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承錦從李家正門出來的時候,巷子裡的光比進去時亮了不少。
日頭已經過了正午,照得青石路面發白。
他站在門檻外,聽見身後門閂落下的聲音,沒有回頭。
丁余從巷口的陰影里走出來,不聲不響地跟上。
趙傑靠在巷口的牆根下面,手裡拈著一根草杆子嚼著,看見蘇承錦出來,吐掉草杆子,迎上兩步。
「趙傑。」
蘇承錦頭也不回地開口。
「在。」
「留在這,等巧成出來跟他一塊回去。」
蘇承錦帶著丁余沿原路往回走。
巷子裡沒什麼人,偶爾有一輛騾車從對面過來,兩人貼著牆根讓了讓。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拐過兩道彎,穿過那條賣綢緞的窄巷,回到主街上。
午後的秦州城比早上安靜了些,路上的行人少了大半,鋪面門口的夥計有的在打哈欠,有的靠著門框閉眼打盹。
客棧就在前面。
蘇承錦上了二樓,走到房間門口。
他推開門,屋裡沒人。
桌上擺著一壺茶,壺身已經涼透了,摸上去沒有一絲溫度。
窗台邊放著那本顧清清早上翻的秦州州志,翻到中間某一頁,用一根細竹籤夾著。
蘇承錦看了一眼那本州志,沒有去翻。
他退出房間,大堂里零零散散坐著幾個客人,有的在吃麵,有的在喝茶,沒有顧清清的影子。
掌柜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珠子,蘇承錦走過去問了一句。
「我同行的那位姑娘出去了?」
掌柜抬起頭,想了想。
「午時前就出去了,帶著一個護衛,往城南方向走的。」
蘇承錦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客棧。
門外的陽光直直地砸下來,他眯了眯眼,站在台階上看了看左右。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丁余。
「咱倆也出去逛逛。」
丁余愣了一下,跟了上來。
兩人沿著主街往西走。
沒有目的地,走到哪算哪。
蘇承錦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說慢。
他在一個賣竹編的攤子前面停下來,看了兩眼。
竹筐、竹簍、竹蓆,碼得整整齊齊,編工很細,篾片的寬窄勻稱。
攤主是個黑瘦的老頭,蹲在攤子後面,手裡還在編著一隻半成品的竹籠。
蘇承錦看了一會,抬腳繼續走。
路過一家打鐵鋪。
鋪面敞著,火爐里的炭燒得通紅,一個赤膊的漢子正舉著錘子往鐵砧上砸。
叮叮噹噹的聲響從裡面傳出來,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
蘇承錦在鋪門口站了一陣。
鋪子裡堆的生鐵錠子不多,靠牆的架子上成品也稀稀拉拉。
這是一家不大的鐵匠鋪,供應的是本地居民的日常用度,菜刀、鋤頭、門鉸鏈之類。
但鐵料存貨這麼少,說明供應端已經緊了。
蘇承錦收回目光,繼續前行。
秦州城比卞州城大得多。
主街寬敞,能並排過三輛馬車。
支巷密密麻麻地從主街兩側岔出去,深的看不見盡頭,淺的三五十步就到了另一條大街。
蘇承錦經過一條賣書畫的巷子。
巷口有一家筆墨鋪,門面不大,匾額上的漆有些剝落。
鋪子兩側的牆上掛了幾幅字畫,有行書,有山水,有工筆花鳥。
蘇承錦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的視線在那幾幅畫上掃了一圈,停在最左邊一幅山水上。
構圖不錯,遠山近水的層次拉得開,但用墨太實,山的陰面和陽面之間沒有過渡,看上去硬邦邦的,缺了靈氣。
蘇承錦看完,轉身繼續走。
丁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跟著,一句話未曾說過。
只是偶爾左右掃一眼周圍的人流,確認沒有異常。
兩個人就這麼一路閒逛。
