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倫握起那個信封,指腹不自覺地收緊。
那是一種熟悉而又陌生的觸感。
薄薄的紙張,此刻在手中卻顯得沉甸甸的,像是一隻被封死的潘多拉魔盒。
一股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
拜倫總覺得,一旦拆開它,很多事情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也許會通往真相,也許會通往深淵。
不過話又說過來了,正如信封上所寫的那樣,選擇權始終在自己手裡。
即使自己今天當作什麼都沒發生,直接離開,也不會有人責備自己。
但那是不可能的。
異鄉人,就要有異鄉人的勇氣與智慧。
拜倫沿著信封的邊緣,小心地拆開封口,抽出裡面那張微微發黃的信紙。
黑色墨水的字跡,被歲月侵蝕得有些模糊,但依舊能看出筆者的筆鋒剛勁有力,字裡行間似乎帶著某種決意。
拜倫低下頭,開始逐行閱讀。
「你好,陌生人。
我想此刻的你,一定有很多疑惑。
比如那本《狩魔筆記》究竟是什麼,又比如我留下的這座宅邸,地下室里為什麼會是現在這個模樣。」
「如果可能的話,我也很想把一切的經過與你一一分享。
很可惜,我做不到。
這封信,也許只是我的自我安慰罷了。」
明明字體的書寫很有張力,內容上卻透著一種疲憊的坦然。
「你能讀到這封信,也就意味著我們的計劃徹底失敗了。
我難以用現有的文字和語法,去準確描述寫下這封信時的心情。
這是一種複雜的絕望與遺憾。」
拜倫眉頭微皺。
筆記的上一任主人,似乎預判到自己會死去,才留下了這封信。
最重要的是,他所說的不是「我的」計劃,而是「我們的」計劃。
「關於我的遭遇,結局已定。
請你務必不要去深究與調查,這是為了你的安全考慮。
我想,以你現在的能力與水平,如果貿然調查,只會更早地邁入死亡的悲劇。
對狩魔人而言,這種結局如同諸神親手蓋在故事尾頁的印章。
我們能做的不是推翻死亡,而是在它降臨前,儘可能多地續寫故事本身。」
拜倫的目光,在這幾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有趣。
《狩魔筆記》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將自己引導至這裡,來見一見前主人的故居。
可是,它的前主人卻又不肯講述完整的真相,只是不斷地拋出警告。
嘖...怎麼有一種欲擒故縱、吊人胃口的感覺。
拜倫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謎語人。
他壓下心裡的不快,繼續掃視。
「關於那本我留下的《狩魔筆記》,我想,你今天能走到這裡,就說明你已經成為了超凡者,並從中汲取了不少力量。
如你所見,這是一本強大的筆記。
你或許暢想過,只要合理使用其中的部分力量,不觸犯禁忌、不沾染污穢,就足以讓自己這個與眾不同的超凡者,逐漸過上富足安全的生活。
很遺憾地告訴你,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拜倫的眼神,微微一凝。
「越是強大的超凡者,越容易被捲入危險的事件之中,即使很多時候,這並非出於他們的本意。
我親眼見證過太多死亡與墮落,才認清了這一點。
我想,這就是神明約束人類的一種手段吧。
即使邁入超凡,我們依舊無法瞥見世界的全貌。」
拜倫的指尖,輕輕敲在桌子的邊緣。
神明麼......
這個詞,在他心中泛起了並不愉快的迴響。
拜倫在銀月照不到的地方,繼續向下讀去。
「說實話,儘管你如我預想的那樣順利地走到了這一步。
但接下來的事情,我已無法預料。
請放心,這幢房子仍舊在我的名下,如今,我將它贈送於你。
若有一天你感到厭倦,選擇止步於此,也可在這裡度過餘下的日子,相信我,這並不可恥。
地下室中存放的那些違禁品與雜物,都是我過往工作時用過的工具與裝備,一併留給你自行處置。
我猜目前的蘭頓,應該還沒有寬鬆到允許普通人無證持槍的地步。
所以,還請你謹慎考慮使用它們的時機與場合。
至於我遺留下來的那些骷髏幣,算是我個人的一點執念。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你也會像我一樣加入俱樂部,這種可能性是極大的。
同樣,你不必主動去尋找他們,等到時機成熟,他們自然會找上你。
到那時,這些骷髏幣將成為一筆珍貴而危險的財富。
它們本身的材質並不值錢,真正的價值,在於它們的象徵意義。
還請不要將它們變賣,否則,恐怕會引來不必要的注視。」
讀到這裡,拜倫起身將那個金屬小盒子抱到桌前。
他伸出手捏起其中一枚蒙著灰塵的骷髏幣,放在燭光下端詳。
硬幣的重量並不突出,質地也不像是鍍金。
表面的骷髏浮雕,因磨損而略顯模糊,空洞的眼眶依舊帶著幾分猙獰。
像是...像是燃燒後的硫磺氣味?
「除了房產、武器和餘下的文件,我還有一個重要的東西要交給你。
你現在持有的《狩魔筆記》,並不完整。
我當時為了執行計劃,特意裁剪了其中一頁,算是我為了安全考慮留下的後手。
如果你能讀到這裡,就說明我的判斷沒錯,我這樣的做法是必要的。
至於剩下的那張書頁,就夾在桌上的那本故事書里。
你將它取出,就能獲得其中的力量。
但請記住,這不僅是一種力量,更是一種身份象徵。
如果你選擇放棄,便無需打開那本書。
如我所說,這封遺書將開啟什麼,由你來決定。」
拜倫抬眼看去,桌子靠牆的一側,果然擺著一本暗褐色布面的舊書。
布面略微磨損,邊緣輕輕脫線,封面正中央用粗線縫出了書名:
《巴別塔》
「巴別塔?」
拜倫的記憶,被輕輕拉扯。
他沉思了幾秒,終於回想起上一世讀過的一個同名的傳說故事。
故事裡講到很久以前,人類只說同一種語言,他們相信自己的力量無所不能,便在平原上開始建造一座高塔,想要直達諸神之天。
塔樓一層層升高,人們歡聲笑語不斷。
然而,諸神將人類的自傲看在眼裡,降下了神罰。
語言分裂崩潰,每個人的話語成了無法被理解的聲音,祈禱也無人回應。
塔沒有倒塌,卻已無人能完成。
人類只能帶著困惑和絕望離去,留下這座代表著混沌的「巴別塔」。
拜倫沉思片刻,他沒有想到這個世界也有這樣的故事。
筆記的力量,無疑是強大的。
但真正令他在意的,是前主人所提到的「身份」。
難道我的身份,還不止是狩魔人嗎?
拜倫猶豫了一下,還是翻開了那本《巴別塔》。
書頁在指尖輕輕翻動,直到一處獨特的觸感讓他停下。
故事書的中央,夾著一張泛黃的書頁,與《狩魔筆記》尺寸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邊緣處印著一圈如枯枝般蔓延的黑色花紋,扭曲纏繞,散發著詭譎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