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巷比白皓明說的還要窄。
兩側的院牆貼得近,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
牆面是老舊的灰磚,靠底部那一截長著深淺不一的苔痕,雨水沖刷過的漬印從牆頭一道道淌下來。
蘇承錦走在前面,顧清清跟在他左後方半步。
丁余在最前面探路,趙傑殿後。
四個人的腳步踩在夯土路面上,聲音被兩側的高牆壓得沉悶。
巷子裡沒什麼人。
偶爾有一扇側門開著半邊,裡面能看到掛著衣裳的晾衣竿和蹲在牆根下打盹的老狗。
拐過一個彎,再往前走了一段。
丁余的腳步慢了下來,回身的時候壓低了聲音。
「到了。」
蘇承錦停在巷口,目光順著丁余的方向看過去。
巷子盡頭是一座宅院。
門面比白府窄了不少,沒有石獅子,台階只有兩級,青石砌的,邊角磕掉了一小塊。
大門是木頭的,原色,沒有上過漆,木紋裸露在外面。
門楣上方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連個橫匾的影子都沒有。
門框兩側倒是貼著一副對聯。
紙已經舊了,邊角翹起來,風一吹就顫。
紅色褪成了暗粉,字跡大半模糊,蘇承錦眯著眼辨了一會兒,只認出上聯的五個字。
讀書傳家久。
下聯已經看不清了。
門關的嚴嚴實實的。
蘇承錦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
門縫裡塞著一團草紙,是從裡面堵上的。
堵得仔細,紙團和門縫貼得嚴絲合縫,顯然是被人仔細堵上的。
他又看了一眼台階。
台階上積著一層薄灰,均勻的鋪著,沒有腳印。
至少三五天沒人從這扇門進出過。
蘇承錦收回目光。
他沒有往前走,轉頭看了丁餘一眼。
丁余會意,彎腰從牆根下撿起一顆小石子,在手心掂了掂,朝巷口東面揚了一下下巴。
趙傑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巷口另一端。
兩個人一東一西,分開站到了巷子兩頭。
丁余靠在牆角,偏過頭朝巷外掃了一圈,回身沖蘇承錦微微搖了一下頭。
蘇承錦雙手攏回袖中,抬腳走上台階。
他站在木門前,伸出右手,握住鐵環,往門板上叩了三下。
力道不重。
節奏勻稱。
叩完之後,他鬆開鐵環,雙手重新攏回袖中,站在原地。
門內沒有回應。
蘇承錦也沒有再叩。
顧清清站在台階下方,微微仰著頭。
她的目光落在門框兩側的對聯旁邊。
她的眼神動了動。
蔣家原來是掛匾的。
後來自己摘了。
顧清清把目光收回來,沒有說話。
巷子裡很安靜。
遠處有幾聲雞叫,斷斷續續的,從哪家院子裡傳出來的也說不清。
蘇承錦站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
門內終於傳來腳步聲。
很輕。
比正常走路的聲音要輕得多,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的,像是刻意壓低。
腳步聲到了門後停住了。
蘇承錦聽到門縫裡那團草紙被人從裡面拽掉的聲音。
然後是門閂被拉開的吱呀聲。
不止一道。
木門從中間打開了一條縫。
剛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的寬度。
一隻手從門縫裡伸出來。
手指骨節粗大,指甲修剪得齊整,但甲面發黃。
蘇承錦看得出來,這是常年捏筆研墨的手。
手的主人沒有露臉。
門縫裡只看得到半張嘴和一截下巴。
下巴上有短須,灰白相間,不算長,但有些日子沒修剪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
「哪位?」
聲音壓得低,帶著幾分小心。
蘇承錦開口,語速不快。
「路過卞州,久聞蔣家治學之名,特來登門拜訪。」
那隻手聞言往回縮了一截,手指搭在門板邊緣上。
「蔣家不見客。」
門開始往回合。
蘇承錦沒有伸手去擋。
他只是在門板即將合攏的那一刻,不緊不慢的說了一句。
「我遠道而來,總不能讓我連面都見不上一面就原路走回去。」
「蔣家便是這般做學問的?」
門停住了。
合了一半的門板頓在那裡,不進不退。
安靜了一會。
門重新往外推了推,這一次,開了一條比方才稍寬一些的縫。
那張半露的臉往外多探了幾分。
一雙眼睛透過門縫打量著蘇承錦。
目光先落在他臉上,又從上到下掃過他的衣著。
不是緝查司的制服。
不是衙役的打扮。
也不是趙家人常穿的那種綢面料子。
普通的青灰色長袍,料子一般。
那雙眼睛又越過蘇承錦的肩膀,看了一眼台階下面站著的顧清清。
同樣的打量,從頭到腳。
