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往前邁了一步。
「諸位方才說抗旨便是不忠,不忠便是亂臣。」
他的聲音不高,但大堂里已經沒有別的聲音了,每一個字都送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我請諸位回憶一樁舊事。」
「數百年前,昭烈侯困守北荒,朝廷連發詔書催其回朝,昭烈侯一道都沒有接。」
「按國法論,他是抗旨。」
於作名的嘴角動了一下,似乎想插話,但周凡沒有給他機會。
「但史書怎麼寫的?」
周凡環視大堂。
「寫他臨危受命,孤守絕域,拖住了十萬敵軍整整三年,保住了中原半壁江山。」
「他的抗旨,是因為他知道一旦撤兵回朝,北方防線即刻崩塌,百萬生靈化為齏粉。」
前排一個一直端著酒杯看熱鬧的老者,把酒杯放下來了。
「後人論及此事,未有一人稱昭烈侯為叛臣。」
周凡停了一下,呼吸急了兩口。
「再說穆伯君。」
「穆伯君奉命治水,任期已滿,朝廷調令下達,命他回京述職。」
「穆伯君拒不回京,理由是大堤未築完,此時離開,來年汛期一到,下游三州六縣盡成澤國。」
他的右手在身側攥了攥。
「他抗了調令,留在原地督修了八個月,大堤竣工,三十萬百姓免於水災。」
大堂里有人吸了一口氣,聲音很輕。
「史冊所載......」
周凡停下來,目光在大堂里掃了一圈,聲音沉下去。
「這些人,皆非叛上。」
「乃是權宜存國、道不得行也。」
大堂里安靜了片刻。
於作名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周凡的聲音已經壓了上來。
「《邦國》有雲,疆臣守土謂之忠,牧宰養民謂之義。」
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用了力。
「君有過則臣當匡,國有危則將當御。」
「非縛手待斃、棄民媚上,方為臣節。」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前排幾個食客手裡端著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於作名的摺扇收了回去,扇面死死攥在手裡。
周凡沒有看他。
他直直地盯著大堂里的所有人,目光從左掃到右,從前排掃到後排,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
「安北王孤懸北境,外拒強敵,內撫流離。」
「朝廷無半粒糧餉相濟,他卻保得一方生民。」
「此等所為,縱不奉一時詔命,亦是社稷柱石、蒼生之靠。」
「何反之有?」
他的呼吸急促了兩下,聲音更高。
「若守疆衛民、護國安民便是亂臣......」
他伸手指向門口,指向窗外,指向秦州城的天空。
「則古來凡臨危救國者,豈不皆成叛賊!」
最後五個字砸在大堂的地磚上,酒樓里的人全部不說話了。
那個一直端酒杯看熱鬧的胖客商,把酒杯擱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嘴裡的酒忘了咽下去。
前排一個剛才還在點頭附和於作名的老者,手裡的茶杯擱下來,看著台上這個穿著布衫的年輕秀才,半天沒有出聲。
靠窗的幾桌食客面面相覷,有人張了張嘴,卻一句話說不出。
於作名站在原地。
他嘴唇動了兩下。
什麼都沒說出來。
周凡說的每一個引據都在國法和綱常的框架之內。
昭烈侯和穆伯君都是正史明載的人物,《邦國》是天下讀書人誰都讀過的典籍。
他用最正統的論據,把抗旨這件事的定性,從不忠不孝拉到了權宜存國。
於作名手裡的摺扇慢慢放下來。
他的臉上還掛著笑,但那個笑已經僵了,嘴角的弧度不自然地翹著。
大堂里的沉默持續了五六息。
然後有人鼓掌。
一個人。
掌聲很輕,啪、啪、啪,節奏很慢,從大堂角落裡傳過來。
緊接著第二個人鼓掌,第三個,第四個。
掌聲不像方才於作名得到的那種整齊劃一的附和,而是零零散散地從各處冒出來,一個接一個,不急不緩,像是每個人都在鼓掌之前想了一下。
蘇承錦的那隻腳還踩在門檻上。
他沒有邁下去。
酒樓門口的石階上,傍晚的斜陽從他身後照進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大堂的地面上,和人群的影子疊在一起。
