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玲瓏。
申城最頂級的隱秘中式私房菜館，藏在市中心的一處百年園林里。
這裡沒有菜單，每天只接待三桌客人，來這裡的非富即貴，吃的不僅僅是頂級食材，更是圈層和私密。
包廂內，淡淡的崖柏沉香縈繞在鼻尖。隔著一扇蘇繡屏風，古琴師正在撥弄著悠揚的琴弦。
暖黃色的宮燈打在紅木圓桌上。
經紀人王哥作為老江湖，自然擔起了活躍氣氛的重任。
他端起一杯茅台，滿臉堆笑地看著夏知秋：「夏總真是年輕有為，白鹿資本這兩年在影視圈的眼光可是毒辣得很。這次能和我們路導合作，絕對是強強聯手！我敬夏總一杯！」
常規的商業互吹拉扯。
夏知秋今天脫下了那件極具攻擊性的白色西裝外套，裡面是一件剪裁貼身的真絲襯衫，顯得柔和了幾分。
她端起面前的建盞茶杯，極其優雅地與王哥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杯沿壓得很低。
「王總客氣了。」夏知秋微笑著，滴水不漏地將話頭撥了回去，「資本只是工具，真正具備不可估量價值的，是路導這般純粹的創作者。這杯茶，應該我敬路導。」
極其柔軟的釘子，把王哥的社交套路全數擋回，同時又把話題的中心死死釘在了路遠身上。
王哥乾笑兩聲，識趣地閉上了嘴。
包廂內陷入了一種略顯詭異的安靜。
路遠對這種虛偽的社交辭令充耳不聞。
他現在困得要命，但腹中的飢餓感勉強戰勝了睡意。
他的視線完全聚焦在面前剛剛端上來的那道招牌菜——蟹粉獅子頭上。
路遠拿起象牙筷子，夾起一大塊吸滿高湯的肉泥，混合著金黃的蟹粉，直接塞進嘴裡。
「嗯，火候剛好。肉質鮮嫩，蟹粉也沒有腥味。」路遠在心裡給了一個中肯的評價。
然而。
吃了沒兩口，路遠咀嚼的動作，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不對勁。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股視線。
路遠微微抬起眼帘，目光越過桌上的盆景。
他發現夏知秋根本沒有動筷子。
她雙手交疊放在桌沿，那雙原本清冷銳利的眼睛，此刻正猶如軍用高精度雷達一般，死死地鎖定在路遠的臉上。
她看著路遠咀嚼食物時臉頰肌肉的顫動，看著他喉結滾動的吞咽動作。
她的眼神中，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熱切、專注，以及一絲極難察覺的痴迷。
這種眼神，絕不是一個頂級風投機構合伙人看著商業夥伴的眼神。
路遠背脊竄起一陣微弱的電流。
他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盅快被自己吃完的蟹粉獅子頭。
等等。
這道菜，是淮揚菜系的代表。
傳統的做法裡，必定會撒上極其細膩的蔥花來提鮮增香。
可是這盅獅子頭裡，連一丁點綠色的蔥末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剁得比頭髮絲還要細的薑末。
路遠的目光順勢掃向桌上的其他菜品。
清炒白玉蘆筍。平時做這道菜，廚師都會習慣性地用蒜末熗鍋，以增加風味。
但這盤蘆筍，清澈見底，沒有哪怕一絲蒜泥的痕跡，甚至連蒜味都沒有。
不僅如此。
路遠摸了摸手邊那碗作為飯後甜品的冰糖雪梨。
在這個講究火候的私房菜館，這種燉品端上來時通常會燙手。
但這一碗，溫度停留在恰好不燙嘴也不冰牙的溫熱狀態。
路遠眼皮直跳。
【細思極恐啊。】
這一切生活飲食中極其私密且刁鑽的癖好，根本不是現在的路遠展現出來的。
這是原主！
是幾年前那個還在娛樂圈底層苦苦掙扎、做著蘇沐資深舔狗的糊咖路遠！
那是幾年前的一個深夜，原主接了一個收聽率幾乎為零、甚至連贊助商都沒有的午夜情感電台通告。
在長達兩小時無聊的對談中，主持人隨口問了一句他的生活習慣。原主當時疲憊不堪，隨口吐露了這幾個關於喜歡吃的菜的小細節。
那段音頻，估計早就被埋葬在了網際網路的賽博垃圾場裡。
這個女人，想幹嘛？
她怎麼可能連這種比灰塵還要微小的細節都了如指掌？！
路遠放下筷子，拿起絲絨餐巾，動作緩慢而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路遠直視著夏知秋，沒有繞彎子，語氣帶著一絲漫不經心卻極具壓迫感的試探：「夏總對這桌菜的安排，挺有意思。連我的喜好，都一清二楚？」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被瞬間抽乾。
夏知秋交疊的雙手微微一緊，指節有些泛白。
在那雙向來運籌帷幄的眼睛裡，一絲極難察覺的慌亂與顫動一閃而過。
但她不愧是資本圈的頂級獵手，心理素質強悍得可怕。
不到半秒鐘，夏知秋便恢復了那種完美無瑕的精英做派。她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職業微笑，迎著路遠的目光，坦然說道：
「作為一個合格的投資人，對未來的核心合作夥伴進行最詳盡的背調，是我們的基本功。要想成就偉大的作品，就要讓創作者在最舒適的環境下工作。我只是對路先生的過去，做了點微不足道的功課罷了。如果冒犯到了路導的隱私，我向您道歉。」
滴水不漏的公關話術。
王哥在一旁聽得暗暗點頭，心裡對白鹿資本的專業度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但在路遠聽來，這套說辭簡直荒謬得令人髮指。
【微不足道的功課？翻出幾年前根本沒人聽的糊咖電台音頻，逐幀分析我的口味偏好。你管這叫商業背調？！】
【這根本就是病態的私生飯行為好嗎！】
一頓飯，在看似和諧實則暗流洶湧的拉扯中結束。
走出玉玲瓏的大門。
夜風微涼，吹散了路遠身上的幾分疲憊。
路遠彎腰坐進保姆車的后座，按下車窗，準備道別。
夏知秋站在青石板台階上。
在這個沒有外人、也沒有明亮路燈的陰影交界處，她終於撕下了那層偽裝得極好的清冷麵具。
她靜靜地看著車窗里的路遠。
看著他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青黑，看著他因為消瘦而顯得越發凌厲的下頜線。
在夏知秋的眼底，不再掩飾那種深藏已久的病態痴迷，以及一種近乎變態的、想要將對方揉進骨血里的極度疼惜。
就在車窗玻璃即將完全升起的瞬間。
【叮！檢測到極度複雜的意難平情緒！】
【單次收割意難平值：10萬點！來源：夏知秋。】
路遠看著系統後台跳出的鮮紅數字，後背猛地竄起一股細密的涼意，困意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10萬點？！】
【她光是站在那看我吃頓飯、上個車，就能爆出十萬點情緒值？！】
路遠靠在真皮座椅上，一陣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