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銀月長街。
灰色的磚瓦在路燈下泛著冷光,照在拜倫的側臉上。
此刻的他走在街上,心情格外舒暢,靈性也已恢復到滿狀態。
他幾乎是一覺睡到了正午,才緩緩從被窩裡爬起來。
這種無拘無束放假的感覺,最容易讓人模糊時間的概念。
好消息是,辛克萊沒有亂翻小屋裡的東西。
壞消息是,這傢伙把門栓給切斷了,以至於目前的小屋總有一種「夜不閉戶」的美感。
只是,拜倫已經不在乎了。
他打算這幾天就花些時間,把查令街13號的房子清掃出來,儘快搬進去住下。
唯一的問題在於,這種階級躍升級別的搬家,不太方便向小組和教會解釋。
難道要說有一位好心的貴族夫人,在人群之中被自己的真誠打動,於是施捨給自己這個孤兒一套地段不錯的房產?
作為被銀月女神庇佑的信徒,這一點,也很合理吧。
不管怎樣,自己已經不想再每周付費,體驗吃不飽穿不暖的貧苦生活了。
上輩子打工那麼苦,這輩子就不能享受享受嗎?
拜倫繼續沿著街道行走,街上偶爾傳來馬車鐵蹄敲擊石板的響聲。
幾個裹著厚羊毛外套的男士,緩步而行,手裡提著剛從麵包店買來的熱麵包和其他新鮮食物。
他們腳下的靴子踏在積水中,發出咯嗒的聲響,歡快而有節奏。
相比之下,那些中年工人的步伐則更為沉重,像是踩在老舊的稱砣上。
他們的面容因長年暴露在灰塵與煤煙里,而顯得黝黑與疲倦。
在一座城市裡,不同人的腳步,就能透露出彼此生活的不同重量。
看到這些無處不在的身影,拜倫回想起了那天睡在庭院裡的麥克。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從自己的建議,去教堂那邊「騙取」一些施捨與幫助。
關於查令街的那處房產,最讓拜倫慶幸的是,蘭頓市的合法房產沒有附加額外的稅務。
例如什麼草坪修剪稅、積雪清理稅、煙囪清掃稅之類的......
否則以自己的工資水平,恐怕連基本的開銷都難以維持。
上一次靠賣血蔓花賺來的那筆錢,雖然數目不小,但也算不上充裕。
想到這裡,拜倫空蕩蕩的肚子抗議似的叫了一聲。
從醒來到現在,自己還沒吃過什麼東西。
不過,這也在計劃之中。
今晚的晚飯,拜倫已經有了著落,而且很可能會相當豐盛。
原因很簡單,今晚正是查爾斯安排的守夜小組組會時間。
說來有些奇怪,明明自己還沒有通過審判官的最後一輪測試,但無論是查爾斯還是約書亞神父,似乎都已經默認自己的組員身份了。
難道自己之前想多了,其實審判官是一位很和藹的超凡者?
更令拜倫意外的是,他本以為,這種涉及教會與超凡的「小組迎新會」,應該開在更為隱秘的地方。
結果,查爾斯竟然打算用一場聚餐來完成。
這倒是很符合查爾斯之前所說的「閒散」。
沿著路燈的投影前行,拜倫很快就走到了目的地。
這是一家離聖帕里斯大教堂不算遠的餐廳,站在門口,便能望見那尖聳的教堂塔頂。
餐廳名為「城市餐廳」,淺褐色的磚牆上掛著油漆略顯剝落的招牌。
窗戶大而透亮,燈光從裡面灑出,映在濕潤的街面上,像是一口巨大的暖爐。
餐廳門口總有人出出進進,顧客的談笑聲、餐具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平添了幾分熱鬧的氣息。
「嘿夥計,看著點腳下!」
「讓一讓讓一讓,啤酒要撒了!」
「晚上好,借過一下。」
拜倫像是一條滑溜溜的泥鰍,從穿行的服務員與飽餐過後的顧客之間,鑽了進去。
他掃視了一圈一樓的桌子,沒有發現查爾斯他們的身影,於是順著木製樓梯上了二樓。
果然,查爾斯先生已經在樓梯口等候自己了。
他依舊穿著那身得體的西裝,小鬍子,白手套。
「西蒙已經到了,艾琳她是老毛病了,估計等會兒就來了。」
查爾斯說著,將拜倫帶進了一間小包廂。
「城市餐廳」所謂的包廂,其實只是在大廳與用餐區之間隔了一塊簡陋的木板,外面的交談聲依舊清晰可聞。
拜倫剛入座,西蒙便坐到了他身邊。
這位鍊金術士前輩神情冷靜,但目光里已經掩蓋不住內心的激動。
「查爾斯先生說,你已經成為了一環鍊金術士,這是真的嗎?」
拜倫點了點頭。
西蒙眼睛一亮,眼中投下讚許的光芒:
「這真是太厲害了,拜倫。
我想,放眼整個蘭頓市,也未必有幾個鍊金術士能這麼快完成晉升。」
他誇張的語氣越來越激烈,驚訝和讚美混雜,讓拜倫聽得忍不住有些臉紅。
查爾斯在一旁,露出欣慰的笑容。
「所以,你的第一個鍊金術...元素和結構是什麼?能展示一下嗎?」
西蒙迫不及待地提問。
拜倫愣了一下。
「啊?在這裡展示,可以嗎?
