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發令槍響,清脆的聲響劃破了操場上空的喧囂。
那一瞬間,沈梔的心也跟著重重一跳,攥緊的拳頭裡沁出細密的汗。
八名選手如離弦之箭衝出起跑線。
孟野不愧是體育特長生,爆發力驚人,一開始就占據了領跑位置,將其他人甩開一小段距離。
他矯健的身影在紅色跑道上格外顯眼,引來陣陣喝彩。
而謝秋鶴,他沒有搶跑,也沒有緊跟孟野,而是不疾不徐地排在第三、第四的位置。
他的步幅和呼吸都保持著一種近乎精準的節奏,看不出吃力,也看不出急躁,沉穩得不像是在參加一場激烈的千米賽跑。
「哎,謝秋鶴行不行啊?怎麼感覺沒用力的樣子?」旁邊有不了解情況的女生小聲議論。
張鈴也有些著急,扯著沈梔的袖子:「他是不是體力跟不上了?孟野跑得好快啊!」
沈梔沒說話,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在人群中依舊從容的白色身影。
她不懂什麼跑步戰術,但她莫名地相信他。
他不是會做沒把握之事的人。
第一圈結束,孟野依舊領先,但優勢已經不再明顯。
第二圈過半,長跑的考驗開始真正顯現。
好幾位選手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呼吸變得粗重,原本的節奏被打亂。孟野的額頭上也見了汗,腳步不再像開始時那般輕快。
唯有謝秋鶴,他的速度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他就那樣勻速地跑著,冷靜地超越了體力不支的第二名,穩穩地跟在了孟野身後。
兩個人的距離,被控制在三米之內。
觀眾席上的加油聲已經沸騰。
一邊是為孟野的堅持吶喊,另一邊,是為謝秋鶴的沉穩追趕而驚呼。
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將氣氛推向頂點。
方思瑤站在人群的另一側,目光複雜地在孟野和謝秋鶴之間游移。
她看到孟野臉上的吃力,又看到謝秋鶴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揪緊。
前世,謝秋鶴從未參加過這樣的活動。
他總是像個幽靈,在角落裡用陰冷的目光注視著她。
可現在,他卻站在了賽場上,與孟野並肩,甚至……即將超越他。
「最後一圈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
就在進入最後一個彎道時,一直保持著勻速的謝秋鶴,動了。
他那雙修長筆直的腿頻率陡然加快,之前蓄積的所有力量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手臂擺動的幅度加大,整個人像一頭蟄伏許久後終於亮出利爪的獵豹。
只是眨眼的功夫,他便與孟野齊平。
孟野顯然也察覺到了,他咬緊牙關,試圖再次提速,但連續領跑帶來的體力消耗讓他有些力不從心。
他能感覺到身邊那人帶起的風,和他平穩到可怕的呼吸聲。
「謝秋鶴加油!」
沈梔再也忍不住,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
她的聲音混在鼎沸的人潮里,並不響亮,卻又那麼清晰。
跑道上,聽到那聲熟悉的、清甜的嗓音,謝秋鶴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始終直視著前方的終點線,眼底卻映出了那個為他吶喊的女孩的身影。
最後一百米直道!
