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應德將最後一張紙翻過去,放在桌面上。
他沒有說話。
謝予懷站在桌對面,雙手負在身後,目光落在那疊紙上。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陣,謝予懷先行開口。
「關北的將士,你讓他們開疆拓土,守土保家,二話沒有。」
蔣應德抬起頭來。
謝予懷抬手點了點桌上那疊紙,語氣不輕不重。
「你讓他們對付這種東西。」
手指在紙面上敲了兩下。
「一棍子打不出個聲響。」
蔣應德張了張嘴,沒有接上話。
他想說點什麼來寬慰,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攥了又鬆開,終究還是沉默了下來。
謝予懷收回手,繞過石桌坐了下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王爺建書院的初衷,是教化之興,是關北的安寧。」
茶碗落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至於他自個兒的名聲,他倒不怎麼放在心上。」
謝予懷說完這句,目光抬起來,直直地落在蔣應德臉上。
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迂迴。
「但老夫在意。」
蔣應德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謝予懷的聲音不重,語速也不快,卻砸進蔣應德耳朵里。
「老夫倒是想讓從書院走出去的學子,日後站在大梁任何一個州府的街頭巷尾,能為關北爭一句公道。」
他頓了一息。
聲音往下壓了半分。
「憑什麼。」
謝予懷的手掌按在石桌上,五指微微用力。
「關北的將士拿命守著大梁的國土,到頭來還要被人按著腦袋扣一頂亂臣賊子的帽子。」
院子裡的風停了。
讀書聲從遠處書院的方向飄過來,隔著幾道院牆,高高低低的調子混在一起,聽不真切。
蔣應德低下頭。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疊文章的紙面上,手指無意識地按了按,感覺到紙頁的粗糙和墨跡留下的凹凸。
教了三十一年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筆刀子的厲害。
殺人的刀砍下去是一條命,筆刀子不是。
筆刀子寫在紙上,抄在書里,傳在口中。
一個人寫,千萬人讀,千萬人信了,那便是千萬把刀。
你擋不住,因為刀不在你面前。
刀在千里之外的書案上,在茶桌上,在酒席的推杯換盞間。
裴懷瑾那八個字。
功在社稷,罪在綱常。
蔣應德在卞州的時候就覺得這八個字刺眼。
說得太漂亮了。
漂亮到天下讀書人聽完,都覺得自己占住了道理。
可道理是什麼?
蔣應德在卞州待了五十四年,他見過太多拿道理當刀使的人。
趙家拿著蠱惑鄉里的道理逼他關門,緝查司拿著暗結朋黨的道理在巷口轉悠。
裴懷瑾拿著罪在綱常的道理,將一個替大梁守著北境的人釘在恥辱柱上。
道理是好東西。
誰都愛用。
蔣應德在卞州的時候對蘇承錦沒什麼了解,只知道是個被趕到北境的皇子,打了幾場仗,傳聞里是個武夫。
後來蘇承錦親自登了蔣家的門。
那天在正堂里坐著的人,三言兩語看穿蔣家的死局,一句話點破趙家的算盤,留了三天時間不逼不催,轉身就走。
不是武夫二字可以概括的。
再後來到了關北。
三進的院子,溫清和清早上門診治,諸葛凡和上官白秀說的那幾句話。
樁樁件件。
蔣應德在心裡把這些事情翻了一遍,將那疊文章推到石桌的一邊。
他抬起頭來,看著謝予懷。
「謝老。」
謝予懷的手指擱在鬍鬚上,沒有動。
蔣應德的聲音不高,但字字穩當。
「王爺對蔣家這般厚待,我若不做些什麼,說不過去。」
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動。
「蔣家三代教書,我這輩子只會幹這麼一件事。」
他看著謝予懷的眼睛。
「但這件事若能用到刀刃上,蔣某不會含糊。」
謝予懷盯著他看了兩息。
然後笑了,不是那種文人間客套的微笑,是真的笑了。
滿頭銀髮被晨風吹動,臉上那股子常年端著的清冷孤高散了大半,像是等了很久的一句話終於落了地。
他鬆開捋鬍鬚的手,將雙掌撐在石桌上,身子微微前傾。
