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酉州境內。
官道上的積雪早已化盡,道旁的柳枝抽出嫩綠的新芽,暖風掠過時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兩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在官道上緩緩行進,車輪碾過夯土路面,發出有節奏的轆轆聲響。
車廂內,蘇承錦半躺著,後腦勺擱在顧清清的膝上。
顧清清的指尖按在他的太陽穴上,緩緩地揉著圈。
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蘇承錦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起。
「疼?」
顧清清低聲問了一句。
「不疼。」
蘇承錦沒睜眼。
「就是這幾日趕路,腦袋有點暈。」
顧清清沒接話,手上的動作沒停。
她將拇指沿著他的眉骨慢慢向上推了推,停在額角的位置,輕輕按壓。
顧清清低頭看著他。
他的臉比剛認識的時候瘦了不少,顴骨的輪廓比以前分明,下巴上冒出了一層短短的胡茬。
她伸手在那層胡茬上摸了一下。
蘇承錦睜開一隻眼。
「幹什麼?」
「該颳了。」
顧清清的嘴角彎了一下。
蘇承錦笑了笑又把眼睛閉上。
「留著顯老成,出門在外方便。」
顧清清笑了笑,將手重新放回他的太陽穴上。
就在這時候,車外傳來丁余的聲音。
「公子,前面不遠便是酉州城了。」
蘇承錦的眼睛睜開了。
他撐著坐起身來,伸手掀開車簾一角,朝外望去。
遠處,一座灰褐色的城郭輪廓隱約浮現在地平線上。
城外的官道上,零零散散地走著些推車挑擔的百姓和趕路的行商,看上去倒是一副安穩的樣子。
蘇承錦看了一會兒,將車簾放下。
他轉過頭,看向顧清清。
「酉州現在的知府是哪個?」
顧清清想了想。
「青萍司在月余之前傳過消息,說是一個叫司徒硯秋的讀書人。」
蘇承錦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司徒硯秋。」
他的目光微微一動。
「去年秋闈的榜眼。」
顧清清點了點頭。
「你記得?」
蘇承錦笑了笑。
「京城那會兒聽過幾耳朵。」
他靠回車廂壁上,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
「太子一系的人把酉州朱家連根拔了之後,州府空了一半的位子。」
「這個時候把一個新科榜眼扔過來填坑,倒也說得通。」
顧清清沒接話,安靜地等他說完。
蘇承錦偏過頭看她。
「酉州的萍莖現在是哪個?」
顧清清想了想。
「代號寒芒,是個獵戶。」
蘇承錦點了點頭。
他將目光投向馬車旁策馬而行的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灰黑短褐,面容寡淡,腰間別著一把短刀,騎在馬上不緊不慢地跟著車隊。
「蘇十。」
蘇十的馬立刻向馬車靠攏了兩步。
他沒有開口,只是側過頭來,等著吩咐。
「你先行進城,通知寒芒過來見我。」
蘇十點了點頭,雙腿一夾馬腹,一聲不吭地策馬離去。
馬蹄踏在官道上,很快便遠了。
蘇承錦將車簾放下。
還沒坐穩,後面那輛馬車的帘子被掀開了。
盧巧成從裡頭探出半個身子來,一手扶著車幫,朝這邊喊了一聲。
「殿下。」
蘇承錦重新掀開車簾。
「怎麼了?」
盧巧成朝城郭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們一會兒進城便直接去商行安排事情了。」
「我先過去對一對帳目,再查查他們路子走到哪一步了。」
蘇承錦點了點頭。
「去吧,別惹事。」
盧巧成應了一聲,縮回車廂里。
「那哪能呢。」
盧巧成嘿嘿笑了一聲,縮回了車裡。
李令儀的聲音從那邊的車廂里傳出來。
「你笑什麼?」
「沒笑什麼。」
緊接著是一聲悶響。
「嘶......你又打我後腦勺!」
「閉嘴。」
帘子落下,後面那輛車的聲音便聽不清了。
顧清清坐在車廂里,微微一笑。
蘇承錦看了她一眼。
「笑什麼。」
顧清清搖了搖頭。
「沒什麼。」
她頓了頓。
「就是覺得他們挺配的。」
蘇承錦也頗為認同的點了點頭。
「是挺配的。」
隨即便伸了個懶腰重新躺回了顧清清腿上。
"到了叫我。"
"嗯。"
......