門縫又開了幾寸。
「你是什麼人?」
蘇承錦沒有直接回答。
「不是衙門的人,也不是趙家的人。」
「這兩條夠不夠先讓我進門?」
門縫裡的那雙眼睛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蘇承錦站在那裡,手攏在袖中,姿態鬆弛。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多解釋,就那麼等著。
巷子裡的風從身後吹過來,掀了一下他袍角的下擺。
門吱的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了。
……
開門的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僕。
穿著粗布衣裳,但漿洗得乾淨平整。
腰板還直,不駝,走路的時候肩膀端得穩當。
兩鬢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但五官端正,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僕役。
蘇承錦邁過門檻的時候,餘光掃到了老僕身後站著一個人。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少年站在門後的廊柱旁邊,手裡攥著一根擀麵杖。
杖頭朝上,握得用力。
他的身量還沒長開,瘦,個子不高,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襖。
少年的眼睛盯著蘇承錦,目光里的戒備沒有任何遮掩。
蘇承錦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老僕將門在身後關上。
門閂重新插好,上面一道,下面一道。
然後他彎腰,把那團草紙重新塞進了門縫裡。
前院不大。
一棵老柳樹長在院子東側的角落裡,樹幹上纏著幾圈麻繩。
柳條垂下來掃在地面上,沒人修剪。
院子西側靠牆放著一張石桌和兩條石凳,石凳上落了一層灰,灰上面有幾片枯黃的柳葉。
甬道兩側的花池裡種著幾叢蘭草。無人打理的樣子,葉片歪歪扭扭,有幾片尖端已經枯萎髮捲。
蘇承錦跟在老僕身後走在甬道上。
他的目光沒有看兩側的景致,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青磚地面。
地面上有新的劃痕。
長條形的,在甬道正中延伸了一段,深淺不一。
蘇承錦的目光順著劃痕的方向往回看了一眼。
院門後面的牆根處,靠著一條木門閂。
門閂比普通農戶用的粗了一倍,兩端綁著鐵皮,鐵皮上還包了一層布,是為了防止夜裡上閂時發出聲響。
蘇承錦收回目光,沒有出聲。
老僕引著兩人穿過前院,走向正堂。
正堂的門帘掛著,但沒有放下來,卷在門楣的銅鉤上,露出堂內的布置。
堂內擺設簡素。
正中一張紅木主案,案面擦得乾淨,上面什麼也沒擺。
兩排木椅分列左右,每邊三把,椅子上沒有鋪墊子,紅木面裸著,靠背上的雕花磨得光滑。
牆上掛著一幅中堂。
白底黑字,寫的是耕讀二字。
字體渾厚端方,是有功底的人寫的。
落款在右下角,但紙色泛黃,落款的墨跡已經褪得看不清名字了。
靠東牆有一張條案,案上碼著十幾卷書冊,書冊摞得整整齊齊,但封面上落了一層薄灰。
書冊旁邊放著一方硯台,硯池裡的墨幹了,凝成一層黑殼,裂出幾道細紋。
蘇承錦把這些逐一收入視線。
這個正堂已經很久沒有人坐下來讀書寫字了。
也很久沒有正式待過客。
老僕伸手朝客位的方向引了引。
「請坐。」
蘇承錦在左側第一把椅子上坐下。
顧清清在他下首的第二把椅子上落座,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老僕轉過身,朝後堂走去。
腳步聲穿過正堂後面的門帘,消失了。
那個握著擀麵杖的少年沒有跟去。
他靠在正堂門口的柱子旁站著,手裡的擀麵杖從左手換到了右手。
身子靠著柱子,肩膀一高一低,但眼睛始終沒有從蘇承錦和顧清清身上移開。
蘇承錦看了門口一眼。
少年穿著的那件灰色短襖,袖口處磨破了一小塊,但用針線補過了。
針腳密實,一針壓著一針,縫得整整齊齊。
蘇承錦收回目光,沒有跟少年搭話。
後堂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不止一個人。
聲音很小,字句傳不到正堂來,但斷斷續續的嗡嗡聲持續了好一會兒。
有人說了什麼,另一個人回了一句,然後又安靜了一陣,又有人開口。
從持續的時間來看,後面正在商量。
商量要不要出來見他。