顧清清停下了腳步。
她本來已經走到蘇承錦前面半步的位置了,但周凡那段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腳就沒有再動過。
她回過頭,看著蘇承錦。
蘇承錦已經轉過身了。
他站在門檻內側,面朝大堂,看著台上那個穿著布衫的瘦削年輕人。
周凡還站在大堂中間,說完那番話之後,胸口起伏著,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
布衫的領口被汗洇濕了一小塊,肩膀上的那塊補丁格外清楚。
他不知道門口站著誰。
他不知道他剛才那番話被誰聽到了。
他只是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拳頭還攥著。
於作名終於找到了一個空隙。
「周兄引經據典,確實有理有據。」
他把摺扇收進袖中,語氣拉回了那種不溫不火的從容,但比方才低了半寸。
「但昭烈侯與穆伯君的處境,與安北王並不完全相同。」
「二人皆是在任命之內行事,安北王卻是自行頒政,這中間的差別……周兄不會看不出來吧?」
周凡轉過頭看著他。
「差別在哪?」
「差別在於......」
「差別在於昭烈侯靠的是朝廷給他的兵。」
周凡的聲音蓋過了於作名。
「安北王靠的則是關北兒郎自發奮勇的幾萬條命。」
於作名的嘴閉上了。
大堂里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掌聲再次響起來,這次比上一回更響,更多,更雜,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腳。
那個胖客商終於把嘴裡的酒咽下去了,騰出兩隻手來鼓掌,拍得啪啪響。
於作名的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被辯倒的惱怒,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他意識到這場對話的走向已經偏離了他的控制。
他來這裡是要給裴先生的講學做收尾的,是要把安北王釘死在亂臣賊子的框架里的。
但現在不是他輸不輸的問題了。
是這個姓周的秀才,當著秦州城幾百人的面,把那個框架撬開了一條縫。
於作名深吸了一口氣,往後退了半步,拱了拱手。
「今日受教了,改日再敘。」
他轉身,大步離開。
他的隨從們跟在後面,腳步匆忙,從側門離開。
周凡站在大堂中間,看著於作名走掉的方向,沒有追,沒有叫住,也沒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裡,呼出一口長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塌了下來。
大堂里的議論聲湧起來。
「這小子是誰?」
「不認識,看穿著不像什麼大戶人家的。」
「說得好是說得好,但這話傳出去,他日後在秦州城還待不待得住?」
「管那麼多做什麼,人家說的是正理。」
「正理又怎樣,於家的人今天丟了面子,回去能善罷甘休?」
蘇承錦站在門口,看了周凡很久。
顧清清走回蘇承錦身邊,低聲開口。
「沒想到一個秀才能說出這番話。」
她看了台上的周凡一眼,然後看向蘇承錦。
蘇承錦沒有接話。
他在看著周凡。
台上的周凡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一本薄冊子,多半是方才爭論時從懷裡滑出來的。
他把冊子拍了拍灰,塞回懷中,然後往大堂邊上走了兩步,在一張空桌旁坐了下來。
夥計端了一碗茶過去。
周凡端起來喝了一口,手還在抖,茶水灑出來一些,濕了他的手背。
他用袖子擦了擦,低著頭,不再看任何人。
大堂里的議論聲還在持續。
有人朝他這邊看了兩眼,有人湊過去想搭話,被他搖了搖頭擋了回去。
蘇承錦把這一切收進眼底。
然後回過頭,看著顧清清。
兩個人相視一笑。
顧清清已經猜到了他的心思。
蘇承錦開口,聲音不大,只有身邊的三個人聽得到。
「這小子有意思。」
「我不想給朝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