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克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為什麼...傷口明明已經痊癒了,首領怎麼會......
是殘留的血腥味?還是自己的動作太僵硬了?還是說,首領目睹了一切.......
眼前這個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明明佝僂著身體,看上去蒼老、孱弱,卻透出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仿佛有一隻緩緩收緊的手,攥住了辛克萊的心臟。
「正如我所說,首領。」辛克萊沒有迴避,也沒有絲毫不安的顫動。
「那是個沒有什麼經驗的超凡者。
交戰的過程中,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名黑契者。
擁有這樣的自愈能力,他的那點微不足道的術式,對我來說根本算不上值得防禦的威脅。」
首領沒有回應,也沒有放下手杖。
他只是收緊手指,攥住杖頭,一點點推動。
手杖的末端,死死頂在辛克萊傷口癒合的位置。
辛克萊不敢後退,以沉默應對。
這種時候多說一個字,都是在試圖詭辯。
下一刻,那股力量驟然加劇。
圓鈍的底部,鑽進皮膚與血肉,就這麼深深地扎進了辛克萊的腹部。
肌肉不可控制地抽動,鮮血溢出。
辛克萊沒有反擊的想法。
原因很簡單。
第一,他很清楚自己在銜尾蛇里,還沒有失去利用的價值。
第二,自己根本沒有反擊對抗的資格。
他雖然不知道,首領到底是幾環的黑契者,但他猜測至少是四環以上。
「辛克萊...我的好孩子......」
首領的聲音低啞而緩慢,銀蛇的手杖,有節奏地攪動著辛克萊的血肉和骨骼。
「惡魔的契約,從來就沒有真正公平的交易。
就像地獄的業火,永遠也不可能燒在黑色的十字路口。
我想,你應該比誰都更清楚這一點。」
辛克萊的呼吸漸漸急促,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血肉在黑契者的力量下癒合,又在下一次攪動中再次被撕裂,不斷重複這個過程。
恍惚之中,辛克萊似乎看到那杖頭上的銀蛇,真的活了過來,吞吐著信子,用冰冷的黃色眼睛,死死盯著自己。
「我...我明白...首領......」
辛克萊強行壓住喘息。
「我知道,對於我們這些『可憐蟲』來說,死亡才是真的解脫。
在那之前,一切歡愉與苦痛,都是『冥王』的恩賜與考驗。」
首領聽後,緩緩點了點頭。
他猛地抽出手杖,杖端帶出幾絲黏稠的血線。
燭光在血色上跳動,像是在嘲笑一隻尚未學會隱藏的獵物。
「你處理得很好。」
首領低聲說道,語氣溫和,甚至帶著幾分讚許。
「這是我應做的,首領。」
辛克萊低垂著眼眸,視野之中,那隻銀蛇安靜地盤繞在杖頭,一動不動。
剛才...是自己看錯了嗎?
首領用手杖輕輕點了點地面,迴響在房間裡盪開。
「不要幼稚的犯錯,辛克萊。
我們的時間很寶貴,不要浪費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
首領抬起頭,兜帽下的陰影微微晃動。
他用手杖在地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隨即從那寬大的袖口裡,取出一卷漆黑的捲軸,拋給了辛克萊。
辛克萊接住那粗糙的紙頁:「這是......」
「這是那個蠢貨,從博物館裡回收的手稿,《黑羊的牧歌》。」
首領甩了一下手杖,將殘餘的血液抖落在地。
暗紅色的血點濺在石板上,很快被陰影吞沒。
「可惜,這份來自第四紀的手稿,並不完整。
最重要的幾頁,被人刻意撕走了。」
首領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這反而說明,我們的方向沒有錯。」
辛克萊心頭一緊:「那麼,殘缺的部分,恐怕也不在博物館裡吧?」
首領點點頭,簡短而冰冷地吐出一個詞語:
「教會。
我想,應該是那些愚昧的教會,藉以偽神的名義,私藏了起來。」
首領說完轉過身,朝著門口走去,黑袍在燭光下拖出長長的影子。
「替我找到它,辛克萊。
那幫虛偽之徒,是不捨得讓它離開蘭頓的。
找到它,你邁入三環的晉升儀式,就該提上日程了。」
辛克萊低頭看著手中那捲漆黑的捲軸,喉嚨有些發緊,還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首領,我會盡力的。」
「這一次,不要再受傷了。」首領淡淡地說了一句,拄著手杖,推門離去。
門扉合攏的聲音,在地下空間裡迴蕩了一陣,隨後徹底歸於死寂。
辛克萊站在原地,咬緊牙關。
腹部的血肉不斷蠕動拉攏,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皮膚下啃食爬行,將撕裂的部分一點點縫合。
疼痛並未消失,只是被另一種更加令人作嘔的感覺取代。
首領到底有沒有發現,自己和拜倫之間的交易,還無法確定。
也許已經察覺,也許只是暫時不追究。
辛克萊唯一清楚的是,這銜尾蛇,真是一天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陣營的權力,只是在賭命。
在正神教會看來,那些所謂的黑契者,更像是徹底惡魔化前,對人類的拙劣模仿。
被神明拋棄之人,被命運唾棄之人,向來如此。
無所謂了。
在祂真正回應自己之前,一切賭局都是值得的。
辛克萊走到桌前坐下,將那捲漆黑的捲軸放在面前,緩緩解開束帶。
首領堅信,殘缺的部分在教會手中。
可對辛克萊而言,這只是一句過於寬泛的命令。
即便將目標鎖定在兩大正神教會中,以自己現在的層級和處境,又怎麼可能正面對抗那些高環超凡者?
這根本不是任務。
而是一種試探。
至於試探的內容......
辛克萊將漆黑的手稿小心翼翼地鋪開,攤在桌面上。
燭火搖曳,火光映照在粗糙的紙面上,一行行銀白色的字跡浮現出來,像是用水銀書寫成的符號,帶著某種潮濕的生命力。
「這......?」
辛克萊盯著那些扭曲的字符,整個人愣住了。
「這是什麼語言...根本看不懂啊......」
……
拜倫挽起袖口,從角落裡找出舊掃帚。
揮動起來,潮濕木頭的霉味便被攪進空氣里,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這座別墅積攢的灰塵,比他預想得要厚得多。
掃帚剛一落地,就揚起一片灰霧。
而且最讓拜倫心煩的,是這裡的蟲子似乎也不少。
角落裡結著厚厚的蛛網,網絲已經發灰,上面掛滿了乾枯的蟲殼。
地板上零零散散躺著幾隻死去的小飛蟲,腳一踩,便碎成細屑。
好在,沒有看到小蠊或大蠊的影子。
不然這房子,真要重新考慮住不住了。
沒有煤氣燈,拜倫只好端著燭台,一邊照明一邊清掃,一路掃向了書房。
就在掃帚掠過書架前的地面時,他忽然停下了動作。
書架附近的牆面上,似乎多了一層黯淡的鉛白色粉末。
那層粉末順著木紋和牆壁的裂縫,蔓延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刻意抹上去的。
它們厚薄不一,有的薄得幾乎看不見,有的卻已經堆成細小的絨塊。
拜倫皺了皺眉,湊近了一些。
空氣里飄著一絲極淡的腥甜味。
這不是灰塵。
似乎更像是,某種飛蛾留下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