蘇承錦沒有催。
他靠在椅背上,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正對面牆上那幅耕讀的中堂上。
顧清清坐在旁邊,同樣安靜。
她的眼睛掃了一圈堂內的陳設,目光在條案上那方乾涸的硯台上停了一下,沒有說話。
堂內安靜得能聽到門口少年呼吸的聲音。
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
後堂的門帘動了。
布簾先是被人從裡面掀起一角,停了一息,又放下。
然後才被徹底挑開。
一個人走了出來。
五十多歲。
身量中等偏瘦。
穿著一件深青色的儒袍。
頭髮束著,用一根竹簪固定,鬢角已經灰白了。
臉面清瘦,顴骨略高,下巴蓄著一縷短須,修得整齊。
他走到主案後面站定。
沒有坐下。
他看著蘇承錦。
蘇承錦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正堂中間的過道對視了一下。
蔣家家主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低,嗓音有些啞。
「老僕說你不是衙門的人,也不是趙家的人。」
「那你是誰?」
蘇承錦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抱了一下拳,身子微微前傾,行了一個拜禮。
「我姓蘇。」
「路經卞州。」
「久仰蔣家教書治學之名,冒昧登門,還望蔣先生不要介意。」
蔣家家主的目光從蘇承錦臉上移開。
先移到蘇承錦的衣著上。
領口和袖口都乾乾淨淨,不像是趕路數日不換的。
又移到坐在下首的顧清清身上,女子穿著素色的衣裙,容貌端正,氣質沉穩。
身上沒有任何首飾。
但坐姿極正,雙手交疊於膝,脊背挺直。
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婦人。
蔣家家主收回目光。
他沒有坐下,也沒有讓蘇承錦坐回去。
「蔣家已經不教書了。」
「你久仰的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蘇承錦沒有坐回椅子。
他站在客位旁邊,手攏在袖中。
「蔣先生是不教了?還是不敢教了?」
蔣家家主的手指在案面上按了一下。
「蔣某今日身體不適,不便接待。」
他的語氣仍然平淡,但說話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分。
「請回吧。」
他轉過身,準備往後堂走。
蘇承錦沒有攔他。
他只是在蔣家家主轉身的那一刻,不急不慢的開了口。
「蔣先生。」
蔣家家主的腳步沒有停。
蘇承錦的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字說得清楚。
「卞州趙家遞給緝查司的文書里,羅列了三條罪名。」
「一、私開講堂。」
蔣家家主的腳步停了。
「二、蠱惑鄉里。」
蔣家家主的背對著蘇承錦,脊背僵直了一下。
「三、暗結朋黨。」
蔣家家主沒有轉身。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右手的手指微微彎曲著,然後又鬆開。
後堂的門帘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身子往前傾了一寸,嘴唇抿成一條線。
蘇承錦沒有看少年。
他看著蔣家家主的背影。
「這三條,蔣先生心裡應當比我清楚,哪條站得住腳,哪條是憑空捏造。」
蔣家家主轉身看向蘇承錦,蘇承錦笑了笑。
「蔣先生坐下來。」
「我今天來,不是來問罪的,也不是來打聽消息的。」
「我是來給蔣家送一條路。」
蔣應德轉過身來。
他的腳步比方才慢了半拍,走到主案後面,右手按在案沿上,撩了一下袍擺,在椅子上坐下了。
蔣應德的脊背靠上椅背,目光從蘇承錦臉上掃過,落在他面前空著的那把紅木椅上。
他伸手指了一下。
蘇承錦也沒客氣,走回去坐下了。
正堂里安靜了幾息。
蔣應德沒有先開口。
他的右手擱在案面上,手指併攏,指尖輕輕抵著案面的木紋,姿態不算放鬆,但比方才站著的時候穩當了一些。
蘇承錦笑了笑。
「既然蔣先生願意坐下來聽我說一說,那討杯茶喝不過分吧?」
他偏過頭,看向門口靠著柱子的少年。
少年攥著擀麵杖的手指緊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蘇承錦和蔣應德之間來迴轉了兩趟。
蔣應德微微點了一下頭。
少年咬了一下牙,把擀麵杖往柱子上一靠。
