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承錦和顧清清走在城西的巷子裡,丁余跟在後面五步遠的地方。
巷子很窄,兩側牆頭上爬著凌霄花,橘紅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顧清清走了一陣,抬眼看了看蘇承錦。
「四家,全碰了壁。」
蘇承錦嗯了一聲。
「你都沒生氣。」
蘇承錦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笑。
「生氣做什麼。」
「我向來也不是什麼喜歡生氣的主。」
「他們不願意去關北,那是他們的事。」
「我來請,不是來求,更不是來搶。」
顧清清看著他,眉眼彎彎。
「你這王爺當得真憋屈。」
蘇承錦知道她在打趣自己,笑著搖了搖頭。
「你又不是不清楚。」
「強迫他們去關北沒有意義。」
「人心不是靠綁過去的,一個不情不願被拉到關北的世家,到了那邊也不會替你辦事。」
「他坐在你給的宅子裡,吃你給的糧,心裡想的是怎麼敷衍你、怎麼保全自己、怎麼找機會跑回來。」
顧清清笑著沒說話。
「這種人拉過去,不是添翼,是添堵。」
「到頭來還得花精力去防他、管他、盯著他。」
「我關北忙得腳打後腦勺,哪有功夫伺候這些大爺。」
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賀家的方向。
「蔣家為什麼好用?因為他們是走投無路了。」
「蔣先生什麼都沒有了,我遞過去的是一條命。」
「他接了,心裡念著這份情,到了關北他會拼命。」
顧清清點了一下頭。
「所以你要找的是真心想活命的人。」
蘇承錦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要麼是為了求生,要麼是自願。」
「這兩種人過去之後,會辦實事,也好為我所用。」
他繼續往前走。
「剩下這些……能拉就拉,拉不動也別硬拽。」
顧清清跟上他的步伐。
「還有一家。」
蘇承錦點了點頭。
「城南,於家。」
「商幫世家。」
蘇承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這家跟前面幾家不一樣,前面那幾個要麼是書香門第,要麼是舊官宦,滿腦子想的都是體面兩個字。」
「商幫世家不一樣。」
「商人逐利。」
蘇承錦嗯了一聲。
「逐利的人好談。」
三人穿過城西的巷子,朝城南走去。
日頭落到了屋脊下面,將巷子裡的影子拉得很長。
又過了半個時辰,三人來到溫家的門口。
丁余上前叩門,溫家的門,開了。
與其他家不同,於家管事將蘇承錦和顧清清引過前院照壁,穿過一道垂花門,進了二進院的正堂。
堂內陳設講究但不張揚。
紅木桌椅擦得乾淨,茶具擺在桌面正中,壺嘴朝著客位方向。
牆上沒掛字畫,只有一幅山水屏風立在正堂後方。
蘇承錦在客位坐下,顧清清坐在他左手邊。
丁餘留在門外。
茶上來了。
蘇承錦端起茶碗,掀開蓋子看了一眼。
松煙雪芽,水溫剛好。
腳步聲從後堂傳來。
於家家主於伯庸從屏風後面繞出來。
五十上下的年紀,身材中等,穿一件石青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暗紋腰帶。
面相不算出眾,勝在一雙眼睛生得精明,眼角的紋路不深,笑起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商人特有的熱絡。
「王爺大駕光臨,於某有失遠迎。」
他拱了拱手,姿態恭謹但不卑下。
蘇承錦打量了他一眼。
「於先生不必多禮,坐。」
於伯庸在主位落座,管事重新添了茶,退了出去。
堂內安靜了一息。
於伯庸滿臉笑容,率先開口。
「王爺今日來平州,於某便猜到遲早會到於家門上。」
蘇承錦挑了挑眉。
「哦?」
於伯庸笑容不減。
「城裡的事瞞不住。」
「齊家、林家、周家、賀家,都沒開門。」
蘇承錦喝了口茶,並不意外。
「消息倒是靈通。」
「做生意的人,耳朵不靈就活不下去。」
於伯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王爺既然來了於家,想必也知道於家與那幾家不一樣。」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於伯庸臉上。
