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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溫言早慕書香譽,巧識藥名寓意寬

2026-04-16 01:12:42 作者: 騅上雪

  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蔣家前院那棵槐樹的葉子上還掛著露珠。

  蔣應德已經起了。 他坐在前院石凳上,手邊擱著一壺粗陶茶,茶是涼的,沒人燒水。

  昨夜安頓家小忙到亥時,連日的奔波讓所有人都累的夠嗆。

  二十三口人擠在六間廂房裡,勉強夠住。 孩子們倒是睡得香,大人翻來覆去的多。

  蔣應德沒怎麼睡。 不是認床。

  是心裡裝的事太多,翻不過去。

  他端起那壺涼茶喝了一口,茶葉不好,澀得厲害,但他沒皺眉。

  在卞州的最後半年,蔣家連茶葉都是省著喝的,一撮茶泡三天,到第三天就是白水。

  眼下這茶雖澀,好歹是新的。

  院子裡靜悄悄的,蔣裕還沒起來。

  蔣瀚文倒是天沒亮就醒了,被蔣應德又攆回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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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院大門響了三下。

  聲音不重,節奏勻稱。

  蔣應德沒有動。

  跟他一道北上的老僕劉伯已經從耳房那頭小跑過來,一邊繫著腰帶一邊朝門口走。

  劉伯拉開門閂,探出半個身子。

  門外站著一個人。

  青色長衫,乾乾淨淨。

  頭髮束得利落,沒戴冠,只用一根素色布帶繫著。

  面相清俊,下巴沒有蓄鬚,看年紀在而立之年上下,眉目之間透著一股溫潤勁兒,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舒服。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娃娃。

  一男一女,都是十二歲左右的年紀。

  男孩個頭稍高些,圓臉,眼睛骨碌碌地轉,一看就是個不安分的。

  女孩瘦一些,五官秀氣,站在那裡腰杆挺得直,手規規矩矩地疊在身前,比男孩穩當不少。

  那人朝劉伯拱了拱手,面上帶著笑意。 「叨擾了。」

  「在下受王爺之令,前來為蔣老先生看診。」

  劉伯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連忙側身讓路。

  「先生快請進,快請進!」

  他將三人讓進前院,轉身便朝正堂方向跑。

  跑了幾步又覺得不妥,放慢腳步,但聲音壓不住。

  「家主!家主!有醫師過來,說是給老太爺看病!」

  蔣應德已經從石凳上站了起來。

  他放下手裡的茶壺,雙手攏了攏袖口,快步走出正堂的門廊。

  目光落在院中那三人身上。

  那青衫男子正站在照壁前,背著手打量院中的陳設。

  兩個孩子跟在他身後,男孩的腦袋左右晃,女孩則安安靜靜地站著。

  蔣應德走到近前,拱手開口。

  「敢問閣下是?」

  那人轉過身來,面上的笑意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他朝蔣應德行了一禮。

  「在下溫清和。」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蔣應德面上,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慨。

  「昔年遊歷之時,便聽聞蔣先生的風評。」

  「 卞州三代治學,門生遍布十三縣府,溫某心中仰慕已久。」

  「今日得見,足以了卻心中未曾謀面的遺憾。」

  蔣應德聽得出來,這人不是在說場面話。

  他躬身還了一禮。

  「溫先生客氣了。」

  溫清和笑了笑,沒有在這上頭多停留。

  他側過身,伸手在兩個孩子腦袋上各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兩個娃娃同時抖了一下,顯然是被拍習慣了。

  「還不見過蔣先生。」

  男孩先動。 他往前邁了一步,雙手抱拳,彎腰行禮。

  動作有模有樣,就是腰彎得太猛了些,差點一頭栽下去。


  「晚輩杜仲,見過蔣先生。」

  女孩跟著上前。

  她的禮行得比男孩穩當,腰彎的幅度恰到好處,雙手疊在身前,姿態端正。

  「晚輩連翹,見過蔣先生。」

  蔣應德目光柔了下來。 他俯身將兩個孩子一一扶起,手掌落在他們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叫什麼名字,方才沒聽清,再說一遍。」

  他明明聽清了。

  男孩挺了挺胸脯。

  「杜仲。」

  女孩聲音清脆。

  「連翹。」

  蔣應德點了點頭,嘴角往上揚了揚。

  「杜仲、連翹。」

  他將兩個名字在嘴裡念了一遍,目光從兩個孩子身上移到溫清和臉上。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

  「草木皆有靈德,二子以良藥為名,不唯濟世之用,更寓溫良方正之意。」

  他頓了一下。

  「可見溫先生費了心思。」

  杜仲歪著腦袋,嘴巴張了張,一臉茫然。

  他偷偷拿胳膊肘捅了捅連翹,連翹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別動。

  其實連翹自己也沒全聽明白。

  她只是比杜仲更知道什麼時候該站著別動。

  溫清和笑出了聲。

  「能得蔣先生這般誇獎,小子三生有幸。」

  他說完這句,話鋒一轉。

  「不過閒話還是日後再說。」

  「能否帶我先去看看蔣老太爺?」

  蔣應德收了笑意,神色沉了幾分。

  「跟我來吧。」

  他轉身朝二進院走去。

  溫清和跟在他身側,兩個孩子綴在後頭。

  穿過二進院的月亮門,拐進東邊第二間廂房。

  門是虛掩的。

  蔣應德伸手推開,側身讓溫清和先進。

  屋內光線暗。

  窗欞上糊的白紙擋住了大半晨光,只有靠窗那一片地面上鋪著一層淡淡的亮。

  靠里的牆邊放著一張大床。

  大床躺著一個老人。

  骨瘦如柴。

  蔣應德的父親蔣老太爺縮在一床舊棉被下,露出的半截手臂乾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臉頰深深凹陷下去,嘴唇乾裂,呼吸淺而短促,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來。

  一股子陳舊的藥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氣息混在一起,彌散在狹小的廂房裡。

  溫清和的腳步頓了一下,眉頭皺起。

  下一瞬,他快步走過去。

  走到床邊,單膝半跪,左手翻過老人露在被外的手腕,三指輕輕搭上去。

  指腹貼住脈搏。

  溫清和的呼吸放緩了,眼皮微垂,全副心神沉到指尖。

  蔣應德站在榻邊,沉默了幾息,輕聲開口。

  「家父臥榻已有些時日。」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分。

  「前一陣前往關北,路上顛簸,病情又加重了不少。」

  溫清和沒有回話。

  他的三根手指在老人腕上緩緩移動,每一處停留片刻,指腹微微施力又鬆開。

  蔣應德看著他的動作,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說的話其實有很多。 比如在卞州請過幾位郎中,比如每一位來看過之後說的都是差不多的話。 壽數無多。

  這四個字他聽了不止一次。

  蔣應德自個兒閉上嘴,沒有再開口。

  他不想打攪溫清和診脈,也不想再重複那些話。

  說了也沒用。

  他轉身,慢慢走到廂房門口。

  杜仲和連翹還站在門外,兩個人都探著腦袋往裡看,但沒有進來。


  男孩踮著腳,女孩只是微微側頭。

  蔣應德看著他們,面上緊繃的神色鬆了松。

  他朝院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輕聲開口。

  「外頭坐坐?」

  兩個孩子對視了一眼。

  連翹先點了頭,拉著杜仲退出門口。

  杜仲被拽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跟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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