個時候在背後捅刀子,誰就是大梁的罪人。
這手段粗暴,直接,甚至帶著幾分無賴。
但極其有效。
梁帝端起茶杯,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溫熱,卻沒有喝。
「老三那邊,最近可有什麼動靜?」
他盯著杯中起伏的茶葉,忽然開口。
白斐垂著眼帘,語調依舊沒有波瀾。
「太子殿下近半月來,頻繁召見卓相。」
「昨日散朝後,卓相在東宮待了整整一個時辰。」
「此外……」
白斐的聲音壓低了半寸。
「上折府有異常調動。」
「幾位領頭的御史私下串聯,兵部、戶部也有幾位侍郎連夜翻查過往的卷宗。」
「具體擬定的摺子內容,尚未查明。」
梁帝將茶杯擱回石桌面上。
杯底與石面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
「不用查了。」
梁帝的目光從茶杯移向遠處的宮牆,嘴角露出笑容。
「老三在攢摺子。」
白斐沒有接話,保持著絕對的安靜。
梁帝靠在石凳的靠背上,雙手交疊擱在腹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他那個伴讀徐廣義,是個讀過幾本書的聰明人。」
「卓知平更是個老狐狸。」
梁帝的聲音在晨風中散開,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老九這手先聲奪人玩得漂亮,把老三逼到了牆角。」
「老三若是這個時候跳出來壓制,就是逆民意而動,落個刻薄寡恩的罵名。」
「他若是順著民意嘉獎,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親手把老九捧上天。」
梁帝輕笑了一聲。
「所以他在忍。」
「怎麼忍?」
「避其鋒芒,另闢蹊徑。」
梁帝豎起一根手指,在虛空中點了一下。
「老九打了勝仗,這是事實,抹不掉。」
「但老九抗旨不尊,這也是事實。」
「老三現在按兵不動,壓著手底下的人不許發聲,不是他轉了性子,是在等。」
「等一個能一擊斃命的由頭。」
梁帝將那根手指收回來,重新疊在腹前。
「像他舅舅。」
沒有密探潛入東宮偷聽,也沒有截獲什麼密信。
梁帝僅僅是通過上折府異常調動和卓相入東宮這兩個最外圍的動作,就將蘇承明的動作猜的八九不離十。
他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也太了解那個輔佐兒子的老狐狸了。
梁帝端起那杯已經半溫的茶,淺淺啜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南面的商路,現在什麼狀況?」
他將話題生硬地折向了另一個方向。
白斐微微躬身。
「太子殿下主導的封鎖仍在持續。」
「各州關卡對北運的物資加征重稅,盤查極其嚴苛。」
「南地商幫怨氣不小,損失慘重。」
「但明面上,無人敢公開違抗太子的監國政令。」
「通往關北的商路,如今依舊是半死不活的狀態。」
「大宗的糧草鐵器,一斤也過不去。」
梁帝點了點頭,將茶杯放下。
「老九在北邊打仗,花銀子如流水。」
梁帝的目光重新落在老槐樹的嫩葉上。
「十幾萬大軍的吃喝拉撒,幾萬匹戰馬的草料,戰死士卒的撫恤,還有那些湧入關北的流民。」
「他之前搶了老三抄家得來的那點銀子,看著是一座金山,真填進這個無底洞裡,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白斐靜靜地聽著,沒有出聲。
梁帝看著石桌的紋理,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想出法子。」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石桌邊緣輕輕敲擊。
「若是想不出法子,斷了糧,散了軍心,跑來找朕哭窮……」
梁帝的語氣里透出一絲無可奈何的嫌棄。
「朕還得替他擦屁股。」
表面上,這是一個父親對敗家兒子的抱怨。
但聽在白斐耳朵里,卻並非如此。
擦屁股這三個字,意味著底線。
梁帝清楚蘇承錦面臨的財政絕境,清楚太子的經濟封鎖正在勒緊關北的脖子。
白斐心裡清楚,梁帝此刻不可能去幫蘇承錦,就算拋開世家的因素,也不可能。
因為梁帝非常想看看蘇承錦在被逼到絕路時,能爆發出怎樣的反撲之力。
但同時,他也劃定了底線。
關北不能崩,老九不能死。
真到了山窮水盡的那一步,他這個坐在龍椅上的爹,會親自下場,掀翻棋盤,把那個爛攤子接過來。
這便是帝王的平衡術。
絕不輕易施恩,但永遠握著最後的救命稻草。
白斐在這個恰當的間隙開了口,提了一件看似與朝局毫不相干的小事。
「陌州那邊,近日有些動靜。」
梁帝敲擊石桌的手指停住了。
他沒有轉頭,只是用餘光掃了白斐一眼。
「有人頻繁接觸陌州酒業的龍頭魏家,以及……元家。」
「元家?」
梁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是。」
「看架勢,他們似乎在籌劃什麼針對封鎖的買賣。」
「想從南面撕開一道口子。」
梁帝的手指在石桌上重新敲擊起來。
這一次,節奏比剛才快了些。
「不必去管。」
他站起身,撣了撣常服的下擺,沿著御花園的石徑,緩步往前走去。
