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百葉窗,將原本寬敞的房間切割成一道道鋒利的明暗交界線。
中央空調的風口正往外吐著冷氣,但房間裡的溫度卻似乎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夏知秋停在茶几邊緣,膝蓋幾乎抵住了路遠所在的沙發邊緣。
這個距離,對於普通的商務會面來說,已經嚴重越界了。
「《深淵迴響》的首映禮定在明晚,地點是東方藝術中心。」夏知秋居高臨下地注視著路遠,目光像是在審視一件稀世珍寶。
她聲線清冷,帶著上位者慣有的不容置疑,「從現在開始,到首映禮結束,你的所有行程,由白鹿資本直接接管。」
路遠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女人又發什麼瘋?投資協議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白鹿資本只享有分紅權和署名權,不干涉任何工作室內部運作。她現在跑來唱哪一出?
「為了防止片場大燈砸落那種該死的意外再發生。」
夏知秋突然微微俯下身。
她雙手撐在沙發靠背的兩側,硬生生用自己的雙臂,將路遠死死困在了沙發與茶几之間形成的狹小區域內。
白茶香水味瞬間變得濃烈起來,帶著一絲溫熱的鼻息,撲面而來。
夏知秋的臉,距離路遠不到三十厘米。
路遠甚至能看清她瞳孔里因為極度用力而崩出的細小血絲。
在這個極近的距離下,夏知秋眼底深處那種被極力克制、卻又在瘋狂生長的病態占有欲,終於在這間密室里撕開了一道裂縫。
「路遠,我不允許你再出任何意外。」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不再是剛才那種公事公辦的冰冷,而是帶著一絲微不可察、近乎神經質的顫抖。
夏知秋死死盯著路遠的眼睛,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未經我的允許,任何人,包括你的經紀人,不能隨便打亂你的作息。我不能、也絕不允許你再有哪怕擦破一點皮的風險。」
她想掌控他。
自從在片場親眼目睹三十多斤的重型大燈砸在路遠身邊,看著他手背流血卻毫不在意地繼續演戲那一刻起,夏知秋就瘋了。
她習慣了掌控上百億的資金流向,習慣了用規則碾碎對手。
但那一刻,她發現自己掌控不了重力,掌控不了那些劣質道具帶來的意外。
那種隨時可能失去這件「極品藝術品」的恐懼感,折磨了她好幾個日夜。
最終,這種恐懼扭曲成了最極端的控制欲。既然掌控不了意外,那就掌控路遠本人。
她要用最密不透風的資本圍牆,把這隻散發著致命吸引力的猛獸,一點點關進自己打造的絕對安全屋裡。
面對這種近乎窒息的壓迫感,如果是原主,此刻大概已經被嚇得手足無措。
如果是圈內那些擠破頭想抱大腿的流量明星,估計早就順勢摟住這位財神爺的腰,滿口答應下來了。
但路遠只想喝口桌上那杯快要涼掉的枸杞茶。
「什麼霸道女總裁,這女人真是有大病。控制欲這麼強,怎麼不去玩模擬人生?」路遠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想拿捏我?
那就看看誰先崩潰。
「系統,使用【神級微表情控制】,附加【絕望版破碎感】渲染。」路遠在腦海中下達指令。
指令生效的瞬間,路遠周身那股慵懶、隨意的鹹魚氣場,驟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夏知秋原本還在前傾的身子猛地一僵,呼吸瞬間停滯。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突然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利爪狠狠掏了一把。
路遠沒有後退,也沒有因為她的靠近而表現出任何反感。
他只是微微揚起頭,深邃的眼眸直直對上夏知秋那充滿侵略性的視線。
在這一秒鐘里,路遠的微表情發生了堪稱神跡的變化。
他微微垂下的睫毛,在眼窩處打出一層濃重的陰影,遮住了眼底大半的光芒。
削薄的嘴唇沒有了平時的漫不經心,而是極其緩慢地扯出了一個極小、極淡的弧度。
那根本不是笑。
那是一種看透了一切世俗算計、剝離了所有人性慾望的極致嘲弄。
他的瞳孔深處,像是藏著一片沒有活物、大雪紛飛的荒原。
裡面透出一種歷經萬千滄桑、被全世界拋棄卻又毫不在乎的孤寂與破碎。
這種眼神,沒有憤怒,也沒有被冒犯的屈辱。只有高高在上的悲憫,以及對自己深陷這泥潭的極度無所謂。
就像一個已經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神明,靜靜地俯視著腳下那個試圖用幾根世俗的鎖鏈將他綁回人間的凡人。
眼神里沒有任何求生欲,只有一句震耳欲聾的無聲嘆息:
「你也配?」
夏知秋原本撐在沙發邊緣的雙手,突然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她原本想抬起右手,去觸碰路遠那張透著病態蒼白的臉頰,甚至想將指腹輕輕按在他眼角那顆極具誘惑力的淚痣上。
可是,她的手僵在半空,距離路遠的臉只有不到三厘米,卻怎麼也落不下去了。指尖因為過度的用力而泛著病態的蒼白。
路遠的眼神像是一把極度鋒利的冰刀,極其精準、極其殘忍地剖開了夏知秋層層偽裝的強大資本外殼,將她內心最陰暗、最扭曲、最見不得光的控制欲,血淋淋地挑到了明面上曝曬。
