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卓府門前,徐廣義掀開車簾,還沒等腳踩上台階,門口的下人便迎了上來。
「徐大人不必通報,相爺吩咐過了,您直接去書房便是。」
徐廣義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手還搭在車轅上,目光掃過那下人的臉。
表情恭敬,語氣自然,不像是臨時得了消息匆忙傳話的模樣,倒像是早就在門口等著了。
他什麼時候知道的?
徐廣義眯了眯眼,沒有多問,理了理袍角,邁過門檻。
卓府的布局他來過不止一次,閉著眼睛也能走到書房。
中庭的石板路在午後的日頭下泛著白光,兩側迴廊的柱子上連燈籠都沒掛。
偌大一個丞相府,乾乾淨淨,素得像座衙門。
這是卓知平的做派。
身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快三十年,府里卻連一塊多餘的假山石都看不到。
不是清廉,是不需要。
書房在西跨院,院門沒有關。
徐廣義穿過院門,抬頭便看見書房的門敞著。
他整了整袖口,跨進門去。
書房不大,三面靠牆是書架,架上密密匝匝排著線裝冊子和捲軸。
正中一張紫檀長案,案面乾淨得只有一盞油燈、一方硯台、一卷翻開的書。
卓知平坐在案後。
銀白長發束在頭頂,紫檀木簪別得一絲不苟。
清癯的面容上掛著一抹笑意,不濃不淡,像是生來就長在臉上的。
手指搭在書頁邊緣,翻書的動作不緊不慢,一頁一頁,連聲響都沒有。
徐廣義站在門口,拱手行禮。
「卓相。」
卓知平的手指停在書頁上。
「進來坐。」
徐廣義走到案前,在客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從卓知平的書上掠過,是一本舊版的《邦國》,書角泛黃,翻得很勤。
「卓相,看來已經知曉了?」
卓知平將書頁翻了過去。
「知道。」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股上了年紀的人才有的從容。
「不過也是剛剛才知道。」
他抬眼看了徐廣義一眼,又低頭看書。
「想必太子已經明發諭旨了?」
徐廣義點頭。
「今日午後便發了。」
「嗯。」
卓知平應了一聲,沒有更多反應。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徐廣義看著這個大梁權勢最盛的老人,聲音微沉。
「卓相既然已經知曉,理當前往東宮勸解太子。」
卓知平翻書的手停住了。
「此事一旦做下,大梁境內必然生亂。」
卓知平的手指在書頁邊緣搭著,慢慢抬起頭來,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落在徐廣義臉上。
「你是個聰明的小子。」
他的聲音平緩,不帶一絲火氣。
「當時太子提出想要削減世家的想法,我不信你看不出其中的問題。」
他將手從書頁上收回來,五指交疊擱在案面上。
「為何你沒攔?」
徐廣義的眼皮動了一下。
書房裡的光線暗了些,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飄過一片雲,日頭被遮了半邊。
徐廣義坐直了身子,迎上卓知平的目光。
「世家清剿一事本就是利好大梁,為何要攔?」
「只不過太子殿下如今的行動,有些操之過急,恐生後患。」
卓知平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半分。
「真的只是如此嗎?」
徐廣義的脊背微微繃緊。
他看著卓知平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笑意照掛,嘴角照彎,可就是這份什麼都沒有,比任何表情都讓人後背發涼。
「卓相,您什麼意思?」
卓知平笑了笑,擺了擺手。
「沒事。」
他的手落回書上,拇指在書脊上來回蹭了蹭。
「閒來隨口而言,不必在意。」
徐廣義盯著他,沒有接話。
