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藝術中心的1號放映廳內,冷氣開得很足。
幽暗的環境中,VIP第一排正中央的幾個座位上,坐著國內電影圈最難伺候的一群人。
陳天石,華夏電影家協會副會長,被譽為國內影評界的「活閻王」。左邊是三大官媒的文化主編,右邊是幾個學院派的資深教授。
這幫人手裡握著國內電影圈最權威的話語權,他們的筆桿子,能把一部電影捧上神壇,也能把一個導演釘在恥辱柱上。
就在剛才,他們通過廳內的內轉播大屏,目睹了路遠在紅毯上的那番言論。
「現在的年輕人,太狂了。」陳天石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冷哼了一聲,「踩著流量明星上位,就真以為自己是電影大師了?譁眾取寵。」
「確實不知天高地厚。」旁邊的老教授附和道。
偏見,已經在這幾位大佬的心中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他們甚至已經在大腦里打好了批評文章的腹稿,只等電影開場,就用最嚴苛的顯微鏡去挑刺。
此時,路遠在夏知秋的低調引導下,順著昏暗的過道走到了VIP專屬座位。
他完全沒有感受到那種劍拔弩張的氛圍。或者說,感受到了也懶得搭理。
路遠一屁股坐進寬大的真皮沙發椅里,姿勢極其散漫,整個人像沒骨頭一樣順著椅背滑下去一點,找了個最舒服的角度癱著。
「嘶啦——」
在極其安靜的VIP區,一聲清脆的塑料糖紙撕裂聲響起。
路遠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薄荷糖,慢條斯理地剝開,扔進嘴裡。清涼的甜味在口腔里化開,他愜意地眯起了眼睛。
陳天石聽到聲音,轉頭怒視了路遠一眼,眼神里寫滿了「爛泥扶不上牆」的鄙夷。
夏知秋坐在路遠身側,身體繃得筆直,她當然察覺到了周圍那充滿敵意的氣場。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冷厲,正準備調動資本力量給這幾個老頑固一點顏色看看。
「看大銀幕。」路遠連頭都沒轉,極其微弱的氣聲從嘴唇縫裡擠出來。
夏知秋渾身一震,立刻收回所有戾氣,老老實實地看向前方。
場燈徹底熄滅。
大銀幕亮起,巨大的轟鳴音效伴隨著龍標的出現,瞬間鎖死了全場觀眾的心跳。
《深淵迴響》正式開場。
前排的老影評人們紛紛翻開手裡的發光筆記本,拔出鋼筆,準備記錄下電影的每一個破綻。
然而,僅僅過去十五分鐘,放映廳里的氣氛就變了。
陳天石原本筆挺的後背,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他手裡的鋼筆懸停在紙面上,墨水在紙上洇開了一個黑點,他卻渾然不覺。
壓抑。
極致的壓抑。
電影的色調是那種讓人透不過氣來的鉛灰色。路遠的運鏡沒有任何花哨的炫技,而是像一把生鏽的手術刀,一刀一刀、冷酷無情地切開這座城市最陰暗的膿包。
但真正讓這些老牌影評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路遠的演技。
銀幕上,劇情推進到了全片最高潮的那個雨夜。
廢棄的防空洞裡,暴雨如注,泥濘不堪。路遠飾演的男主被逼到了絕境。
沒有慷慨激昂的台詞,沒有刻意煽情的配樂。
路遠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椎的野狗,半張臉埋在冰冷腥臭的泥水裡。
他的雙手滿是鮮血,手臂上那道十厘米長的恐怖傷口(特效傷)翻卷著,在泥水裡浸泡發白。
銀幕上的路遠緩緩抬起了頭。
污泥和血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他張開嘴,喉嚨里發出了一陣不似人類的悽厲慘笑。那笑聲就像是用生鏽的砂紙摩擦著玻璃,帶著極致的毀滅感和破碎感。
然後,那個越過攝影機鏡頭、直擊靈魂的凝視出現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死寂、空洞、沒有一絲一毫屬於人類的溫度與求生欲,只有對這個操蛋世界最深沉的絕望與嘲弄。
轟!
這道目光,如同實質的重錘,狠狠砸在了放映廳內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啪嗒。」
陳天石手裡那本用了五年的牛皮面筆記本,從掌心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連低頭去撿的意識都沒有了。
他那引以為傲的嚴苛標準、他那帶著成見的毒辣眼光,在路遠這毫無表演痕跡、完全是將靈魂碾碎了擺在鏡頭前的恐怖演技面前,被摧枯拉朽般粉碎成了齏粉。
放映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爆米花的咀嚼聲,沒有交頭接耳的議論聲。空氣中只剩下極其壓抑的喘息聲,以及後排觀眾無法克制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坐在路遠右側的一名老教授,摘下厚重的眼鏡,用顫抖的手背抹去眼角的濕潤。
偏見?這世上沒有任何偏見能抵擋住如此真實的血肉模糊!
路遠靠在真皮椅背上,「咔嚓」一聲咬碎了嘴裡的薄荷糖。
他閉著眼睛,感受著腦海里瘋狂跳動的數字。這部戲他可是下了血本兌換環境渲染的,現在看來,這波收益率高達百分之三百。
漫長的120分鐘終於結束。
隨著大銀幕徹底暗下,片尾字幕開始滾動,那首隻有大提琴伴奏的《淵》如同安魂曲般在廳內迴蕩。
死寂。
長達十秒鐘的死寂。
直到一束追光燈打在路遠的座位上。
陳天石第一個站了起來,他沒有去撿地上的筆記本,而是面對著路遠的方向,用力地、極其肅穆地鼓起了掌。
隨後,嘩啦啦。
全場一千兩百名觀眾同時起立。掌聲如同海嘯般爆發,震耳欲聾,幾乎要掀翻藝術中心的弧形穹頂。那是對一場靈魂獻祭最極致的膜拜。
路遠緩緩站起身,微微頷首,臉色依然是那副看淡一切的平靜。
身旁,夏知秋轉過頭,目光死死地黏在路遠的側臉上。那雙常年被資本冷酷包裹的眼底,此刻翻湧著令人心驚肉跳的病態痴迷與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