更可怕的是,那個仿佛一碰就碎的眼神在明白無誤地告訴她:他全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病態,知道她的貪婪,知道她打著保護的幌子想要囚禁他的齷齪心思。
但他根本不在乎。
因為她在他的世界裡,連成為一個障礙、激起他一絲憤怒的資格都沒有。他只覺得可笑,覺得悲涼。
「不……不是這樣的……」
夏知秋的瞳孔劇烈收縮,紅唇微啟,卻發出了一聲極其細碎、近乎哀鳴的氣音。
她那常年混跡資本市場、固若金湯的心理防線,在路遠這個甚至沒有開口說話的微表情面前,瞬間崩塌成了一地粉末。
原本那股沸騰著想要將其占為己有的狂熱,在觸及到路遠眼底那抹濃得化不開的破碎感時,猛地轉化為了極度的心疼與自慚形穢。
她覺得自己就像個爬出下水道的老鼠,滿身污泥,卻試圖去強行擦拭一塊本就布滿裂痕、即將碎裂的絕世美玉。
他都已經傷得這麼重了,靈魂都已經這麼疲憊了。
我怎麼敢?我怎麼配用那些世俗的規矩去逼他?!我簡直是個禽獸!
夏知秋觸電般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甚至因為動作太猛,向後踉蹌了半步。
細高跟鞋在實木地板上劃出一道極其刺耳的摩擦聲。
剛才那個高高在上、發號施令的白鹿資本掌門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犯了天條、因為褻瀆了神明而戰戰兢兢的狂熱信徒。
【叮!檢測到目標人物夏知秋產生極度震懾、極致心疼、嚴重自卑等複合情緒!心理防線全面擊潰!】
【意難平值+15,000!】
【意難平值+25,000!】
【意難平值+40,000!】
系統的機械播報聲在路遠腦海里瘋狂刷屏,情緒值數字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直接把今天的營業額拉滿。
路遠面色如常,甚至連坐姿都沒變一下。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他瞬間收斂了那種極其耗費面部肌肉的神級微表情,重新恢復成平時那副漫不經心的鹹魚模樣。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拿起茶几上那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
枸杞茶滑入喉嚨,路遠舒坦地輕出了一口氣。
整個辦公室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空調運作的微小嗡鳴聲。
夏知秋站在幾步開外,低著頭,長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的肉里。
她不敢抬頭看路遠,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才經歷了一場看不見硝煙的生死博弈,並且輸得體無完膚、肝腦塗地。
「夏總。」路遠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剛睡醒般的沙啞,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憤怒,也沒有勝利者的得意,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靜。
夏知秋猛地打了個寒顫。
她倏地抬起頭,那雙平時總是透著算計和冷酷的眼睛裡,此刻竟然布滿了血絲,滿是卑微的祈求,生怕聽到路遠嘴裡吐出一個「滾」字,從此將她徹底踢出他的世界。
路遠蓋上保溫杯,隨手放在一邊,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理了理有些發皺的黑色襯衫領口,沒有再看夏知秋一眼,只是看著百葉窗外的申城天際線,用一種隨意到近乎使喚助理的口吻淡淡說道:
「按你說的辦。安排車吧,我不想等太久。」
夏知秋整個人愣了兩秒。
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隨後,一股巨大的狂喜和感激,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沒有趕我走!他原諒了我的冒犯!他默許了我的存在,甚至願意坐我的車!
這種由瀕臨被拋棄的絕地,瞬間逢生帶來的巨大心理落差,徹底完成了對這位頂級資本大佬的精神馴化。
她內心那種危險的病嬌控制欲被徹底打碎重塑,剝離了所有居高臨下的傲慢,變成了一種更為致命、更為扭曲、不求任何回報的極致忠誠。
「是。」
夏知秋深深地低下頭,聲音徹底失去了原本的冰冷與強硬,只剩下毫無保留的恭敬與近乎病態的狂熱。
路遠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拎起搭在沙發靠背上的黑色長風衣,大步走向門口。
夏知秋快步越過他,提前半秒鐘握住門把手,「咔噠」一聲解開反鎖。
她雙手拉開厚重的實木房門,身子微微前傾,以一種絕對臣服的姿態,側身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路遠跨出大門。
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