卓知平把書合上了,放在案面右側,擺得端端正正。
「你不是已經攔過了嗎?」
他抬起頭,看著徐廣義。
「自打你入宮以來,太子聽你的話比聽我的要多得多。」
徐廣義的手搭在膝蓋上,指尖收緊了一下。
卓知平的目光停在他的臉上。
「你都沒攔下,憑什麼認為我可以攔下?」
徐廣義無奈一笑,面容苦澀。
「如今我已經無法勸誡太子。」
徐廣義的聲音放緩了些。
「卓相好歹是太子的舅父……」
「舅父?」
卓知平突然笑出了聲。笑聲在書房裡迴蕩,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哈哈哈哈!」卓知平搖了搖頭,「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他的舅父,他自己清不清楚?」
徐廣義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笑聲歇下,卓知平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溫和的表情。
他抬手,朝徐廣義虛虛擺了一下。
「別想了,我攔不住他。」
卓知平的語氣很隨意。
「他現在已經沉浸在太子的權力中了。」
徐廣義看著他。
卓知平的手指搭在案面上,不急不慢。
「而且就算我能攔住他,我也不會攔。」
徐廣義瞳孔微縮,死死盯著案後的老人。
「卓相是想看大梁亂起來?」
卓知平靠在椅背上,反問得理所當然。
「為何不呢?」
書房裡的空氣沒有變,窗外透進來的光也沒有變。
但徐廣義心跳的速度陡然加快。
卓知平沒等他接話,站了起來。
動作不快,腰板挺得直直的,一隻手撐在案面邊緣借了一下力,起身之後身形依舊筆直。
五十三歲的人,站起來的時候卻沒什麼老態。
他走到案旁的矮櫃前,取了茶壺,倒了兩杯。
杯子是官窯的青瓷,不大,壁薄,一隻手便能攏住。
卓知平將其中一杯推到案面靠近徐廣義的那一側。
「喝茶。」
徐廣義沒有動。
卓知平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茶已經不燙了,溫得剛好。
他沒回到案後坐,而是繞過案角,走到書架旁邊,一隻手搭在書架的側柱上。
目光落在架上某一卷書的書脊上,看了兩息,又移開了。
「第一。」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像是在講學。
「大梁境內亂起來,對太子有好處。」
徐廣義的手搭在膝蓋上,不敢亂動。
卓知平轉過身來,背靠書架,雙手交疊在身前。
「如今邊關有蘇承錦擋著,大鬼人不可能趁著大梁內亂南下。」
他看著徐廣義的眼睛。
「這一點,你應該也清楚。」
「第二。」
他的手指在交疊的手背上輕輕點了一下。
「大梁內亂,太子可以憑藉掃蕩內亂之功,從而獲得戰功。」
「只有手裡握著實打實的戰功,他才能在軍威上與蘇承錦分庭抗禮。」
這句話出來,徐廣義的眉毛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戰功。
蘇承錦有膠州光復的數戰、鐵狼城的開疆一戰,這些戰功擺在那裡,壓得太子喘不上氣。
太子如今最缺的,恰恰就是一份拿得出手的軍功。
可內亂算軍功嗎?
平定自家百姓的叛亂,也能跟打退異族入侵相提並論?
徐廣義沒有問出來。
他知道卓知平要的不是「真的分庭抗禮」,要的是「說得出口」。
朝堂上需要的從來不是事實,是說法。
「第三。」
卓知平走回案前,從矮柜上又取了塊茶餅,隨手掰了一角擱進壺裡。
「各地世家生事,聖上絕對坐不住。」
他將茶壺放回矮櫃,沒有再倒。
「屆時世家的清剿速度就會加快。」
他轉過頭,看向徐廣義。
「正如了聖上的心意。」
徐廣義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聖上的心意。
太子推行清剿世家的新政,表面上是太子自己的主意。
可朝堂上的人都心知肚明,這種改天換地的大動作,沒有聖上的默許,太子一個人推得動嗎?
