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審核總局,最高級別放映三室。
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的鉛塊,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牆壁四周覆蓋著厚重的深灰色隔音軟包,將外界的一切嘈雜徹底隔絕。
熒幕上透出的慘白冷光,猶如實質般打在長桌旁五位資深審核員的臉上。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著《深淵迴響》的電影高壓樣片。
開場沒有任何配樂。只有極其沉重的喘息聲,以及皮鞋踩在泥濘路面上發出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黏膩聲響。
極致的色彩剝離技術,讓整個大銀幕的畫面呈現出一種瀕臨死亡的強烈灰敗感。
坐在長桌主位的老主任張局,眉頭緊緊鎖成了川字。
夾在指間的香菸早已燃盡,長長的灰白菸灰搖搖欲墜,最終砸落在深色的西褲上,他卻渾然不覺。
在此之前,他的辦公桌上堆滿了海量的舉報信。所有的信件口徑高度一致,直指這部電影宣揚暴力、血腥,甚至會扭曲心智。
張局本是帶著極度嚴苛、甚至準備開場十分鐘就直接叫停斃掉此片的心態,走進這間放映室的。
但此刻,隨著電影劇情的深入,那股懸在胸口的怒氣,早已被一種更加龐大、更加沉重的無力感與窒息感死死壓住。
熒幕上,鏡頭切到了廢棄防空洞的終極心理博弈。
路遠飾演的男主被逼入死胡同。他沒有常規流量電影裡聲嘶力竭的咆哮,也沒有浮誇的痛哭流涕。
他只是慢慢地、無力地滑坐在滿是泥漿的牆角。那雙眼睛死死盯著鏡頭,眼底殘存的最後一點對人世間的希冀,就這麼一點、一點地徹底寂滅。
緊接著,是男主為了保護真相,在墜落的聚光燈下徒手捏碎玻璃的殘忍畫面。鮮血順著指縫滴落,男主的表情卻麻木得像一塊石頭。
這種沒有廉價血漿潑灑,卻將死亡壓迫感拉到滿格的非人演技,猶如一根鋒利的鋼針,毫無防備地扎進了在座所有人的瞳孔深處!
當極致壓抑的大提琴變奏轟然拉響,整部電影在最具毀滅性的情緒巔峰中戛然而止。
屏幕陷入徹底的黑暗。
放映室內死寂無聲,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足足過了五分鐘。
張局緩緩摘下那副厚重的老花鏡。他那雙看慣了無數虛假繁榮與工業爛片的混濁眼睛裡,此刻布滿了血絲。
他抬起粗糙的手背,用力抹去眼角悄然溢出的濁淚。
「血腥?扭曲?」張局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到極致的沙啞,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實木桌面上,震得瓷茶杯嗡嗡作響,「放他娘的狗屁!這是一把刀!這是一把生生剖開人性和社會頑疾的剔骨刀!那些靠餵觀眾吃色素糖精賺黑心錢的資本,當然怕這把刀!」
他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副主任,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凌厲與果決:「馬上蓋章。全片免檢通過,一刀都不許剪!另外,把這部電影的正片高光切片,連同最近被黑得最慘的那首《夜幕》舞台視頻打包,用我的內部專線,送一份到《光影報》總編老陳的桌子上。」
副主任心頭一凜,重重點頭:「明白。張局,您這是要……」
「我要幹什麼?」張局冷哼一聲,將桌上的舉報信全部掃進垃圾桶,「我要告訴他們,內娛這天,早就該亮一亮了。」
……
次日清晨。八點整。
微博熱搜榜單上,極光娛樂花重金買下的水軍正進行著最後的瘋狂反撲。
#封殺路遠劣質電影#的黑詞條高掛熱搜第二,無數營銷號正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鬣狗,瘋狂撕咬觀止工作室。
極光娛樂總裁辦內,沈鋒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點燃了一支名貴的古巴雪茄,吐出一口青煙,眼神輕蔑地看著滿屏的咒罵。
「通知下去,開香檳準備慶祝。過了今天中午,觀止工作室的封殺令就會出……」
他的話音未落,公關總監連滾帶爬地推開門沖了進來,手裡舉著平板電腦,臉色煞白如紙:「沈、沈總……出事了!天塌了!」
同一時間,國家級最高文化喉舌、代表著絕對權威的官媒《光影報》,毫無徵兆地在其官方全平台帳號,同步發布了一篇長達八千字的頭版社論!