我們作為正神教會名下的超凡者,難道不該儘可能隱藏身份嗎?
公共場合使用超凡力量......」
西蒙扶了扶眼鏡,眼神中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
「話是這麼說,但真正能完全隱藏的人,其實沒有多少。
低環超凡者根本做不到完美的偽裝,高環超凡者則已經不需要偽裝。
再說了,鍊金術也不都是危險的力量。
很多低環的鍊金術只是一些微小的效果,構築的結構,恐怕還沒有一個打火機複雜。
況且,你一個一環鍊金術士,難道還怕把這裡的人都燒死不成?」
拜倫聽著西蒙的辯解,默默點頭:「說的也是。」
於是,他向西蒙和查爾斯簡單地說明了【流火之舞】的效果。
西蒙聽後,陷入沉思,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緒。
「嗯...你可以稍微演示一下嗎,我看看。」
拜倫看向查爾斯,得到了對方的許可:
「只要你控制得精準,不影響餐廳,可以試一試。」
拜倫按下手掌,鍊金紋路閃爍了一瞬。
一顆微小的火花從掌心升起,按照他的意志螺旋盤旋了幾圈,隨即熄滅,像是煙花的餘燼。
令拜倫沒有想到的是,西蒙震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這、這真的是一環鍊金術士能構築出的鍊金術嗎?
西蒙之前在學院裡,倒也見識過一些來自二環甚至三環鍊金術士的力量。
作為追求結構穩定與多變的博識派,他們之中的佼佼者,也不過能做到拜倫剛才演示的水平。
想到這裡,西蒙輕輕嘆了口氣。
在天賦面前,努力就像是多餘的蒸餾水,即使加入得再多,也不會讓魔藥產生更進一步的效果。
「我...我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太好?」
拜倫望向西蒙難看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詢。
「我還沒有進入鍊金學院完成系統性的學習,我想我的構築方式可能有些問........」
「別說了。」西蒙無奈地搖搖頭,「你做的很好,只是有點好得過頭了。」
「查爾斯能幫銀月教會找到這麼有天賦的人才,我想不知不覺中,他的運氣也要透支了,恐怕已賠上了上百場牌局的勝利。」
查爾斯原本微笑的嘴角,微微下墜。
「包廂」狹窄的木門被推開。
「查爾斯,你怎麼又選在這種地方開會?我們就不能直接去咖啡廳嗎?」
艾琳從木板旁側身走過,一邊拎著裙擺,生怕被粗糙的木刺刮破,一邊皺眉抱怨著。
她捋了捋金色的髮絲,入座後又重新紮好,將一本小說擺在茶杯前。
查爾斯忍不住問道:「你該不會...開會的時候也要看小說吧?」
艾琳撅撅嘴,輕描淡寫地回答:
「沒事,我的大腦能同時處理兩件重要的事。
甚至還能一邊聽你們講話。」
查爾斯略顯無奈地將菜單遞給拜倫:
「既然是歡迎你加入小組的聚餐,就看看想吃什麼吧,不用在意價格。」
拜倫只是禮貌地擺手:「查爾斯先生,您來點就好,我不挑食。」
查爾斯微微點頭。
要是艾琳能有拜倫十分之一省心就好了。
不久後,菜品陸續上桌。
白麵包鬆軟微熱,旁邊的小碟里放著黃油,只需輕輕抹上一點,便足以激發四溢的香氣。
烤牛肉散發著肉香,燉羊肩色澤誘人,牛骨清湯也冒著熱氣。
醃漬的紅甘藍酸甜開胃,油煎蘑菇也帶著油潤的焦香。
對拜倫來說,這無疑是自己到這裡吃過最豐盛的一餐。
這樣的組會,就應該經常開!