轉身跑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正堂里只剩三個人。
蘇承錦收回目光,看著對面的蔣應德。
「蔣先生教了多少年書?」
蔣應德的回答沒有停頓。
「三十一年。」
「教出了多少學生?」
蔣應德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挪了挪位置。
「記不清了。」
蘇承錦點了一下頭。
「連蔣先生的父親、祖父教的算在一起呢?」
蔣應德抬起眼睛。
「蔣家三代人,教出來的學生遍布卞州十三個縣府。」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
沒什麼炫耀的意思。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手攏回袖中。
「這便是趙家要動你的原因。」
蔣應德默不作聲,因為他心裡也清楚。
蘇承錦看著他。
「蔣先生心裡清楚,趙家遞上去的那三條罪名,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蔣家三代人積攢下來的這些學生。」
「這些人在各縣各府做事,蔣先生說一句話,他們聽。」
「趙逢源說一句話,他們不一定聽。」
蔣應德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這才是蔣家的命根子,也是蔣家的催命符。」
正堂里安靜了一會兒。
牆上那幅中堂在微風裡顫了一下,捲軸底部的木棍碰在牆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蔣應德的手指在案面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他的目光從蘇承錦臉上移開,掃過坐在下首一直沒有說話的顧清清,又收回來。
「你到底是誰?」
蘇承錦端起茶几上放著的空杯子,看了一眼杯底,又放回去。
「蔣先生別急,先說正事。」
腳步聲從廊道那頭傳回來了。
少年端著一個舊茶盤走進來。
茶盤是暗紅色的漆木,盤上放著一把陶壺和三隻粗瓷杯,杯子已經倒滿了茶水,熱氣升騰。
少年走到蔣應德面前,先彎了一下腰,雙手將茶盤端平,把第一杯茶遞給蔣應德。
蔣應德接過,擱在案面上。
少年轉過身,走到蘇承錦跟前,把第二杯茶遞過來。
動作沒什麼毛病,但先後順序擺得明明白白。
蘇承錦伸手接過茶杯。
他的目光從杯子上抬起來,落在少年的臉上。
少年的表情繃著,嘴角往下撇了一絲,下巴微微揚起,一副你要說什麼就說的架勢。
蘇承錦笑了笑。
沒說什麼。
少年把剩下那杯茶放在顧清清手邊的茶几上,直起身退到門口,重新靠回柱子旁邊。
他沒去拿擀麵杖,但站的位置剛好擋在擀麵杖前面,手背貼著柱身。
蘇承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澀味在舌根上掛了一層。
他把茶杯放下。
「蔣先生,我問你三件事,你如實答我。」
蔣應德端著茶杯沒喝,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摩挲著。
「你問。」
「第一件事。」
蘇承錦的身子往前傾了一寸。
「蔣家現在還有多少人?」
蔣應德的手停了一下。
「連老僕和家眷在內,二十三口。」
「蔣某本人,妻子一人,長子一人,長媳一人,次子一人。」
「胞弟一人,弟媳一人,侄兒兩人。」
「家中老僕四人,幫仆三人。」
「長子有一兒一女。」
「其餘皆是上了年紀的長輩。」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分。
「家父已經臥床不起。」
蘇承錦把這些數字在腦中過了一遍。
他點了一下頭。
「第二件事。」
「蔣家目前的銀錢糧食還能撐多久?」
蔣應德沉默了。
這個問題比第一個難答得多。
它等同於向一個陌生人交出自己的底牌。
家底厚還好說,家底薄了,開口就矮了三分。
蔣應德的目光落在茶杯里的水面上。
茶葉沉在杯底,碎末浮在上面,打著圈。
「糧食還夠一個半月。」
「銀子……不多了。」
他說完這兩句,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咽了什麼東西。
「蔣家不做生意,歷來靠束脩度日。」
「自從關了學堂之後,便沒有進項了。」
蘇承錦眯著眼睛看著他。
蔣應德說這些話的時候,脊背越來越低了。
算下來,蔣家已經在用存糧度日了。
等一個半月一過,糧缸見底,要麼找人借,要麼賣東西。
可蔣家門匾都摘了,大門草紙堵死,學堂關了,外面趙家的刀還架著。
誰肯借?又能賣什麼?