從城西逛到城南。
城南是秦州城的老城區,房子舊一些,街巷窄一些,但煙火氣更重。
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納鞋底,旁邊的藤椅上趴著一隻肥貓,眯著眼曬太陽。
蘇承錦從城南又繞回城東。
路過一條賣糧食的街。
街兩側是一排排糧鋪,門口都掛著牌子,白底黑字,寫著各種糧食的品名和價格。
蘇承錦在一家米鋪門口停了下來。
他看著牌子上寫的數字,沒有說話。
稻米,七百三十文一石。
他在卞州看到的價格是六百文出頭。
秦州按理說糧價應該更低才對。
蘇承錦盯著那塊牌子看了兩息,把這個數字記在腦子裡,抬腳走了。
走出幾步,他忽然開口。
「秦州的糧價比卞州貴了兩成。」
丁余不太懂這些,但也知道糧價高不是什麼好事,點了點頭。
蘇承錦笑了笑,沒有繼續開口。
盧巧成在陌州的時候就注意到糧價異常上漲了一成半。
現在到了秦州,漲幅更大。
陌州是魚米之鄉,漲一成半已經不正常。
秦州雖不及陌州那般富庶,但也是中原腹地,糧食供應向來充裕,漲兩成就更不對了。
太子封路封的是關北的商路,按道理不應該影響中原各州之間的糧食流通。
但糧價確實在漲。
蘇承錦沒有繼續想下去。他現在手裡的信息不夠,下結論太早。
日頭從中天往西移,影子從腳下拉到身側。
兩人走得不快,從午後一直逛到日頭偏西。
秦州城的街巷他們轉了大半,從繁華的主街到偏僻的背巷,從熱鬧的市集到冷清的小弄堂。
日頭偏西的時候,兩人走到城東一條大街上。
前方有一座三層高的酒樓,門面闊氣,占了整條街的半邊寬。
朱漆門柱,雕花窗欞,門口擺著兩隻石獅子。
門楣上掛著一塊燙金匾額。
聚賢樓。
這個時辰本該是晚市前最冷清的時段。
酒樓午市已過,晚市未開,正是後廚備菜、前堂打掃的空檔。
但聚賢樓門口圍了一大圈人。
里三層外三層,把酒樓的正門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著腳往裡面看,有人扒著旁邊鋪面的窗台探頭,人群里嗡嗡的議論聲連成一片。
蘇承錦停下腳步。
他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隨手叫過來旁邊一個正踮腳往裡張望的年輕夥計。
「這是怎麼了?」
那小哥回過頭來,一張臉漲得通紅,滿是興奮。
「裡面有人吵起來了!」
蘇承錦挑了挑眉。
「吵什麼?」
小哥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有個穿錦袍的公子在裡面說安北王的壞話,說什麼不忠不孝、圖謀造反,結果有個穿布衫的年輕書生看不慣,站起來跟他吵。」
他咽了口唾沫,接著說。
「兩個人你來我往吵了好一陣了,那錦袍公子搬出裴先生的文章來壓人,結果那布衫書生也不含糊,逐條反駁,到現在還沒分出個高下呢。」
蘇承錦聽完,笑了。
他朝聚賢樓的方向看了兩息,然後抬腳,帶著丁余往酒樓的方向走了過去。
人群密得跟城牆一樣。
蘇承錦側著身子從兩個胖子中間擠過去,一個胖子被擠得踉蹌了一步,回頭想罵,看了蘇承錦一眼,又把嘴閉上了。
丁余在後面用肩膀替他開路,什麼話都不用說,往前一站,前面的人自然就讓開了一條縫。
丁余這人長得不算凶,但身上那股子不動聲色的壓迫感,比凶還管用。
兩個人從人牆的縫隙里鑽進酒樓大堂。
大堂里的桌椅被推到了兩側,中間空出一大片地方。
靠窗的位置坐滿了看熱鬧的食客,有幾個還端著酒杯,邊喝邊看,一副看戲的模樣。
有個嘴邊掛著油漬的胖客商,拍著桌子叫好,也不知道在叫誰的好。
蘇承錦剛邁進門檻,掃了一圈大堂。
腳步頓了一下。
靠近大堂西側角落的一張桌旁,顧清清正坐在那裡。
她換了一身淺藍色的窄袖衫裙,袖口收得緊,露出一截手腕。
頭髮比早上出門時多了一支髮簪,是個素銀的小蝴蝶,別在鬢角的位置。
面前擺著一碟沒怎麼動過的糕點和一壺茶,茶壺裡的水還冒著熱氣。
腳邊放著三四個大小不一的紙盒子和布袋子。