白斐落後半步,緊緊跟隨。
石徑兩側種滿了各色名貴花卉,此刻正值春日,花開得極盛。
微風拂過,落英繽紛。
梁帝走了幾步,忽然補了一句。
「老九若能自己找到活路,朕省心。」
他負手而行,步履平穩。
「他若找不到,朕反而要多點麻煩。」
白斐低頭應是。
兩人沿著石徑走過一座假山。
假山上的流水潺潺,落入下方的錦鯉池中,激起一圈圈漣漪。
梁帝停下腳步,看著池中爭搶魚食的錦鯉,話題再次跳躍。
「世家那邊,清剿到什麼程度了?」
白斐的腦海中迅速調出吏部和緝查司的密報,條理清晰地作答。
「北面三州的世家根基已基本剷除。」
「酉州朱家滿門抄斬後,其餘各州世家風聲鶴唳。」
「田產、鋪面、隱匿的人口,已全部歸入官冊。」
「地方衛所的兵權也已收歸兵部統轄。」
「南面呢?」
「南面尚未動手。」
白斐如實回答。
「太子殿下行事謹慎。」
「南面世家根深蒂固,與地方官府盤根錯節。」
「吏部目前正在擬定名單,戶部在核查帳冊。」
「按太子的部署,預計入夏之前,以清查鹽引為由頭,開始動手。」
梁帝伸出手,撥了撥池邊一棵垂絲海棠低垂的枝條。
「北面清得乾淨,是因為老九在那邊鬧了一場。」
梁帝看著指尖嬌嫩的花瓣。
「北邊的世家被老九的惡名嚇破了膽,老三去收尾,自然順理成章。」
他鬆開手指。
枝條猛地彈回去,幾片粉白的花瓣承受不住這股力道,脫離了枝頭,飄飄忽忽地落入錦鯉池中,瞬間被幾條肥大的錦鯉吞食。
「南面不一樣。」
梁帝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南面的世家,那是幾百年的老樹盤根。」
「動一家,牽十家。
」「老三想用溫水煮青蛙的法子,一點一點地剝他們的皮。」
「剝皮抽筋的事,哪有不見血的?」
「他想不沾腥氣就把事辦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白斐跟在後面,沒有接話。
他知道,聖上這是在點評太子的手段。
「且看看老三能做到何種地步吧。」
「無論如何,都與朕沒什麼關係。」
石徑走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座建在小土丘上的八角涼亭。
亭子四周沒有遮擋,視野極佳,能俯瞰大半個御花園。
梁帝拾級而上,走進亭中,在漢白玉的石凳上坐下。
白斐立在亭柱旁。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穿透晨霧,灑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梁帝靠在亭柱上,雙手隨意地擱在膝頭。
他沒有說話,目光投向極遠處的宮牆之外。
亭外的花樹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細響。
沉默。
極度漫長的沉默。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梁帝才緩緩收回目光,開口問了今日最關鍵、也是最致命的一個問題。
「習崇淵,到哪了?」
白斐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寸,語速極快,報出了一個精確的位置。
「按老王爺車架的腳程算,明日午前,該入城。」
梁帝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明日啊……」
梁帝拉長了語調,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明日習崇淵入朝,那明和殿上,必然熱鬧得很。」
他看著亭子外光影斑駁的地面。
「老三攢了半個月的摺子,憋了半個月的火氣,必然會借著老王爺回朝的東風,一股腦地砸出來。」
梁帝收起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重新變得平淡。
「朕倒要看看。」
「習崇淵在關北待了整整一個月。」
「他那雙看了一輩子兵馬的眼睛,到底看到了什麼。」
「他回京之後,站在朕的面前,能說出什麼不一樣的話。」
風吹進亭子,撩起梁帝月白色的常服下擺。
白斐站在一旁,看著這位掌控大梁數十年的帝王。
他知道,整個樊梁城,整個東宮,甚至整個天下,都在等武威王習崇淵的證詞。
太子在等這把刀落下。
卓相在等這陣風颳起。
所有人都在焦慮,在籌謀,在如臨大敵。
只有眼前這位帝王,坐在御花園的涼亭里,像看戲一樣等待著最終的結局。
「聖上。」
白斐的聲音極輕。
「明日朝堂之上,若太子殿下攜百官發難,老王爺又據實以告,證實安北王確有抗旨之舉……」
「聖上打算如何處置?」
梁帝站起身。
他沒有回答白斐的問題。
他伸出手,拍了拍常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動作隨意,自然。
然後,他邁步走出涼亭,踏上向下的石階。
「處置什麼?」
梁帝背對著白斐,頭也不回地往御花園的出口走去。
他的聲音順著風飄回來,帶著一種不可言喻的底氣。
「朕又不是第一天當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