卓知平給出的這個第三,等於把幕布掀開了一角。
世家之亂,正是梁帝想看到的。
亂起來了,動手的理由就有了,動手的速度就快了,動完手之後的局面就乾淨了。
「第四。」
卓知平在案後重新坐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擱在扶手上,姿態鬆弛。
「亂了也就亂了。」
他的目光淡淡的。
「能亂幾年?」
徐廣義看著他,卓知平的嘴角彎了彎。
「衛所裁撤之後,光憑各地世家拉起來的散兵游勇,拿什麼抵抗大梁軍隊的兵鋒?」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裡面卻並非輕鬆之言。
衛所裁撤了,各州原來的地方軍卒散了,留下的兵器鎧甲大半被朝廷回收。
世家手裡能拿出來的人手,無非是豢養的家丁、護院,外加一些收買的流民。
這些人跟大梁正規軍比,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真要亂,亂不了大格局。
朝廷的兵力在,大梁正規軍的戰力在,大梁的鐵甲衛加上長風騎,平了內亂綽綽有餘。
卓知平將四條好處說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看著徐廣義。
「全是好處。」
他的笑意又加深了一分。
「我為何要攔?」
書房裡沉寂了好一陣。
徐廣義低頭看著面前那杯始終沒有碰過的茶。茶水的顏色已經變深了些,碗底沉著幾片葉子。
他抬頭,也笑了笑。
「想必卓相不攔著,還有第五吧。」
卓知平沒說話,靜靜地聽著。
「大梁境內亂了起來,世家加速清剿。屆時卓相作為卓家的代表,站在朝廷這一邊,順理成章地將其他世家踩在腳下。」
他看著卓知平的眼睛。
「待風波平息,卓相依舊是大族的魁首,卓家依舊是萬代榮光。」
別的世家砍了,卓家沒砍。
別的世家散了,卓家還在。
活下來的最大的那棵樹,就是新的林子。
卓知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你確實聰明。」
語氣跟夸自家晚輩沒什麼兩樣。
徐廣義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的手從膝蓋上拿下來,搭在椅子扶手上,上身微微前傾。
「卓相。」
他的聲音低了半個調子。
「你知不知道,一旦如此做,大梁境內要死多少無辜之人?」
卓知平的目光落在徐廣義臉上,那雙渾濁的眼底,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無辜?」他的聲音很輕,「眾生皆為有罪身,世間從無純白人。」
「何來是非對錯之說。」
窗外的雲移開了,日頭重新照進來,在案面上拉出一道亮線,正好切在卓知平放下的那本《邦國》上。
徐廣義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陣。
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徐廣義在椅子上坐了幾息,才把胸腔里那口氣慢慢放了出來。
「卓相的見識,下官佩服。」
這句話說得很平,聽不出是真佩服還是客套話。
卓知平沒在意,將茶杯擱到案角,指腹沿著杯沿轉了半圈。
徐廣義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無意識地收了一下。
「不過我還有一點想問卓相。」
卓知平抬眼看他。
徐廣義的目光沉了下去。
「屆時倘若蘇承錦放棄攻打王庭的念頭,轉而進關。」
「替大梁掃清內亂,甚至趁機拿下幾州之地自治。」
「當如何?」
書房裡安靜了。
卓知平的手擱在杯沿上,看著徐廣義,嘴角彎了彎。
「你還是不了解蘇承錦。」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書房裡極為清楚。
徐廣義沒有接話。
卓知平伸手撫了撫胸前的長須。
「他若是真的能幹出來這種事情,如今從朝廷去往邊關的人,就沒人能活著回來。」
「林正,習崇淵,亦或是聖上……」
「在踏入關北的那一刻,就得死了。」
這幾句話落下來,徐廣義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笑。
「是下官愚笨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隨即站起身來。
「既然如此,下官不再多言。」
他理了理袍角,朝卓知平拱手。
「今日叨擾,告辭。」
他的動作乾脆,沒有拖泥帶水,也沒有留下任何餘地繼續周旋的意思。
該問的都問了,該聽的都聽了。
卓知平坐在案後,沒有起身相送。
「慢走。」
兩個字,語氣跟方才沒有任何變化。
徐廣義轉身,邁步走出書房。
腳步聲踩在青磚地面上,不急不緩,從書房門口一步一步往院門走去。
卓知平的目光跟著那個背影移動,從門口到院中石板路,再到院門。
腳步聲越來越遠。
書房裡只剩卓知平一個人。
他坐在案後沒動。
那杯給徐廣義倒的茶還在案面上擱著,水面微微泛著光,映著窗外的天。
卓知平的視線在那杯茶上停了一陣。
他伸手將那杯茶端起來,湊到嘴邊,聞了聞。
茶已經涼透了。
他將茶倒進了案角的廢盞里,空杯倒扣在案面上。
然後他拿起那本《邦國》,翻開到方才那一頁,繼續看。
院子裡很安靜。
遠處卓府的前廳方向隱約傳來下人走動的聲響,腳步極輕,不敢發出聲。
整座卓府,從上到下,在這個人坐在書房裡的時候,沒人敢弄出多餘的動靜。
過了一陣,門外傳來管事輕輕的叩門聲。
「相爺,晚膳備好了。」
卓知平將書合好起身,袍角在案邊拂過,沒有帶起一絲聲響。
他從案後走出來,經過那隻倒扣在案面上的空茶碗時,腳步沒有停。
書房的燈還亮著。
他走出門,管事跟在身後,將書房門帶上了。
廊下的光暗了下來,只有門縫裡漏出一線微光,照在門前台階上。
院牆外的街上傳來收攤的吆喝聲。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