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掠的木棍橫掃過第四排白旗騎卒的護甲,石灰在深色鐵片上炸開一道白印。
他的馬往前又推了半個馬身,身後的玄狼騎跟著壓上來,蹄聲砸在地面上震得腳底發麻。
白旗軍的陣線又退了二十步。
後排的騎卒已經能感覺到身後丘間通道入口吹過來的穿堂風了。
再退三十步,整條陣線就要被擠進那道只能並排過八騎的窄口裡。
蘇掠掃了一眼白旗軍的陣型厚度,木棍往左前方一指。
「馬再成。」
「在。」
「五百騎,左翼,卷他側面。」
馬再成應了一聲,帶著身後的騎卒從正面陣線的左端切了出去,斜插向白旗軍的右翼末端。
正面四千對三千五,加上左翼五百騎的包抄,白旗軍的陣型即將被從側面撕開。
蘇掠把木棍收回身前,雙腿夾緊馬腹,準備親自帶中軍做最後一波衝擊。
就在這時,白旗軍陣線右側,靠近矮丘丘腳的位置,有一小股騎兵忽然脫離了主陣。
約五百騎,沿著丘腳的弧線向東快速移動,不回頭,不接戰。
領頭的那匹馬通體雪白,鬃毛飛揚。
蘇掠的目光被正面交鋒牽著,沒有第一時間捕捉到這個動作。
馬再成的五百騎已經咬上了白旗軍的右翼末端,蘇掠的注意力全在那個即將被捲起來的側面上。
他舉起木棍,朝正面的白旗軍陣線劈了下去。
「沖!」
玄狼騎中軍轟然提速。
......
丘群南側。
吳大勇帶著一千騎繞過最後一座矮丘的丘腳,視野猛地豁開。
前方三百步,一支約五百騎的隊伍列成兩道橫隊,面朝著他,安安靜靜地等在那裡。
白色旗條扎在胳膊上,為首的騎手身形不高,持刀端坐馬上,姿態鬆弛。
於長。
吳大勇的嘴角扯了一下。
一千打五百,他連想都沒想。
「衝上去!」
一千騎轟隆隆地碾過去。
兩陣接觸的瞬間,木刀撞在一起的悶響從前排傳到後排。
吳大勇的木刀劈中了第一個迎上來的白旗騎卒的肩甲,石灰炸開一片白霧。
但於長的五百騎沒有硬接。
第一排交手之後,白旗軍的陣線整體向後退了十步,退得乾淨利落,前排的騎卒刀勢一收,馬頭一撥,整齊地往後撤。
吳大勇追上去。
於長的陣線又退了二十步。
不快不慢,不亂不崩,就是在退。
吳大勇的木刀又劈中了兩個,白灰印記留在對方的甲片上。
但他的衝擊速度被這種黏黏糊糊的撤退消化掉了大半,一千騎的錐形陣在追擊中被拉長,前後排的間距越來越大。
追了三百步,吳大勇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不對勁。
這五百人不像是要打的,更像是在遛他。
但他的馬速已經起來了,身後的騎卒們正殺得起勁,前排標記了十幾個白旗軍的陣亡,士氣正高。
停?
吳大勇攥緊了木刀。
怎麼停?
正占著便宜呢。
他咬了咬牙,繼續追。
於長的五百騎繼續退,退進了兩座矮丘之間的淺谷里。
谷道比丘間通道寬,能容下十五騎並排,但兩側的丘坡把視野壓得很低,吳大勇看不見谷外的情況。
他在谷口的位置猶豫了一息。
於長的部隊已經退到谷道中段了,陣型依舊完整,沒有露出任何可以一擊致命的破綻。
吳大勇罵了一句,帶著人追了進去。
......