蘇承錦點了一下頭。
「第三件事。」
他把茶杯擱在茶几上,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
「如果我現在告訴蔣先生,有一個地方,需要教書先生,需要修撰典籍的人,需要能管一縣文教的人。」
「那個地方不看你姓什麼,不問你祖上有沒有當過官,只要你有本事,就能做事。」
「蔣先生願不願意聽一聽?」
蔣應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從茶杯上收回來,擱在案面上抵著木面。
正堂里安靜了好一會。
後堂門帘後面,有人的呼吸聲變重了。
呼吸聲粗了一截,忍了兩下,又壓回去了。
在後面聽著的人不止一個。
門口靠著柱子的少年往正堂裡面偏了半個身子。
蔣應德看著蘇承錦。
「你說的那個地方,是關北。」
蘇承錦的表情沒有變化。
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你姓蘇。」
他眯了眯眼睛。
他的目光在蘇承錦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安北王,蘇承錦。」
這六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
門口的少年猛地站直了,手伸向身後去摸擀麵杖。
蘇承錦端著茶杯,目光平平的落在蔣應德臉上。
「蔣先生猜的?」
蔣應德搖了一下頭,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
「不是猜的。」
「普天之下,除了聖上,沒有第二個姓蘇的人敢在這個時候登蔣家的門。」
「而聖上不會親自來。」
蘇承錦看著他,笑了笑沒說話。
「安北王的傳聞,蔣某雖然閉門不出,但也聽得到。」
「你姓蘇,身邊帶著女眷,穿著普通衣裳,身後跟著兩個身手不弱的隨從。」
他偏了一下頭,看向正堂門外。
丁余和趙傑靠在廊柱旁邊,身形沉穩,目光內斂。
就算不動,站在那裡的氣勢也不是普通護院能有的。
蔣應德收回目光。
「你知道趙家遞給緝查司的三條罪名,一字不差。」
「這不是一個普通人能掌握的消息。」
他把手擱在膝蓋上。
蘇承錦笑著點頭。
「蔣先生果然教了三十一年的書,腦子好使。」
蔣應德沒有接這句話。
他直起了腰板。
脊背從椅背上離開,兩肩端平。
這個動作讓他的坐姿從方才的略有放鬆變成了正襟危坐。
「你來蔣家,是要招攬蔣家北遷關北?」
蘇承錦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對。」
蔣應德搖了搖頭。
「安北王殿下。」
「蔣家三代人,沒有一個人做過官。」
「不是做不了,是不願做。」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手攏進袖中。
「蔣先生繼續說。」
蔣應德伸出手指了指頭頂那幅中堂。
「蔣家先祖立過一條規矩。」
「蔣家子弟,只教書,不做官。」
「教書是傳學問,做官是攪渾水。」
「蔣某的祖父守了一輩子,家父守了一輩子,蔣某也守了三十一年。」
蘇承錦沒有打斷他。
蔣應德說完了這些,把手指收回來,看著蘇承錦。
「殿下要的是做事的人。」
「蔣家不做事,只教書。」
「殿下怕是找錯人了。」
正堂里安靜了下來。
門口的少年攥著擀麵杖,他的目光在蔣應德和蘇承錦之間來迴轉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後堂門帘後面的呼吸聲更重了。
有人壓不住了,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顧清清笑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說話。
蘇承錦聽完,沒有立刻反駁。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邊的茶杯。
「蔣先生。」
「我要的就是教書的人。」
蔣應德愣了愣。
他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蘇承錦的身子往前傾了傾,兩手搭在膝蓋上。
他抬起頭看著蔣應德。
「關北兩州,三十萬人口。」
「其中識字的不到一成。」
「會算帳的更少。」