文章標題猶如一顆在深海引爆的核彈:《撕破虛假糖精的利刃——評路遠大銀幕作品背後的時代陣痛》。
社論措辭極其犀利,毫不留情地點名痛批當前資本壟斷下的流水線爛片工業:「用充斥著粉紅色濾鏡的工業糖精,麻痹青少年的心智;用毫無思想深度的無病呻吟,掩蓋藝術本該具備的力量。」
筆鋒一轉,文章直接將《深淵迴響》電影預告及路遠團隊的《夜幕》舞台定性為「時代重錘」:「路遠在用血淋淋的真實,敲打著這個沉睡的行業。真正的電影藝術,不應懼怕展現苦難,不應懼怕撕裂傷口。因為只有正視深淵,才能迎來真正的黎明。路遠,正在做一件內娛極度稀缺且偉大的事。」
官媒下場,一錘定音!
這等同於直接給路遠發了一塊鑲鑽的免死金牌,並順手將極光娛樂這種操盤黑公關的資本釘死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網絡風向,瞬間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斷崖式大逆轉!
那些前一秒還在瘋狂帶節奏的營銷號,嚇得肝膽俱裂,連夜刪博註銷帳號。
極光娛樂的官方評論區,在短短十分鐘內被數以百萬計的真實網友徹底衝垮。
「草!連國家級官媒都下場挺路導了!極光這幫煞筆還想隻手遮天?!」
「我就知道路導的電影絕不是為了博眼球的血腥,那是生剖社會痛點的真實藝術!」
「抵制工業糖精!抵制極光娛樂的流水線垃圾!」
「全網保護路遠!資本去死!」
上午九點三十分。華夏股市正式開盤。
極光娛樂的K線圖連象徵性的掙扎都沒有,直接開盤即跌停!一條慘綠色的直線猶如瀑布般墜落。
滿屏刺眼的綠色數據,映在沈鋒死灰般的臉上。
名貴的雪茄從他顫抖的指間滑落,暗紅的火星燙穿了昂貴的羊絨地毯,冒出一縷焦臭的黑煙。
沈鋒雙腿一軟,整個人爛泥般癱倒在真皮老闆椅上。額頭的冷汗如瀑布般滾落,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連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底褲都不剩。
而此時。申城,觀止工作室頂層豪華休息室。
初晨的明媚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毯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路遠穿著一身極其絲滑舒適的真絲睡衣,頭上戴著最新款的VR遊戲眼鏡,整個人深深陷在一張價值六位數的頂級零重力按摩椅里。
「咕嚕咕嚕。」
他摸索著旁邊的小吧檯,咬住吸管,愜意地吸了一大口冰鎮西瓜汁。冰涼甘甜的液體順著喉管流下,驅散了連日剪輯的最後一絲疲憊。
而在他的腦海中,系統的播報聲簡直比過年放鞭炮還要密集,幾欲震碎他的耳膜。
「砰!」
休息室的大門被猛地推開。公關總監蘇菲踩著十二厘米的紅底高跟鞋,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
她向來以冰山美人著稱的臉上,此刻卻布滿了難以置信的潮紅,胸口劇烈起伏。
「路總!」蘇菲揚起手裡一份燙著暗金色繁複花紋的黑底信函,聲音尖銳得有些走音,「瘋了!真瘋了!極光那邊剛跌停,『星光打歌台』的節目組,竟然直接把這一季的踢館邀請函,送到我們工作室來了!」
路遠按下按摩椅的暫停鍵,慢吞吞地推開VR眼鏡。
他根本沒有去接那張象徵著華夏音樂界最高舞台的邀請函,只是轉過頭,看著窗外申城湛藍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