他幾乎將肚子填滿,最後端起熱可可,配著一塊蜂蜜蛋糕,臉上滿是滿足的笑意。
相比之下,艾琳吃得很少。
她只是喝了點牛奶紅茶,配以一塊小蛋糕。
在拜倫看來,這倒也不奇怪。
排除減肥的可能性,作為奧斯汀男爵的獨女,這樣的飯菜對她來說也許是算不上什麼難得。
用餐間,拜倫順便了解了西蒙的近況。
據西蒙所說,他現在就在赫爾墨斯鍊金學院學習,算是以教會名義入學的博識派鍊金術士。
「赫爾墨斯學院裡,是不是有一名康納教授,全名喬伊斯·康納?」拜倫看似隨意地問道。
西蒙思索了許久:「好像有聽說過,但沒有什麼印象。
怎麼,你還認識鍊金學院的教授嗎?」
拜倫搖頭:「只是偶然在敦克大學圖書館裡,翻到過他的文獻。」
「原來如此。」西蒙用餐巾擦了擦嘴,看向查爾斯,「話說,等到拜倫通過審判官的測試後,是不是該讓他進入鍊金學院了?」
查爾斯語氣平靜:「這一點,要看審判官大人的決定。
學院雖然可以得到更全面的學習,但並不算鍊金術士的必經之路,畢竟每個人對自己的期望不同。」
西蒙安心地點點頭:
「放心吧,拜倫,審判官看到你身上的天賦,肯定會給予你入學的機會。」
「希望如此吧。」
筆記雖然強大,但也並沒有涵蓋所有晉升超凡的注意事項。
如果能有系統的學習渠道,自然是好事。
這也能方便自己去尋找那位康納教授。
飯後,拜倫順勢問起了西蒙的鍊金術。
組會裡只有自己展示,太不公平了。
西蒙毫不避諱地,將靈性引入掌心的鍊金紋路,緩緩浮動。
他右手的大拇指與食指盤成封閉圓形,放在嘴邊輕輕一吹,從圓形中吹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淡藍色泡泡。
那個泡泡看似脆弱,卻能穩穩地漂浮,輕輕晃動。
在西蒙的控制下,泡泡吞噬了一把餐勺,連帶著它一起飄起來。
直到西蒙揮手,泡泡才破裂成泡沫,餐勺被他穩穩接住。
拜倫讚嘆了一句:「很有趣的力量。」
西蒙只是淡淡一笑:「和你的鍊金術比,這根本算不上什麼。」
西蒙解釋道,這是他自己感知【泡泡】元素所構築的【懸浮氣泡】,能夠讓被包裹的物體漂浮,隨意操控飛舞的方向與破滅的時機。
只是,容納的物體越大,消耗的靈性也越多,維持起來也越困難。
和西蒙的想法不同,拜倫倒是覺得,【懸浮氣泡】如果運用合理,比如包裹整個人,也許會是很有用的力量。
隨即,拜倫帶著一種檢查作業的表情,轉向一言不發的艾琳:
「奧斯汀小姐有什麼擅長的魔術嗎?」
「我?」奧斯汀翻向下一頁,只是搖了搖頭。
「我並不擅長超凡,僅代表最低水平的魔術師。
再說了,我的魔術可沒有什麼觀賞性,恐怕只會讓你們感到不舒服。」
艾琳越是這樣迴避,越是勾起了拜倫的好奇心。
只是,對方似乎並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願,拜倫也就沒有追問。
西蒙皺著眉頭,看向艾琳,語氣裡帶著一絲警告:
「她的魔術...你不會想體驗的,拜倫。
畢竟,那是從把自己嚇得睡不著的小說里提取的力量......」
艾琳翻了個白眼,輕輕推了推西蒙:
「那本小說真的很恐怖好吧!你只是沒看過才這麼說。」
恐怖小說?還能這樣獲得力量?