一個時辰後,酉州城西。
城外的山林邊上,一條黃土小路蜿蜒著通向幾處低矮的民居。
屋舍不大,土牆茅頂,院子裡支著幾根晾肉的木架子。
一個中年漢子沿著小路朝城裡走。
他身形壯實,肩寬臂長,上身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頭上戴著一頂舊氈帽,帽檐壓得很低。
背上斜挎著一把長弓,弓弦上纏著細麻繩。
右手拎著兩隻灰毛野兔,兔子的後腿用草繩綁在一起,耷拉著腦袋晃來晃去。
步伐不快不慢,臉上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好像今天的收穫讓他挺高興。
路過一家雜貨鋪的時候,鋪子門口正坐著一個削竹篾的中年婦人。
她抬頭看見王礪,笑著打了聲招呼。
「王礪大哥,今日收穫不錯啊。」
王礪停下腳步,揚了揚手裡的兔子。
「運氣好,碰上兩隻傻的。」
他看了看婦人身後的鋪面,又看了看婦人微微發黃的臉色。
「你家妮子正是長身子的時候,拿一隻回去。」
他將一隻兔子解下來,遞了過去。
婦人忙站起身,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這怎麼好意思,你留著賣錢呢。」
「一隻兔子值幾個錢。」
王礪將兔子塞進她手裡。
「拿著吧,給妮子補一補。」
婦人推讓了兩下,終究還是收了。
她連聲道謝。
「那就多謝王大哥了。」
王礪擺了擺手,沒再多說什麼,轉身繼續朝前走去。
他走過兩條巷子,拐進一條僻靜的胡同。
胡同盡頭是一扇木門。
門板上的漆早就剝落了。
王礪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門旁的土牆。
土牆上有一個不起眼的萍葉圖案。
王礪的笑容從臉上消失了。
他將手裡剩下的那隻兔子掛在門口的木釘上。
右手從腰間慢慢抽出一把短刀。
刀刃不長,但磨得極亮,刀口處泛著一層冷光。
他用左手推開門。
門軸吱呀一聲。
院子裡空蕩蕩的。
晾肉的木架上掛著幾條風乾的臘肉,牆角堆著一捆柴禾。
王礪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的目光緩慢地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地面的土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窗戶也跟走之前一模一樣。
沒有人來過。
王礪皺了皺眉。
自打酉州全面靜默之後,事情少得可憐。
什麼人會在這個時候用暗號溝通?
他將短刀收回腰間,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兔子還掛在門口。
他沒管。
剛走出胡同口幾步,方才那個雜貨鋪旁的婦人遠遠看見他,又笑著喊了一聲。
「王大哥,又要出門啊?」
可跟剛才的客氣不同,王礪這次連話都沒回。
他低著頭,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一轉彎便消失在巷口。
婦人愣了愣,撓了撓頭。
「怎麼了這是。」
她看了看王礪掛在門口沒拿走的兔子,又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嘀咕了一聲。
「這人今天怪怪的。」
......
王礪出了城西,沒有走大路。
他沿著城牆根下的一條小道繞了半圈,穿過兩片菜地和一道石橋,先到了城南的一處鐵匠鋪門口。
鋪子裡的鐵匠正在鍛打一塊鐵片,爐火燒得通紅,火星四濺。
王礪在鋪子外頭站了一會兒,假裝看鐵匠打鐵。
實際上,他的目光落在鐵匠鋪招牌下面的一塊木板上。
木板上釘著幾枚鐵釘。
釘子的排列方式,是他熟悉的。
三枚朝左,一枚朝右。
王礪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上頭的人。
他沒有進鋪子,轉身離開。
王礪又在城中繞了兩圈,從東門進了一次,從北門出了一次,確認身後沒有尾巴之後,才朝城東的一條街走去。
街上行人不多。
幾家鋪面開著門,掌柜的在門口打著瞌睡。
王礪在一家客棧前停下了腳步。
客棧不大,兩層木樓,門匾上寫著餘慶棧三個字,筆畫粗拙,漆色黯淡。
門口掛著一串干辣椒,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他抬起頭看了看二樓的窗戶。
沒什麼異常。
王礪邁步走了進去。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掌柜,麵皮黝黑,正拿著算盤撥拉著珠子。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王獵戶來了。」
掌柜笑了笑,語氣裡帶著點疑惑。
「今日沒說有收肉的事情啊。」
王礪環顧了一下大堂。
大堂里沒什麼客人。
角落裡坐著一個喝茶的老漢,靠窗的位置有個年輕後生在吃麵。
都是生面孔,但看著不像有事的人。
掌柜抬起頭,用手朝樓上指了一下。
王礪點了點頭。
「你且去忙,我四處逛逛。」
掌柜笑著點頭,低頭繼續撥算盤。
王礪上了樓。
樓梯是木板鋪的,踩上去嘎吱作響。
他的腳步很輕,走在最邊上靠牆的位置,聲響被壓到了最低。
二樓走廊的盡頭,有一扇虛掩著的門。
王礪在門前站了兩息。
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按了一下腰間的短刀柄。