「我在關北開了一座書院,叫敷文書院。」
蔣應德的眉頭又動了一下。
蘇承錦注意到了他的變化,繼續開口。
「開蒙院有六十個孩童,一個先生忙得腳不沾地。」
「政論齋有四十個吏員和士子,教他們怎麼管糧食、查賦稅、安置流民。」
「武略堂有五十個軍吏和壯丁,教他們怎麼排兵布陣。」
「一座書院,五個院,加上雜役總共不到二十個先生。」
「二十個先生,教三十萬人的未來。」
這句話說完,正堂里又安靜了。
蔣應德的目光落在蘇承錦臉上,眉心那條豎紋擰得更深了。
二十個先生。
三十萬人。
他教了三十一年的書,太清楚這兩個數字擺在一起意味著什麼了。
蘇承錦看著他。
「蔣先生說教書不是做官。」
「那我問你。」
「教一個孩子認字,他將來能看懂地契,不會被人騙走田產。」
「這算不算做事?」
蔣應德沒有接話。
「教一個吏員算帳,他能把一縣的糧倉管得滴水不漏,百姓不挨餓。」
「這算不算做事?」
「蔣家祖訓說不做官。我不要蔣家做官。」
「我要蔣家繼續教書。」
「只不過教書的地方,從卞州換到關北。」
蔣應德沒有立刻回應。
他端起茶杯,杯沿抵在唇邊,停了一下,才傾過去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不燙了。
他把茶杯放下的時候,後堂門帘後面,有人往外探了一下頭,又縮了回去。
門帘晃了兩下,歸於靜止。
蔣應德的目光落在蘇承錦臉上。
「殿下說的好聽。」
「但蔣某要問幾件實在的事。」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手攏在袖中,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蔣應德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蔣家二十三口人北遷關北。」
「路途遙遠,加上最近風聲如此緊張,人走得了嗎?」
手指沒收回去,又豎起第二根。
「第二,到了關北之後,蔣家吃什麼、住哪裡?」
「殿下方才說關北三十萬人口,連識字的都不到一成。」
「這樣的地方,蔣家去了能活得下來?」
隨後再豎起一根。
「第三……」
他看著蘇承錦。
「殿下如今是朝廷明令的亂臣賊子。」
「蔣家現在已經被趙家推進了火坑。」
「蔣某若再跟殿下走,便不是一腳踩進火坑,是兩腳跳進油鍋。」
「殿下拿什麼保證蔣家的性命?」
正堂里安靜了一會兒。
門口靠著柱子的少年直起了身子,後堂門帘後面的呼吸聲粗了一截,有人想往外走,被另一個人拽住了衣袖。
蘇承錦將手從袖中抽出來,搭在茶几邊沿上。
「第一,路的事不用蔣先生操心。」
「我既然敢來,就有辦法帶你們走。」
「怎麼走、走哪條路,三日內會有人來告知路線和接應點。」
蔣應德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但他沒有插話。
「第二,到了關北之後,蔣家與所有關北百姓一樣。」
「按關北新政,分田分宅,第一年免賦。」
「糧食由官府調配,不會餓死。」
他頓了一下。
「蔣先生若願在書院教書,按月領俸祿。」
「多少銀子,到了那邊定。」
「關北不虧待教書的人。」
蔣應德的手指在案面上挪了一下位置,但仍然沒有開口。
「第三……」
「蔣先生,你在卞州待著,趙家捏造的那三條罪名,緝查司什麼時候來抄家,你說了不算。」
蔣應德的手在案面上收緊了。
蘇承錦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閃避。
「糧食還夠一個半月,銀子快花完了,學堂關了,束脩沒有了。」
正堂里的空氣沉了下來。
蘇承錦的聲音壓低了半分。
「蔣先生的父親臥床不起,長子有一個六歲的女兒。」
蔣應德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們在這裡坐著等,等來的是什麼?」
正堂里安靜了很久。
蔣應德沒有說話。
蘇承錦搖頭冷笑一聲。
「蔣先生不是怕跟我走。」
「蔣先生怕的是跟我走之後,蔣家三代人的名聲就沒了。」
蘇承錦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往上抬了一寸,看著蔣應德頭頂那幅中堂。
「在卞州,蔣家是受人尊敬的先生。」
「北遷關北,蔣家就成了逃難的。」
蔣應德聞言,僵在原地。
蘇承錦收回目光,看著他。