他再度加速,流暢的肌肉線條在陽光下繃緊,汗水順著他清晰的下頜線滑落,在空中劃出一道晶亮的弧。
他超越了孟野。
一步,兩步……差距被逐漸拉開。
孟野拼盡全力追趕,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白色的身影離自己越來越遠。
全場都瘋了。
「我的天!超過去了!」
「學神太牛了!這耐力也太恐怖了!」
「我去為什麼有人學習那麼厲害跑步也那麼強啊?」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罷了……」
在山呼海嘯般的驚嘆與喝彩聲中,謝秋鶴第一個衝過了終點線。
他沒有立刻停下,而是順著慣性又向前緩衝了幾米,才慢慢停住腳步,雙手撐著膝蓋,微微喘息。
汗水浸濕了他額前的碎發,也濡濕了他胸前背後大片的衣料,緊緊貼合著少年人勁瘦的身體輪廓。
他贏了。
下一秒,他整個人就被蜂擁而上的女生們包圍了。
「謝秋鶴,給你水!」
「學神,擦擦汗吧,這是新毛巾!」
「啊啊啊你好厲害!喝我的運動飲料!」
「學長學長,喝水……」
十幾隻拿著各式各樣水瓶和毛巾的手臂,爭先恐後地伸到他面前。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激動和崇拜。
謝秋鶴直起身,胸膛還在因劇烈運動而起伏。
他掃視了一圈圍著他的人,沒有去接任何東西,只是禮貌而疏離地頷首。
「謝謝,不用。」
他的聲音因為喘息而帶了點沙啞,但語氣里的冷淡一如既往。
「我有水。」他又補充了一句,目光越過眼前一張張興奮的臉,精準地在喧鬧的人群中尋找著什麼。
被拒絕的女生們有些失落,但看著他那張汗濕卻更顯俊美的臉,又說不出什麼抱怨的話來。
張鈴在旁邊看得嘖嘖稱奇,用胳膊肘撞了撞沈梔:「看見沒,什麼叫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這定力,不去當和尚都可惜了。」
沈梔沒理會她的調侃,只是看著被人群困住的謝秋鶴,嘴角忍不住地向上揚。
那股小小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占有欲,在此刻得到了巨大的滿足。
孟野第二個衝過終點,他喘著粗氣,看著被女生們簇擁著的謝秋鶴,眼神里滿是不甘和煩躁。
他輸了,輸給了他最看不起的那種「書呆子」,還是在自己最擅長的項目上。
等那陣狂熱的浪潮稍稍退去,謝秋鶴才得以脫身,朝著火箭班的大本營走去。
他走回那棵熟悉的楓樹下,屬於他的那個位置,一本習題集還安靜地躺在那裡。
只是,習題集的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紙盒子,裡面裝著一塊精緻的草莓慕斯蛋糕。
粉色的慕斯上點綴著一顆鮮紅欲滴的草莓,旁邊還插著一把小巧的塑料叉子。
他腳步一頓。
「恭喜你,第一名!」
沈梔從旁邊湊過來,笑得眉眼彎彎,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開心與驕傲。
她獻寶似的指了指那塊蛋糕,「這是給冠軍的獎勵,我特意跑去學校西點屋買的,剛做的,新鮮著呢!」
她仰著小臉,眼睛在午後的陽光下亮得驚人:「跑那麼累,要趕緊補充糖分才行。」
周圍還有沒散去的同學,目光都若有若無地飄向這邊。
謝秋鶴的目光從那塊可愛的蛋糕,移到她燦爛的笑臉上。
他跑完一千米後急促的心跳,在這一刻,似乎又有了新的頻率。
賽後的疲憊和耳邊的喧囂,都隨著她的話語慢慢沉澱、遠去。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在她身旁坐了下來,周圍那些探究的視線被他自動屏蔽。
他拿起那把小叉子,在眾人形態各異的注視下,挖了一勺蛋糕,放進了嘴裡。
草莓的微酸和奶油的甜膩瞬間在味蕾上化開,清甜,柔軟。
他垂著眼,安靜地吃著,一口接著一口。
剛剛那些被他毫不猶豫拒絕的、形形色色的水,和眼前這塊小小的蛋糕,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張鈴在旁邊看得直搖頭。
不對勁兒,肯定有哪裡不對勁兒。
方思瑤遠遠地看著這一幕,捏著水瓶的手收得死緊。
她看到他拒絕了所有人,卻獨獨接受了沈梔的禮物。
那個在她記憶里冷漠到近乎殘忍的少年,此刻正安靜地吃著一塊甜膩的蛋糕,側臉的線條在樹蔭下顯得格外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