他推開了門。
屋子不大。
一張方桌,四把椅子。
桌上擺著一套茶具,茶壺裡冒著熱氣。
桌旁坐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
男子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玄色錦袍,面容清俊,坐在那裡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動作不緊不慢。
女子坐在他對面,一襲青色長裙,髮髻簡單地挽著,面容清冷。
她手中也端著一杯茶,但沒有喝,只是安靜地坐著。
王礪進門之後,目光先掃了一遍屋子的四角和窗戶。
窗戶關著,帘子放了一半下來。
屋子裡除了這兩個人,沒有別人。
他的目光回到那個年輕男子臉上。
對方也正看著他。
不是打量,不是審視。
就是看著。
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王礪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是哪個州的?」
年輕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是關北的。」
「姓蘇。」
王礪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的手從腰間的短刀上鬆開了。
他將門帶上,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桌前,隨即單膝跪地。
「王礪見過王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顫意。
蘇承錦放下茶杯,看著跪在地上的這個中年獵戶。
四十好幾的年紀,臉上有幾道深深的紋路,皮膚被山風和日照磨得粗糙黝黑。
手掌寬大,指節粗壯,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繭子,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跡。
蘇承錦擺了擺手。
「自家人,過來坐吧。」
王礪起身。
他走到椅子前,頓了一下,然後規規矩矩地坐了下來。
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攥得緊緊的。
蘇承錦看著他這副模樣,笑了笑。
「一個四十好幾的漢子,見了我這般緊張做什麼。」
王礪的喉結動了動。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
「王爺威名,如雷貫耳。今日得以相見,小的三生有幸。」
蘇承錦端起茶壺,給他面前的空杯倒了一杯茶,推了過去。
「得了,別吹捧本王了。」
他將茶壺放下,靠在椅背上。
「今日叫你來,是想打聽些事情。」
他看著王礪的眼睛。
「跟我講講最近的酉州吧。」
王礪的手鬆開了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水入喉,讓他的情緒穩了下來。
他將茶杯放回桌上,沉默了兩息,似乎在整理思路。
「回王爺。」
「酉州自朱家被清算之後,起初亂得不成樣子。」
他的聲音沉穩了不少。
「州府衙門從上到下,跟朱家沾邊的全被緝查司拿了。」
「整個州署一口氣空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沒一個敢站出來管事的。」
「公文堆在案頭沒人批,官員上值也是混日子。」
「城裡的糧價漲了一陣,鋪面關了幾家。」
「老百姓倒沒怎麼鬧,但心裡頭都不踏實。」
蘇承錦點了點頭,沒有打斷。
「一直到上個月初,新知府到了。」
「姓司徒,叫司徒硯秋。」
「年輕得很,瞧著也就二十三四的樣子。」
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這人來了之後,頭一個月也沒什麼動靜,直到前幾天他才頭一次當值。」
「第一天就先把州府所有在冊的官吏叫到大堂裡頭,當堂考功。」
蘇承錦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考功?」
「不是吏部那種考功。」
王礪搖了搖頭。
「就是當場出題。」
「不問品級資歷,誰能答上來誰就上。」
「什麼倉庾曹、刑曹、工曹,一個個的問過來。」
他頓了頓。
「第一個被提起來的,是城裡一個幹了三十年的老倉監丞。」
「九品的小官,一輩子沒挪過窩。」
「這個司徒硯秋當堂問了他三道題,都答上來了。」
「當場就把官印塞給他了,讓他代理倉庾主事。」
蘇承錦笑了笑。
「有意思。」
王礪連著將後來的所有事情一一講了一遍,各級官員的任命以及官帽賭局。
「小的這輩子見過的官不少,但這麼年輕就肚子裡裝了這麼多東西的,他是頭一個。」
蘇承錦沒說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顧清清一直沒有開口。
她端著茶杯,安靜地聽著,偶爾目光掃過蘇承錦的側臉。
蘇承錦將杯中的茶飲盡,放下杯子。
他的臉上慢慢浮起一個笑容。
「照你這麼說,這個司徒硯秋還真是個有本事的。」
「本王倒是想見一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