「蔣先生在意的不是活不活得下去,是蔣家那塊被你們自己摘下來的匾。」
正堂里鴉雀無聲。
門口的少年攥著擀麵杖的手鬆了。
他往正堂裡面偏了偏身子,目光落在蔣應德的臉上。
蔣應德的臉色很深,看不出什麼所以然。
蘇承錦笑了笑,攏著袖子站起身。
蔣應德抬起頭。
蘇承錦看著蔣應德。
「蔣先生,我不逼你。」
「三天時間。」
「三天之後我派人來取答覆。」
「你要走,我帶著蔣家二十三口人一個不少的送到關北。」
「你不走,我今天登門的事爛在肚子裡,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蔣應德沒有接話。
蘇承錦直起身,退了一步。
他最後看了一眼蔣應德,沒有再多說什麼。
顧清清從椅子上站起來,兩人轉身往正堂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蘇承錦的餘光掃到了靠著柱子站著的少年。
少年的身子繃得筆直,手裡的擀麵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靠回了柱子上,兩隻手垂在身側。
蘇承錦沒有停步。
走出正堂,穿過甬道,走向前院。
老柳樹的柳條垂在地面上,拖著幾道影子。
花池裡的蘭草在微風裡晃了一下葉片。
甬道兩側的青磚地面上,來時那些刻劃的痕跡還在。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承錦停下轉過身。
少年從正堂門口跑過來。
他跑得不算快,腳步在甬道上踩得啪啪響,跑到蘇承錦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少年的胸口起伏著,嘴唇抿了一下。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雙手遞了出來。
是一張折了兩折的紙。
紙面泛黃,邊角有摺痕,摺痕處起了毛邊,看得出來被人反覆打開又折上過很多次。
蘇承錦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
他伸手接了過來。
紙的手感粗糙,不是什麼好紙。
箋紙的那種厚度,街邊書鋪里一文錢能買十張的貨色。
蘇承錦把紙打開。
紙上寫著一篇短文。
字跡工整但稚嫩,橫豎撇捺的筆畫裡藏著用力過猛的痕跡,有幾處墨跡洇開了,在紙面上留下深淺不一的黑團。
文章不長,不到兩百字。
題目寫在最上面:何為先生。
蘇承錦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段破題,寫先生不是教書匠,是點燈人。
用詞直白,但點燈這個說法太軟了,像是從別人文章里借來的。
第二段寫先生教的不是文章,是做人的道理。
這一段規規矩矩,說了該說的話,沒有出格的地方,也沒有特別出彩的地方。
第三段的最後一句:「先生之先,在於先天下之憂而憂;生之所生,在於使學者生路不絕。」
蘇承錦的目光在這一句上多停了兩息。
他把紙折回原樣,抬起頭。
「你寫的?」
少年點了一下頭。
「你叫什麼?」
「蔣瀚文。」
「蔣先生是你什麼人?」
「祖父。」
蘇承錦把折好的紙遞還給蔣瀚文。
蔣瀚文雙手接過,指尖在紙面上捏了一下。
蘇承錦看著他。
「這篇文章第三段的那句話寫得不錯。」
蔣瀚文的眼睛亮了一下。
極短的一下,隨即又壓下去了。
「但第一段開篇太軟,破題要再硬一些。」
蔣瀚文攥著那張紙,手指在紙面上摁出了新的摺痕。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紙。
然後抬起來。
「關北真的有書院?」
這句話從少年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
蘇承錦看了他一眼。
「有。」
「六十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那裡學認字。」
蔣瀚文攥著那張紙,咽了口唾沫。
他沒有再問了。
他退到甬道一側,讓出了路。
蘇承錦邁步走過他身旁。
腳步聲在青磚地面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顧清清跟在蘇承錦身後,走過蔣瀚文面前的時候,她偏過頭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站在那裡,手裡攥著紙,兩隻腳並在一起,肩膀端得筆直。