蘇一站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背靠柱子,雙手交疊在胸前,面無表情。
蘇承錦笑了。
他穿過人群,繞過幾張被推到一邊的桌椅,走到顧清清身後。
伸手從後面環住她的腰,把腦袋擱到她的肩上。
顧清清沒有回頭。
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張臉。
「來了?」
蘇承錦的下巴磕在她肩頭,賴著不動。
「就不怕是個浪蕩子從後面抱你?」
顧清清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
「蘇一沒動作,不就說明是你了。」
蘇承錦往蘇一的方向看了一眼。
蘇一面無表情地站在柱子旁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蘇承錦笑了笑,把手收回來,在她旁邊坐下。
隨手伸過去揉了一下顧清清的頭頂,那隻銀蝴蝶簪子被他碰歪了一點。
「今天逛得怎麼樣?」
顧清清任由他揉了一下腦袋,沒有伸手去正簪子,指了指腳邊那堆盒子。
「還不錯,買了些東西。」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原本想找個地方吃點東西,路過這裡聽見熱鬧,就進來坐坐。」
蘇承錦低頭看了一眼那堆盒子布袋。
有一個長條形的紙盒,露出半截木頭稜角,像是一把梳子的盒子。
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繫著紅繩,不知道裝了什麼。
他把目光轉向大堂中間。
空地上正在對峙的是兩個年輕人。
左邊站著的那個,二十出頭的年紀。
身穿藏藍色錦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錦,在大堂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細密的暗紋。
腰間掛一塊白玉佩,成色極好,通透無瑕。
頭上束著金冠,冠上嵌了一顆小拇指甲蓋大小的碧玉珠。
站姿端正,下巴微抬,說話時右手捏著一把摺扇,扇面沒展開,用扇骨點著對面的人。
每一下都點得不輕不重,那個節奏本身就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右邊站著的那個,年紀差不多,或許還小一兩歲。
穿一件青布衫,肩膀上有一塊補丁,補得平整但顏色跟原布不太一樣。
腰間系一根粗布帶子,沒有佩玉,沒有配飾,腳踏布鞋。
身形偏瘦,站在那裡跟對面錦袍公子的氣派比起來,寒酸得不行。
但這個布衫年輕人站得很直。
脖子梗著,下巴微抬,兩隻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
說話的時候看著對面,不避不讓,眼睛裡有一股倔勁兒,跟他那身寒酸完全不搭。
蘇承錦看了兩息,轉頭看顧清清。
「怎麼回事,給我講講。」
顧清清伸手從糕點碟子裡拿起一塊桂花糕,遞到蘇承錦嘴邊。
「那個穿錦袍的叫於作名,秦州於家的三公子。」
蘇承錦張嘴咬了一口,嚼了兩下。
「另一個穿布衫的叫周凡,是個秀才。」
蘇承錦嚼著糕點,笑出聲來。
「又是個秀才。」
他搖了搖頭。
「我怎麼這麼招秀才喜歡。」
顧清清也笑了,眉眼彎了彎。
「上官先生也是秀才出身。」
蘇承錦接過她手裡剩下的半塊糕點,塞進嘴裡。
「多久了?」
顧清清看了一眼大堂中間那兩個人。
「我到的時候已經吵了一陣了,到現在大概有兩炷香。」
蘇承錦把糕點咽下去,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茶是新沏的,還帶著熱氣,入口清甜。
「這我得聽聽,看看他們吵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