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懲腦子裡那根負責思考的弦,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撥了一下,發出嗡的一聲巨響,隨後便是一片空白。
他抓著門框的手指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他只聽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女孩那句輕飄飄的話在耳邊反覆迴響。
喝了……
她喝了那個水。
那個連碰一下都可能被感染,足以讓一個強壯的異能者在幾小時內化為怪物的東西,她喝了。
「你說什麼?」
顧懲的聲音又干又澀,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
他很少有這樣失態的時刻,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他這副山雨欲來的模樣,讓對面的沈梔也跟著愣住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底浮現出一層水光,像是被他嚇到了,聲音也變得怯生生的。
「我……我下午睡醒了很渴,就去廚房找水……」她無措地絞著自己的衣角,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我看到水龍頭裡有水,就接了一杯,但是……但是那個水的顏色看起來很奇怪,有點渾,還有些……綠綠的。」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顧懲的臉色,見他那張疤痕縱橫的臉繃得死緊,黑得像鍋底,她又瑟縮了一下。
「我沒敢直接喝,就把它放在窗台上。我想著,要是它一直那麼髒,我就不喝了。」
她講得有理有據,條理清晰,「然後我就坐在那裡一直盯著它看,看著看著,就發現……那杯水自己慢慢變清澈了,最後變得跟,跟末日前的礦泉水一樣乾淨。」
說到這裡,她的眼睛裡透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不解。
「我覺得很神奇,但還是不放心。我看窗邊正好有你種的藤蔓,就先倒了一點點在藤蔓的根上。」
她指了指窗台的方向,「我看那個藤蔓沒什麼事,好像還長得更精神了……然後我才、才喝了一小口……」
顧懲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窗台邊那盆他隨手種下的藤蔓分株,此刻確實比他早上出門前看到的要精神不少,葉片油綠,甚至冒出了幾寸新芽。
這超出了他的認知。
被污染的水源自動淨化?
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眼下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
她喝了那東西,不管她現在看起來多正常,都必須立刻進行最全面的檢查。
「哐當……」
顧懲把兩個巨大的空水桶放在一旁的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沈梔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動作急切但力道卻控制得很好,沒有弄疼她。
「馬上去換衣服。」
沈梔被他拉著往樓上走,見他這般陣仗,心裡知道他放在心上了,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沒過幾分鐘,換好衣服的兩人就出現在了小樓外。
顧懲幾乎是半拖半抱著沈梔,朝著不遠處另一棟風格相似的小樓快步走去。
「砰砰砰!」
他用空著的手捶著門,力道大得像是要拆房子。
門很快從裡面被拉開,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白大褂,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書卷氣的年輕男人出現在門口。
他看起來斯斯文文,與顧懲那種野蠻生長的氣息完全是兩個極端。
可他一開口,那層精英濾鏡就碎得稀里嘩啦。
「哎我去,老顧,你咋跑我這兒來了?這大晚上的,拆遷呢?」
男人一口純正的東北大碴子味兒,他推了推眼鏡,視線在顧懲身上掃了一圈,「你受傷了?不能夠啊!誰能給你干趴下?稀罕事兒啊!」
顧懲沒理會他的貧嘴,側過身,將一直被他護在身後的沈梔帶了出來。
「不是我,你幫她看看。」
男人的視線這才落在沈梔身上,當看清女孩那張精緻又帶著幾分驚惶的小臉時,他的眼睛瞬間亮了。
「我靠!」
他發出一聲驚嘆,隨即壓低聲音,用胳膊肘捅了捅顧懲,擠眉弄眼,「鄭崖那小子說你金屋藏嬌,我還當他放屁呢,你小子來真的啊?」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沈梔,眼神里滿是好奇,嘴裡嘖嘖稱奇:「行啊你顧懲,末日了都能拐回來這麼漂亮媳婦兒……不是,她咋啦?我看她這不好好的麼,臉蛋紅撲撲的,水靈著呢,看起來沒啥毛病啊。」
「少廢話。」顧懲的耐心已經告罄,他直接把沈梔往男人那邊推了推,「先給她做個全面檢查,快點。」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和恐慌,他沒有貿然說出沈梔喝了自來水這件事。
畢竟這種事一旦傳出去,引起的震動和後果難以預料。
被叫做馮計的男人聳了聳肩,雖然滿心八卦,但看顧懲這副急赤白臉的樣子,也知道事情輕重,便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領著兩人進了屋。
屋裡擺滿了各種奇奇怪怪的儀器和瓶瓶罐罐,像個設備簡陋但功能齊全的實驗室。
馮計讓沈梔坐在一張檢查椅上,然後拿出各種儀器在她身上搗鼓起來。
抽血,檢測心率,掃描身體各項機能……流程走得又快又專業。
等待結果的時間裡,顧懲一直站在旁邊,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
他一言不發,拳頭卻始終緊握著,周身的氣壓低得讓馮計都感覺到了幾分不自在。
終於,在一陣滴滴答答的列印聲後,一張寫滿數據的報告單從儀器里吐了出來。
馮計拿起報告單,從上到下掃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從嚴肅慢慢轉為困惑,最後又變成了一種古怪的瞭然。
「怎麼樣?」顧懲立刻追問,聲音緊繃。
「沒事啊。」馮計晃了晃手裡的報告單,「身體各項指標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健康得很。除了……」
「除了什麼?」顧懲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除了有點氣虛。」
馮計說完,意味深長地瞥了顧懲一眼。
顧懲表面上鎮定地點了點頭,懸著的心總算徹底放下。
沈梔乖巧地應了一聲,從椅子上跳下來。
兩人剛走到門口,就被馮計叫住了。
「哎,老顧,你等會兒。」
顧懲以為還有什麼問題,便讓沈梔在門口等他,自己跟著馮計走到了一旁的角落裡。
「還有什麼事?」他皺眉問道。
馮計清了清嗓子,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種「兄弟我懂你」的表情,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說老顧啊,哥們兒知道你憋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開了葷,是有點控制不住。」
他湊到顧懲耳邊,聲音更低了,「但是你得悠著點啊!你看你給那小姑娘折騰的,報告上寫著呢,氣血兩虧,明顯是縱慾過度的表現。」
「凡事都得有個度,你這體格,跟頭牛似的,人家那小身板哪經得起你這麼造?得講究個可持續發展,懂不?細水長流,別一次性把人給榨乾了。」
顧懲:「……」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股難以言喻的無語和憋悶湧上心頭,堵得他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他那張常年冰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黑眸里翻湧著的情緒從擔憂、後怕,最終定格為一種混雜著荒謬與惱怒的空白。
他想反駁,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說起。
畢竟確實是自己幹的事情。
看著馮計那副「你不用解釋我都明白」的猥瑣笑容,顧懲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滾蛋。」
說完,他轉身就走,一把拉起門口正好奇張望的沈梔,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讓他一秒鐘都不想多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