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699章 泥衣歸吏悲聲咽,寒夜荒途老骨枯

第699章 泥衣歸吏悲聲咽,寒夜荒途老骨枯

2026-09-07 01:35:51 作者: 騅上雪

  州署偏廳內燭火在冷風中劇烈搖晃著,一張泛黃的景州城坊堪輿圖平鋪在方桌正中,四角的鎮紙茶碗和硯台將圖紙壓的極穩,堪輿圖上用粗糙的炭筆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黑圈,景州八大世家莊園的方位就標註在上面。

  陳亮一隻腳重重踩在長凳上,手指狠狠戳在堪輿圖城南最大的那個黑圈上。

  「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陳亮壓著嗓子,「陳家大院就在這,陳克那個狗雜種今天敢帶人圍州署,這事就是陳家挑的頭,今夜子時我帶一百人直接砸了陳家大門,只要把陳家摁了,剩下那七家自己就得尿褲子,全得乖乖把帳冊雙手捧出來,根本不用我們再動第二回手!」

  何玉坐在桌子對面,胖大的身軀把太師椅撐的滿滿當當,手裡端著一碗涼透的茶水,不停的轉著碗沿,聽到陳亮的話,連忙掏出一塊灰布帕子擦了擦額頭滲出的細汗,連連搖頭。

  「老陳你打仗打傻了?那是兩軍對壘的打法,這不是戰場。」

  何玉放下茶碗,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把陳亮的手從地圖上撥開,指尖點向城東一個最小的黑圈。

  「陳家有六十多個護院,陳家莊園離馮家莊不到三里地,你帶人衝進去動了刀馮家那邊一準能聽見動靜,馮茂被逼急了關門死守把護院全撒出來堵截,你打還是不打?打了兩百人分兵不夠用,不打消息傳出去天亮之前剩下六家全跑光了。」

  陳亮瞪起眼睛,橫肉在臉上堆起。

  「那你說怎麼辦?去捏軟柿子?」

  「對,就是捏軟柿子,」何玉咽了口唾沫,壓著嗓子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葉家在八家裡頭最軟,護院不到二十個院牆也矮,莊園在城東跟其他幾家隔著大半個城,動起手來聲響傳不過去,咱們手裡就這兩百人,聽我的一家一家吃,吃掉葉家再去吃馮家,把外圍的爪牙全拔乾淨,等吃到陳家的時候陳萬財一個光杆,有什麼用?」

  「放屁!」陳亮猛的一拍桌子,震的茶碗裡的涼水濺在堪輿圖上,「你一家一家吃,等吃到第三家陳家早就聽到風聲了,到時候他們把剩下的護院全聚在陳家大院死守,你拿頭去撞?」

  「那也比直接去啃硬骨頭強!」何玉毫不退讓,胖臉漲的通紅,「我們是來幫忙的不是來送命的,真要在陳家大院門前折了三五十個兄弟,回去陸大人非扒了咱倆的皮不可!」

  兩人在堪輿圖兩端互不相讓,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星子橫飛。

  澹臺望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盞溫茶,沒有插話也沒有制止兩人的爭吵,目光在地圖上的陳家和葉家之間來回掃視,一陣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的桌上燭火猛的一暗,三人映在牆上的黑影隨之拉長。

  他放下茶盞,伸手把堪輿圖被濺濕的一個卷角慢慢撫平。

  「二位將軍別爭了。」澹臺望拿起桌上的一根炭筆聲音平靜,「兩位說的都有道理,但有一個問題你們都沒算進去人。」

  陳亮和何玉同時停下爭吵看向他。

  「陳家的護院六十多個,確實是八家裡最多的,但他的人不只是護院。」澹臺望拿著炭筆在陳家莊園的位置重重圈了一下,「今天他們敢裹挾佃戶來圍署,陳家莊園裡還有長工管事家丁馬夫,這些人平日裡吃的是陳家的飯,陳萬財一聲令下他們也的拿棍子上來堵門。」

