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從陳家莊園出發,等隊伍走到州署門前的時候天還暗著。
州署長街上站著二百名景州衛所新兵,這些人白天在五百護院面前拔刀守門,夜裡又跟著方守平跑了一整夜,此刻已經是精疲力竭。
但看見澹臺望走過來的時候,二百個人齊刷刷挺直了腰板,眼睛裡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灼熱光芒,他們不懂朝堂博弈,只知道這位大人並沒有棄他們不顧。
澹臺望在他們面前站定,目光從左掃到右一張一張臉看過去,抬起雙手拱在胸前,對著這群衛所新兵彎腰行禮。
「諸位,辛苦。」
二百個人站的筆直,沒有一個人亂動也沒有一個人說話。
澹臺望直起身,轉向另一側的霖州兩百精銳再次抱拳,彎腰的幅度比剛才更深。
「此番勞動霖州將士星夜馳援,景州上下感激不盡,請二位將軍代為轉達對陸知府的謝意。」
陳亮連忙側身避開笑著擺手。
「客氣了,奉命行事,不值一提。」
何玉打了個哈欠眼淚都擠出來了,拿袖子擦了一把,伸手在澹臺望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行了,差事辦完,心放肚子裡,我們今天就得走,免得被人發現跨州借兵的事,骨頭都快散架了。」
澹臺望點頭。
「已安排人在城西小路等著,出城不走正門不經過坊市,喝杯熱茶再走。」
二人笑著點了點頭,跟著澹臺望走進偏廳。
偏廳里燭火明亮,陳亮雙手抱胸斜靠在偏廳的門框上,看著正在倒熱茶的澹臺望臉上的隨意收了起來。
「你膽子是真大,臨時改主意一個人進去,空著手坐了一個時辰,那可是六十多個拿刀的護院,你就真不怕陳萬財翻臉?」
何玉坐在太師椅上,接過澹臺望遞來的熱茶吹了吹。
「是啊,陳萬財會算帳,可萬一陳克那個愣種真不管不顧動手了呢?你一個文官跑都跑不掉。」
澹臺望將碗底的熱氣攏在手心,篤定的笑了笑。
「陳萬財不會讓他動手,殺一個正四品的朝廷命官,他算的比誰都清楚,我賭的就是他不敢拿全族一百多口人的腦袋換我這一條命。」
陳亮看著他,接過茶碗在手心裡轉了一圈,聲音沉了下來。
「跟陸大人共事這麼多年,倒真是第一次遇見你這樣的知府。」
何玉扯了扯嘴角,起身扯了扯陳亮的袖子,打著哈欠告辭,兩人帶著兩百人沿著州署西側窄巷快步離去。
州署里恢復了安靜,澹臺望喝完碗裡的熱茶對著站在門外的方守平招了招手。
「走,去大牢看看。」
州署的大牢建在後院西北角的地下,一排低矮的青磚房子連著往下的石階,甬道里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幾盞昏暗的油燈在牆壁上搖晃。
走到最深處那間牢房前,方守平提著風燈照亮了裡面的角落。
陳克坐在乾草堆上,雙臂抱在胸前,後背靠著牆壁,兩條腿隨意伸直,乾草被壓出一片凹陷,發出窸窸窣窣的細碎響聲。
聽到腳步聲,陳克沒有抬頭,連姿勢都沒換一下。
方守平盯著裡面的身影,咬著牙開口。
「陳克,你在柳樹村打斷王福的腿、搶走阿綰的時候,想過有今天嗎?」
牢房裡一片死寂,陳克沒有回答。
方守平冷哼一聲。
「你的罪責會通報朝廷,聚眾鬧事、挾持百姓、致人死命,按大梁律,依法判處!」
陳克的身體依然沒有任何動作。
方守平皺起眉頭看向身後的澹臺望。
澹臺望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目光透過鐵欄杆的縫隙盯著陳克。
一個管事替主家賣了二十年的命,幹了無數髒活,到頭來被當成棄子毫不猶豫的交出來頂罪,按常理面臨死境時應該怨恨,應該喊冤,應該瘋狂攀咬陳萬財,至少也該破口大罵一句憑什麼,但陳克什麼都沒做。
澹臺望上前一步,雙眼微眯,突然開口。
「你不怕死?」
陳克慢慢抬起頭,借著風燈微弱的光芒看了澹臺望一眼,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種深深的嘲弄,停了不到一息,他又把頭低了下去,下巴貼在胸口還是沒說話。
澹臺望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退後一步轉過身。
「把他看好,不許任何人探視,吃食飲水由你親自經手,出了任何差池,我拿你是問。」
方守平重重抱拳領命。
兩人走出地下大牢,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漏出來照在後院老槐樹的枯枝上。
方守平提著風燈跟在澹臺望身後踩著碎石小徑,終於沒忍住。
「大人在想什麼?那個陳克是不是不對勁?」
澹臺望沒有停步,聲音淡淡的。
「守平,陳萬財做了六十二年景州的土皇帝,白天圍署被打退當夜就被抄了莊園,按他那種睚眥必報的性子,你覺得他應該怎麼做?」