穿著那件袖口打了補丁的灰色短襖,個子不高,人瘦,但站得很正。
顧清清收回目光,沒有說話。
前院大門前面,老僕已經把門閂拉開了。
他彎著腰,兩手扣在門板上,把門拉開一條能過人的縫。
蘇承錦跨出門檻,站在台階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蔣家的門面。
門框兩側那副褪色的對聯在風裡顫著。
門楣上空蕩蕩的。
蘇承錦轉過身,走下台階。
四人沿著原路往回走。
日頭偏西,巷子裡的光線暗了一些,兩側牆壁上的陰影比來時長了一截。
走出朱雀巷,光線一下子亮了。
巷口的夯土路面被斜照的日光鋪成一片暖黃色。
幾條參差不齊的影子從四個人腳下拖出去,在路面上歪歪扭扭。
顧清清走到蘇承錦身旁。
「他會答應。」
蘇承錦手攏在袖中,腳步沒有停。
「不一定。」
顧清清笑著看他。
「他的孫子替他答應了。」
蘇承錦笑著牽起她的手沒有接話。
四人的腳步聲在空巷中漸漸遠去。
……
蔣家院裡。
蔣瀚文站在甬道上。
他把紙塞回袖子裡,攥緊了袖口。
正堂裡面沒有聲音。
蔣應德坐在主案後面。
他沒有動。
雙手擱在案面上,十指交疊。
手背上青筋畢露。
後堂的門帘動了。
蔣應德的妻子走了出來。
頭髮梳得整齊,臉上的表情端正,但眼眶紅了一圈。
她走到主案側面站定,沒有說話。
緊跟著出來的是蔣應德的長子。
三十出頭,穿著青衫,肩膀比蔣應德寬一些。
最後出來的是蔣應德的弟弟。
比蔣應德矮半頭,身形瘦削,走路的時候右腳微微拖地,像是舊傷的毛病。
他走到長子旁邊,雙手交疊在身前。
四個人站在堂內。
蔣應德的妻子最先開口。
「方才的話,我都聽到了。」
蔣應德沒有抬頭。
「老爺,安北王殿下說得對。」
蔣應德的手指動了一下。
「緝查司的人早晚要來。」
「趙家不會放過我們。」
蔣應德還是沒有抬頭。
他的長子站在左邊,嗓音悶沉。
「爹,家裡的糧就快見底了。」
蔣應德的弟弟沒有別的話,只說了一句。
「兄長,大伯他還在床上。」
「動一動就喘。」
「這樣下去,拖不了多久。」
正堂里安靜了。
蔣應德的手指交疊著,十指收緊。
他抬起頭。
目光沒有看面前的任何一個人。
他看著正堂門口。
甬道上,蔣瀚文站在那裡。
少年的手從袖口裡伸出來,攥著那張紙。
他的眼睛看著蔣應德。
蔣應德和孫子對視了兩息。
蔣瀚文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肩膀端正,背脊挺直,身形瘦小。
蔣應德收回目光。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門口。
院子裡,老柳樹的柳條垂在地面上,被晚風吹得一搖一搖的。
天色比方才暗了,從院門上方透進來的光線變成了橘色。
蔣應德看著他的孫子。
蔣瀚文抬起頭。
祖孫兩人隔著三步的距離對視。
蔣瀚文的嘴唇動了動。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把那張攥皺的紙舉到了胸口的位置。
蔣應德看了那張紙一眼。
然後他收回目光。
他的脖子轉了半圈,仰起頭,看向大堂內的那幅中堂。
過了不知道多久。
大堂內除了蔣應德的長子,其餘人都已經離開了。
院牆外面,遠處有幾聲狗吠。
斷斷續續的,在巷子裡迴響了一下,散了。
蔣應德把目光收回來。
看向一旁的蔣翰文,在少年的頭頂上按了一下。
力道不重。
掌心在發頂上停了一息,就收了回去。
蔣瀚文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蔣應德返回主案後面坐下。
蔣應德的長子走到案前。
「爹。」
蔣應德看著他。
長子的嗓音壓低了。
「那……走不走?」
蔣應德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長子的肩膀,看著正堂門口。
蔣瀚文還站在那裡。
蔣應德收回目光,落在未曾收拾的茶杯上。
他伸手,把茶杯推到案面的一角。
「讓你娘把好茶具收拾出來。」
長子愣了一下。
「收拾什麼?」
蔣應德抬起眼。
「家裡那套青花的。」
「你祖父當年拿來待客用的那套。」
「洗乾淨了。」
他的目光從案面上抬起來,看著長子。
「三天之後,有人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