「怎麼個不一樣法?」
於伯庸將茶碗放下,身子微微前傾。
「那幾家不見王爺,是怕,怕朝廷追究,怕太子清算。」
「於某不怕。」
「因為你是商人。」
於伯庸不置可否。
「商人不講立場,商人講利,有利可圖的事,於某願意談。」
蘇承錦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就談。」
於伯庸雙手交疊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
「於某斗膽,替王爺算了一筆帳。」
他的語速不急不慢。
「王爺如今缺人,關北兩州偏遠苦寒,人口不過三十餘萬。」
「想要治理好關北,光靠流民和降卒不夠。」
蘇承錦沒有接話。
「王爺需要讀書人管事,需要商人通貨,需要工匠造物。」
「這些人,關北自己長不出來。」
「所以你想和本王做一筆交易。」
於伯庸笑了。
「王爺果然痛快。」
他站起身,走到屏風旁邊的條案前,從條案上拿起一捲紙,走回來攤在桌面上。
「於某在平州、燼州、陌州三地經營商幫多年,各家的底細都清楚。」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劃了劃。
「倘若王爺答應於某的條件,於某可以替王爺勸動六家世家。」
蘇承錦的目光落在那捲紙上。
「六家?」
「兩個官宦世家,兩個書香世家,兩個商幫世家。」
於伯庸比了個六的手勢。
「連帶各大商幫一同北上,落戶關北。」
蘇承錦有些意外,這個於伯庸的能量竟然這般大,抬起眼看著他。
「人數呢?」
「單說一個世家便是百來口,幾個世家加起來,再算上各大商幫的人員家眷。」
於伯庸掐了掐手指。
「少說數千人。」
這個數字落在蘇承錦耳朵里,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條件。」
於伯庸笑容不變,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日後商幫出關的商隊,需要安北王府派兵護衛。」
「草原未靖,匪患不絕,商幫若無兵馬護送,貨物出不了關。」
蘇承錦點了下頭。
於伯庸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每個世家至少一處五進院落,各大商幫家族至少一處二進乃至三進的院落。」
「同時需要劃好坊巷、田畝、市集用地。」
蘇承錦的眉頭皺了一下。
於伯庸看見了他的表情,沒有停頓。
「王爺,我們並非蔣家那種小門小戶。」
他的語氣平和但不退讓。
「蔣家區區二十三口人,可我們不同。」
「單說一個世家便是百來口,幾個世家加起來,加上各大商幫人員,人數已達數千。」
「宅邸、坊巷、田畝、市集,缺一不可。」
「若是王爺為難,那於某也沒有辦法。」
蘇承錦的眉頭舒展了些,點了點頭。
「繼續。」
於伯庸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賦稅全免兩年。」
蘇承錦沒有反應。
於伯庸看了他一眼,繼續豎起一根手指。
「第四,官宦世家子弟優先入學、薦舉任用。」
「允許書香世家在關北開設書院。」
「商幫世家則需壟斷關北邊貿、糧布、鹽鐵轉運之利。」
「王府不可隨意介入。」
蘇承錦依舊沒有說話。
再豎一根。
「第五,關北若遭遇災荒戰亂,王府需先行保護世家。」
「各世家則出人協助王府協防城池、襄助軍資。」
五個條件,一口氣說完。
於伯庸將手收回去,端起茶碗,靜等蘇承錦的回應。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不緊不慢地敲著。
他沒有立刻開口。
顧清清坐在旁邊,目光在於伯庸臉上掃了一遍,又收回去,看著桌面上那捲紙。
堂內安靜了幾息。
蘇承錦心裡在轉。
這個於伯庸,是來做買賣的。
五個條件,條條都在往自己兜里揣好處。
兵馬護衛、宅邸田畝、免稅兩年、壟斷商路、優先保護。
刀刀切在要害上。
蘇承錦差點笑出來。
他上輩子談了大半輩子生意,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什麼樣的漫天開價沒聽過。
你開你的價,我砍我的價,天經地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