「王爺跟我說過一句話。」
蔣應德的目光凝住了。
謝予懷的聲音壓低了半分。
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
「待他日,自有大儒為他辯經。」
這句話落下,蔣應德攥著茶碗的手指僵了一瞬。
謝予懷直起身來,目光落在蔣應德臉上。
「大儒。」
「裴懷瑾算一個。」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那我謝予懷,算不算?」
那一瞬間他看見謝予懷眼底的東西。
謝予懷站了起來。
袍角被帶起一陣風,滿頭銀髮在晨光裏白得扎眼,青玉簪在發間穩穩噹噹。
「裴懷瑾的文章,能將亂臣賊子的名頭扣上來。」
「老夫的文章,憑什麼就摘不下去?」
蔣應德坐在石凳上,手指攥著茶碗的碗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謝予懷在大梁文壇是什麼分量,他蔣應德心裡清清楚楚。
三千學子齊低頭,那不是吹出來的。
膠州城破那年,多少激進文人罵謝予懷貪生怕死。
謝予懷一個字都沒回。
他帶著族人和數百車古籍殘卷連夜撤離。
書在,族在,大梁的魂就在。
那些罵他的人,寫的文章加在一起,抵不上謝予懷一篇序言的分量。
這樣的人。
此刻站在他面前說,老夫要替關北辯經。
謝予懷的目光從蔣應德臉上移開,越過院牆,望向書院的方向。
讀書聲從遠處傳來,參差不齊,高高低低。
有老成持重的嗓音,有稚嫩青澀的童聲,混在一起,談不上好聽,但生生不息。
「就算老夫這一輩摘不下那頂帽子。」
謝予懷的聲音輕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蔣應德。
「日後從這座書院走出去的學子,一個不夠,十個;十個不夠,百個;百個不夠……」
他的手指朝著院牆外面那片讀書聲升起的方向,虛虛一指。
「那就......千萬個。」
院子裡的風又起了,吹得榆樹葉子嘩嘩作響。
蔣應德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謝予懷。
銀髮,青袍,長須如雪。
目光平穩得很。
沒有激昂,沒有慷慨,沒有文人登高一呼時慣有的那種熱血上涌。
反倒像是一個做了一輩子學問的老人,終於在暮年找到了一件值得傾盡餘生去做的事,然後平平淡淡地說了出來。
蔣應德慢慢站起身。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了想,收住了那些過於鄭重的措辭。
「此事還需細細商討。」
謝予懷點了點頭,沒有追著往下說。
他繞過石桌,走到蔣應德身邊,抬手捋了一下長須,嘴角彎了彎。
「今日你我先逛逛書院。」
他的語氣輕鬆了下來,像是方才那番話只是尋常聊天,說完便揭了過去。
「讓學生們見見你這位先生。」
蔣應德笑了,雙手交疊在身前,朝謝予懷躬了一禮。
「理當如此。」
謝予懷擺了擺手,率先邁出了小院的柵門。
蔣應德跟在後面半步。
兩個老人一前一後走出小院,穿過月亮門,踏上了書院中院的石板路。
晨光從屋脊上方斜斜鋪下來,將兩道身影拉得又細又長,一前一後印在乾淨的石板地面上。
前方教舍里傳來先生講課的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
再遠一些,開蒙院那邊傳出孩童齊聲誦讀的聲響,稚嫩的嗓音此起彼伏。
蔣應德走在石板路上,聽著那些聲音,腳步不快。
他忽然想起了老宅那扇塞著草紙的木門。
想起了那天清晨蘇承錦叩門的三聲敲擊。
想起了自己留在正堂里的那套祖傳的青花茶具。
想起了臨走時蘇承錦說的一句話。
「蔣先生,關北等你。」
蔣應德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前面謝予懷的背影。
銀髮,青袍,背脊挺直。
自己再過個十幾年,也是這副模樣了。
蔣應德搖頭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交錯著,一前一後,不急不緩,朝著書院深處走去。
身後的柵門半開著,石桌上的茶碗還冒著最後一縷熱氣。
那疊文章壓在碟子底下,紙頁的邊角被風掀起一點,又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