正面戰場。
蘇掠的中軍把白旗軍的陣線壓到了丘間通道入口的極限位置。
白旗軍的後排騎卒已經快要頂著通道兩側的丘壁了,陣型被擠壓成一個扁平的半圓形。
馬再成從左翼包抄的五百騎也咬上了白旗軍的側翼,白旗軍的陣線兩頭都在被啃。
雲烈在白旗軍陣中,木刀橫架在身前,不喊不叫,只用眼神和手勢調度著身邊的老卒。
老卒們撐著骨架,新兵被夾在中間跟著動,沒有人掉隊。
蘇掠在中軍前端砍翻了第七個白旗騎卒,抬起頭掃了一眼對面。
陣型完整,指揮有序。
但領頭的不對。
他的目光在白旗軍的陣中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
沒有雪夜獅。
那匹通體雪白、長著獅鬃般馬鬃的坐騎,在幾千匹馬裡頭想不看見都難。
不在。
蘇知恩不在正面陣線上。
蘇掠的手停了一瞬。
他扭頭看向身後的傳令兵。
「吳大勇到了沒有。」
傳令兵舉目搜索後方旗號,搖頭。
「沒有收到吳副統領的旗號。」
蘇掠沉默了兩息。
蘇知恩脫離了正面。吳大勇也沒出現在白旗軍背後。
他眯了眯眼,手中木棍重新舉起來。
那就把眼前這三千人全部標成白灰。
沒有帥旗被奪,兵力損耗到一定程度照樣判負。
木棍剛要落下,後方傳來了一聲號角。
急促,尖厲。
中軍帥旗方向的警戒號角。
蘇掠猛然回頭。
他的視線越過身後重重疊疊的紅旗騎陣,看向最後方。
紅旗軍的帥旗立在後方高處,旗下只有兩百人的護旗隊。
因為他把所有能用的兵力全壓到了前線。
帥旗的東側,一支騎隊正從矮丘背面衝出來。
五百騎,速度極快,錐形陣,直撲帥旗。
最前面那匹馬,通體雪白,鬃毛在風中炸開。
蘇掠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他從丘腳繞過去的。
蘇知恩從正面陣線右側脫離之後,沒有回戰場,沒有去增援任何一處。
他沿著丘群北側的丘腳向東,利用丘體的遮擋繞了一個大弧線,從東側迂迴到了紅旗軍的身後。
所有的後退,所有的分兵,正面那三千人死扛著不崩的橫隊,全部是為了這一刀。
把蘇掠的全部注意力和兵力釘在正面,讓帥旗身後空出來。
蘇掠大喝一聲。
「馬再成接手正面!」
他撥轉馬頭,木棍斜舉,帶著身邊能抽出來的三百騎調頭回沖。
馬蹄踩得塵土飛揚。
四百步。
蘇知恩的五百騎已經撞上了帥旗護衛的兩百人。
木刀木棍的碰撞聲從後方傳過來,石灰白霧在帥旗周圍炸開一片。
兩百護旗騎卒拼死抵擋,但五百騎的錐形衝擊把他們的陣線捅穿了。
三百步。
護旗隊的陣型碎了。
蘇知恩騎著雪夜獅從被撕開的豁口中穿過去,木棍橫掃開最後兩個擋在面前的護旗騎卒。
兩百步。
蘇知恩翻身離鞍,單手拽住了紅旗帥旗的旗杆。
蘇掠的三百騎還在沖。
一百步的時候,蘇知恩把旗幟從旗座上拔了出來。
紅旗落地。
不遠處的山坡上,鼓聲轟然響起。
隆隆的鼓點滾過整片戰場。
蘇掠的三百騎在距帥旗兩百步的位置勒住了馬。
戰馬打著響鼻,蹄子在原地刨了兩下。
蘇知恩騎在雪夜獅上,一手持木棍,一手握著倒垂的紅色帥旗,旗面拖在馬側,被風捲起一個小角。
他沒有轉身看蘇掠。
四百步的距離,差了一口氣。
戰場上的喊殺聲隨著鼓點漸次平息。
風從北面過來,把揚起的塵土吹散,露出被數千匹馬踩踏過的凌亂草地。
......
營帳內。
趙無疆把代表白旗軍的那面小旗插到了紅旗帥旗的位置上。
關臨從條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花羽嘴裡的草莖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他彎腰撿起來重新叼上,一句話沒說。
百里瓊瑤轉身走出了營帳。
帳外的草原上,兩支騎軍開始收攏隊形。
石灰的白痕印在數千件甲冑和衣衫上,遠遠望去,滿地碎白。
莊崖看了沙盤一眼,搖了搖頭。
「這小子。」
趙無疆的手指從沙盤邊緣收回來,沒接話,嘴角彎了一下。
......
蘇掠騎著馬慢慢走向蘇知恩的方向。
兩匹馬在四百步的距離上彼此靠近,最後停在相距一馬身的位置。
蘇掠看著蘇知恩手裡那面旗。
蘇知恩把旗幟遞過去。
蘇掠接過旗杆,把帥旗豎在自己的馬鞍邊上,紅布在風中重新展開。
蘇掠偏過頭,看著蘇知恩的側臉,無奈一笑。
「算你厲害。」
蘇知恩笑了笑。
「沒辦法,正面交戰,我沒有必勝的把握。」
蘇知恩調轉馬頭,雪夜獅打了個響鼻,鬃毛在風裡抖了抖。
「走吧,回城吃飯。」
兩匹馬一前一後,踩著滿地的石灰印痕,朝鐵狼城的方向走去。
遠處丘群南側的谷道里,吳大勇的罵聲隔著兩座矮丘傳過來,隱隱約約的,聽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