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籠的瞬間,辛擇梟以為自己還在夢裡。
這個夢過於真實,他能聞到空氣中浮動著若有若無的馨香,能感覺到身下柔軟的觸感,還能聽見一陣平穩清淺的呼吸聲。
他緩緩睜開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灰色天花板。
不是夢。
他猛地坐起身,動作快得有些突兀,然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剛是枕在一個人的腿上。
客廳里沒有開燈,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陽正沉,將最後一片瑰麗的橘紅熔進天邊,也給這個冷清的房間鍍上了一層暖色。
光線昏昧中,他看見了身側的沈梔。
她靠著沙發背,頭微微偏著,似乎是睡著了。
一隻手還虛虛地搭在他的手臂上,大概是他剛才起身時,才從他身上滑落的。
他這一覺,竟從清晨睡到了傍晚。
而她,就這麼讓他枕著,陪了他一下午。
心臟像是被一隻溫熱的手攥住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酸澀又滾燙,瞬間席捲了他整個胸腔。
他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他貪婪地看著她的睡顏,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的輪廓柔和得不可思議。
可他起身的動靜還是太大,沈梔的長睫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剛睡醒的眼睛裡還帶著幾分迷濛,她看著眼前坐得筆直,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的男人,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醒了?」
「我……」辛擇梟的喉嚨發乾,只吐出一個字就卡住了。
沈梔沒在意,她動了動有些發麻的腿,坐直了身體,順手按下了客廳的壁燈開關。
柔和的光線傾瀉而下,驅散了滿室昏暗。
「睡得好嗎?」她問。
「嗯。」他悶悶地應了一聲,眼神卻不敢跟她對視。
「餓不餓?要做晚飯吃嗎?」沈梔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絲毫沒有責怪他的意思。
做晚飯?
辛擇梟愣住了,他家裡的廚房大概是買房時附贈的,除了管家定期會來補充一些瓶裝水和速食產品,幾乎不開火。
他看著沈梔走向那個嶄新得像是陳列品的開放式廚房,熟稔地打開冰箱門,然後眉頭微微蹙起。
冰箱裡,除了幾排礦泉水,空空如也。
「看來你這個冰箱過的挺輕鬆的。」沈梔回過頭,對他笑了笑。
辛擇梟立刻拿出手機,點開助理的微信,「你想吃什麼?我現在讓他們送過來。」
「不用,食材而已,」沈梔拿過他的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著,「做飯是兩個人的事。」
半小時後,最新鮮的食材被準時送達。
辛擇梟的人生里第一次出現了「擇菜」這個項目。
他坐在小板凳上,對著一堆綠油油的青菜,動作笨拙得像在拆炸彈。
沈梔在處理一條魚,她沒看他,只是隨口問道:「你平時都吃什麼?」
「外賣,或者……不餓就不吃。」
沈梔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流暢。
她沒說什麼,只是將處理好的魚放進盤子裡,又拿過一個番茄遞給他,「幫我切一下。」
辛擇梟拿著刀,對著那顆圓滾滾的番茄,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他手起刀落,十分精準地將番茄劈成了兩半。
然後是四瓣,八瓣。
每一塊都大小不均,形態各異。
他把這盤凝聚了自己畢生刀工的「藝術品」端到沈梔面前,臉上帶一點期待。
沈梔看著盤子裡那堆慘不忍睹的番茄塊,忍俊不禁,唇角彎起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住。
辛擇梟的臉瞬間就有點掛不住了,耳根泛起薄紅。
「切得很有想法。」
沈梔清了清嗓子,憋著笑從他手裡接過盤子和刀,握住他的手,帶著他重新切另一顆番茄。
「刀要這樣拿,手要這樣放,慢慢來,別急。」
她的手很軟,覆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觸感透過皮膚,一路燙到了心裡。
辛擇梟整個人都僵住了,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番茄,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兩人交疊的手上。
廚房裡,暖黃的燈光下,水聲、切菜聲、鍋碗瓢盆偶爾碰撞的清脆聲響,交織成一曲他從未聽過的,名為「家」的交響樂。
他從未想過,這個冷冰冰的房子,有一天會充滿食物的香氣。
吃完晚飯,辛擇梟磨磨蹭蹭地收拾著碗筷,每一個動作都放慢了十倍。
可時間總是不等人,牆上的時鐘,指針還是無情地滑向了九點。
他知道,他該送她回學校了。
「我送你……」回去兩個字還沒說出口,窗外突然划過一道閃電,緊接著,震耳的雷聲轟然炸響。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落地窗上,很快就連成了一片雨幕,將窗外的世界沖刷得模糊不清。
辛擇梟看著窗外瓢潑的大雨,心裡那點不舍瞬間被狂喜取代。
他努力壓制著上揚的嘴角,轉過頭,故作鎮定地對沈梔說:「雨太大了,要不……你今晚就住在這裡?」
問完,他又覺得不妥,急忙補充道:「客房很多,都很乾淨。」
沈梔看著他那副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卻又拼命掩飾內心雀躍的模樣,心裡覺得好笑。
她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絲毫沒有停歇意思的暴雨,點了點頭:「好啊,那就要打擾你了。」
「不打擾!」他回答得又快又響亮。
他幾乎是立刻就上了樓,不一會兒,又跑了下來,手裡拿著一套嶄新的睡衣和洗漱用品,「都是新的我沒穿過,呃,你看要不要……」
他看著她的神情,然後又急忙道:「不然我讓助理送一套女式的過來……」
沈梔接過他手裡的東西,打斷他的話:「不用啦,這個就可以。」
……
沈梔去房間的浴室洗漱,辛擇梟一個人紅著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坐立難安。
她住下了。
她今晚,就住在這裡。
這個認知讓他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
他一會兒覺得沙發太軟,一會兒又覺得燈光太亮,在沙發上換了七八個姿勢,最後乾脆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半晌,沈梔洗完從二樓下來。
辛擇梟聽到動靜立刻抬頭看去。
她換上了他準備的淺灰色棉質睡衣,寬大的款式穿在她身上有些松垮,卻更襯得她身形纖細。
剛剛洗過的長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帶著氤氳的水汽和洗髮水的清香,一瞬間就飄滿了整個客廳。
她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邊朝他走來。
「在想什麼呢?」她在他身邊坐下,歪著頭看他。
辛擇梟的視線落在她白皙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上,喉結不受控制地滾了滾,「沒……沒什麼。」
「真的?」沈梔湊近了些,發梢的水珠不小心滴落在他手背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猛地一顫。
「我……」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決定說實話,「我在想,這一切是不是真的。」
他怕這是一場夢,夢醒了,她就不見了。
這個房子又會變回那個冷冰冰的,只有他一個人的籠子。
沈梔擦頭髮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看著他眼底深藏的不安和脆弱,忽然覺得有些心疼。
內心來不及多想,便衝動的靠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