  陳亮張了張嘴沒出聲。

  澹臺望把炭筆移向城東的葉家。

  「何將軍說的對先吃軟的,但我跟何將軍的想法有一點不同,不是從葉家開始逐家吃,而是同時動手。」

  何玉愣住了,轉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同時?」

  

  「對,同時。」澹臺望拿起炭筆在圖上迅速畫了四個箭頭,「四百人分四路,第一路五十人子時出發直撲葉家控制葉裕庭和全部護院,第二路五十人去馮家,第三路六十人去王家和周家,這兩家莊園挨著一起解決,剩下一百四十人去解決餘下幾家。」

  陳亮眉頭擰成一團。

  「一共四百人你分出去三百人,第四路呢?」

  「第四路一百人。」澹臺望把炭筆擱在硯台上直起身子,「由我帶著去陳家。」

  二人一愣,隨即陳亮的手掌啪的一聲拍在桌案上,震的鎮紙一跳。

  「你去陳家?你一個文官帶著四十個人去打護院最多的陳家大院?」

  「不是打。」澹臺望笑著看著陳亮,「今夜其他幾路同時動手的消息傳到陳萬財耳朵里之前,我先一步到他門口,我只需要告訴他一件事。」


  「他的盟友已經全被端了,他可以選擇開門交出帳冊,也可以選擇關門等著天亮之後被圍死在裡面。」

  何玉擦汗的手頓住了,遲疑片刻:「你怎麼知道他會選開門?」

  「因為陳萬財不是土匪。」澹臺望的語氣平靜,「世家做事永遠在算帳,八家聯合的時候他敢硬,因為五百護院的本錢讓他覺得贏面夠大,等到同盟崩了只剩他一家對著官軍,他會重新算這筆帳。」

  陳亮盯著他看了兩息,嘴角咧開,按在刀柄上的手鬆開了。

  「那要是他不算呢?」

  澹臺望淺淺的笑了一下。

  「那就勞煩陳將軍帶人進去幫他算。」

  何玉剛要開口再說什麼,偏廳外的連廊上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拖沓,沒有往日的乾脆利落。

  澹臺望聽到腳步聲沒抬頭,嘴角先浮起一絲笑意,伸手把堪輿圖往自己身前拉了拉。

  「守平回來了?正好。」澹臺望笑著開口沖門外說道,「這裡還缺個熟悉景州城東地形的人,過來幫忙敲定……」

  話說到一半他轉過頭看向廳門,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方守平站在偏廳門口,身上那件官服沾滿了泥水,下擺已經完全濕透,泥漿順著布料一滴一滴砸在地磚上。

  他整個人佝僂著肩膀,渾身筋骨像是散了架,兩隻手無力的垂在身側死死攥成拳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任何表情。

  偏廳里的爭吵聲和討論聲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何玉張了張嘴,陳亮剛鬆開刀柄的手下意識的又按了上去。

  澹臺望慢慢站起身,看著門口一言不發的方守平。

  「出事了?」

  方守平依然低著頭,泥水滴砸在地磚上的聲音在偏廳里異常清晰。

  過了很久方守平才張開嘴,他的嗓子啞的厲害。

  「王福……死了。」

  陳亮和何玉對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澹臺望站在桌前,兩隻手死死按住桌面。

  「什麼時候的事?」

  方守平緩緩抬起頭,眼睛紅的嚇人。

  「昨夜......」方守平咽了一口唾沫,「我帶人去柳樹村的時候他已經不在院子裡了,死在從柳樹村出來的道上,他的腿斷了走不了只能爬,天太冷,外加上下雨,爬到半夜就沒了氣息,是街坊替他收斂了屍首。」

  澹臺望看著方守平,嘴唇顫動了一下。

  「阿綰呢?」

  方守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閉上眼睛。

  「大人,一起去看看吧。」

  澹臺望沒有再問,收回按在桌面上的手繞過方桌,大步走向廳門。

  陳亮和何玉對視了一眼,同時站起身一言不發的跟了上去。

  四個人走出州署,步入景州城的寒夜。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