怪不得艾琳每次出現,都在不停地看書。
艾琳抬頭看了拜倫一眼,眼中帶著一絲調皮的靈光:
「當然,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可以試一試。
不過,可別指望我有那麼好的控制力。」
拜倫有些忐忑地點點頭。
只見艾琳微微抬起手指,舒緩的靈性從指尖流瀉而出。
拜倫能看見,她在空氣中優雅地寫下了一句話:
【她害怕名為孤獨的折磨,害怕所有美夢與謊言不請自來。】
文字剛一成形,拜倫的耳邊立刻響起一陣尖銳的撕裂般的少女尖叫聲。
那聲音仿佛從深不見底的地下室傳來,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恐懼。
瞬間,拜倫的心跳就開始加速,四肢微微發顫,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不要胡鬧了,艾琳。」查爾斯的語氣帶著些斥責的口吻。
直到艾琳像是擦黑板一樣慢慢抹去了那行文字,有些噁心的拜倫才恢復鎮靜。
艾琳雙手合十,向拜倫擺了擺手:「抱歉抱歉,我說過了,我對靈性的控制實在水平低下。」
「沒事...畢竟是我自己要求的......」拜倫晃了晃腦袋,想要把那尖叫的餘音徹底甩走。
作為補償的方式,艾琳也向拜倫揭秘了自己獲得這個魔術的痛苦經歷。
據她所說,這是來自於一本名為《安妮的噩夢》的恐怖小說。
故事講的是一名長期住在地下室的少女,安妮,在惡魔的糾纏下精神崩潰、最終自殺的悲劇。
艾琳看完後,嚇得整夜未眠,恐懼持續發酵,引發了靈性波動。
第二天醒過來後,便意外開發出了這個魔術。
魔術的名字是,【安妮的驚魂夜】。
用靈性書寫發動後,目標的耳邊會不斷響起少女的尖叫。
一開始只是不受控制的心跳加速和恐懼,若持續時間過長,症狀會進一步加重。
「原來如此,聽上去是很厲害的魔術。」
艾琳聽到拜倫的誇讚,低頭繼續看書。
她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心裡還是有些驕傲。
「那...查爾斯,您......」
拜倫試探性地望向查爾斯,投去「要不您也表演一個」的眼神。
「我只是一個三環的黑契者而已,沒有什麼值得炫耀的力量。」
查爾斯放下茶杯,緩緩說道。
拜倫心中微微一震。
三環?
雖然不太清楚不同環階超凡者之間的水平差異,但三環,應該不算很弱了吧。
用餐過後,幾人又寒暄了一段時間。
雖然這是守夜小組的例行組會,但關於具體職責和任務,查爾斯刻意沒有多說什麼。
拜倫不禁懷疑,自己可能想太多了。
說不定這才是守夜小組的常態。
臨走前,艾琳和西蒙先行離開,只剩下查爾斯與拜倫。
查爾斯放下手中的茶杯,語氣變得有些嚴肅:
「拜倫,明天早上,審判官會對你進行測試。」
拜倫點點頭。
也是時候了。
「查爾斯先生,我有些好奇,審判官大人他...是幾環的超凡者?」
「具體信息,是不公開的。
不過我之前聽約書亞神父提過,審判官應該都是四環以上。」
「也就是說,可能只比您高一環嗎?」
查爾斯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否定的意味:
「你目前還不理解晉升的難度,拜倫。
從三環晉升到四環,遠比從二環升到三環困難得多,這是從低環向中環邁進的過程。
這也是為什麼,大多數超凡者僅止步於三環以下的低環階段。
甚至存在超凡者在向四環晉升的過程中,偏離了軌道,走向了死亡。」
查爾斯的目光柔和了一些,似乎看出了拜倫心中的擔憂:
「當然,你暫時還不用擔心這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