「拼死抵抗?」
「不錯,據莊死守,或者放火燒莊同歸於盡,這些都是他做的出來的事。」澹臺望轉過身看著方守平,「但他只猶豫了不到片刻就交了帳冊和人,這個彎,轉的太快了。」
方守平皺眉。
「不是大人逼的他沒有退路嗎?」
「不是沒有退路,是他算清了一筆帳,交出帳冊逾制的追繳合規的保留,傷筋但不動骨。」澹臺望的目光投向院牆外的夜空,聲音沉了幾分,「他答應的那麼乾脆,不是因為怕了,是因為他心裡很清楚,這不是終局。」
方守平愣在原地,似乎也是聯想到了什麼。
「世家在景州經營六十年,靠的不只是那幾千畝水田和幾百個護院。」澹臺望轉頭看著方守平,「他們的背後,一定還有人。」
方守平張了張嘴咽下一口唾沫。
「大人打算怎麼辦?」
「先去休息。」澹臺望拍了拍方守平的肩膀,「明天還有一堆事,核對帳冊補回糧食安置佃戶,你我都勞累了許久,再熬下去,明天還能不能站著做事都是兩說。」
方守平撓了撓頭,拱手告退,腳步聲消失在前院方向。
後院安靜了下來,澹臺望伸手拍了拍老槐樹粗糙的樹皮,他沒有直接去休息,而是轉身朝後院角落走去。
最角落裡有一間堆放雜物的小屋被臨時收拾了出來,門是虛掩著的,門口放著一盞油燈,燈芯挑的很低散發著微弱的黃光。
阿綰坐在台階上,換了一件州署廚娘找來的乾淨粗布衣服,灰藍色的,明顯大了兩號,袖子長出一截把手指頭都蓋住了只露出一點指尖,腳上穿著一雙大號的舊布鞋,亂糟糟的頭髮被人梳過用一根破布條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
她雙手抱著膝蓋仰著頭,呆呆的看天上的月亮,細細的彎弧嵌在天幕上。
聽到腳步聲,阿綰身體僵了一瞬,轉過頭來,那雙眼睛還是有些泛紅,但是腫脹已經消退了不少,認出是澹臺望後,她又把頭轉回去繼續看那彎月牙。
澹臺望放輕腳步走過去,在石階旁坐了下來,石階上的寒氣順著青磚直往衣服里鑽,他把手攏進袖子裡,縮了下肩膀,兩個人挨著坐,油燈的火苗被晨風吹的晃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拉長。
過了很久。
「月亮真亮。」阿綰小聲說了一句,帶著濃重的鼻音。
澹臺望嗯了一聲。
「爺爺以前說,月亮亮的時候,死去的人能在天上,看見活著的人。」
澹臺望的目光落在那彎月上,手指在袖子裡握了一下,沒有接話。
阿綰轉過頭看著他,乾裂起皮的嘴唇咬了兩下,像是在鼓起勇氣。
「大人,謝謝你幫爺爺下葬,阿綰記著大人的好。」
她的身體往裡縮了一下,手指用力絞著衣角,把那截長出來的粗布袖口擰成了一道深深的褶皺。
「我不會給大人添麻煩的。」她的聲音更輕了,「我明天就走,去找親戚。」
澹臺望看著她絞在一起的手指,心裡被狠狠揪了一下。
方守平早就查過柳樹村的戶籍告訴他了,阿綰的父母死於饑荒,王福是她唯一的親人,她沒有親戚,她不是在撒謊,她只是在用一個十三歲孩子能想到的最大善意,試圖用一個笨拙的藉口讓自己不成為任何人的負擔,不想讓州署里忙碌的衙役再多一樁操心的事。
澹臺望伸出手擱在阿綰的頭頂上輕輕揉了一下。
阿綰的身體再次僵住,那雙略帶紅腫的眼睛猛的睜大,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劇烈晃動,嘴唇抖的厲害,鼻尖泛紅。
「永遠不要把自己當成是個麻煩。」澹臺望的手沒有離開,聲音很沉很溫和,語氣里沒有半分勉強,「你還是個孩子,不需要想這些。」
「州署再窮,也不缺你這一碗飯。」
阿綰抬起頭,喉嚨里堵著什麼說不出話,眼眶裡的東西終於兜不住了,兩行淚從縫隙里湧出來,順著臉頰砸在灰藍色的衣襟上。
下一刻她撲了過來,兩隻胳膊死死箍住了澹臺望的右臂,把臉埋進他寬大的袖子裡。
哭聲被布料悶在中間變成了一陣陣壓抑的嗚咽,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瘦小的身體在寒風中劇烈顫抖,像是怕一鬆手就會被風吹走。
澹臺望沒有動,左手繞過去搭在她的後腦勺上,一下一下輕輕拍著。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彎殘月,月亮快落了,天際線上的弧線被越來越亮的晨光一層一層稀釋。
州署的後院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枯樹的沙沙聲,門口那盞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穩穩的燃燒起來,散發著微弱卻堅定的光。
一個官服上沾滿泥點的男人和一個麻衣大了幾號的女孩,坐在州署的門檻上,一個在哭,一個在看。
頭頂上依舊是景州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