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梔前腳剛走,謝秋鶴後腳就回了教室。
他從食堂打包了飯菜,兩份,一份自然地放在沈梔桌上,用保溫袋裝著,然後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剛坐定,一個平日裡和他沒什麼交集的男生就湊了過來,神色有些緊張,壓低了聲音說:「謝秋鶴,那個……老白剛才把沈梔叫去辦公室了。」
男生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謝秋鶴聽清。
他拆開飯盒的動作停住。
這段時間沸沸揚揚的流言,他不是不知道。
但他和沈梔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依舊維持著之前的相處模式,既不刻意拉開距離,也不再進一步。
可老白在這個時候單獨叫走沈梔,意圖不言而喻。
謝秋鶴擱下筷子,沒有任何猶豫,站起身就朝教室外走去。
留下一教室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的學生,和那個過來通風報信,被他利落的動作驚得愣在原地的男生。
…………
辦公室里。
老白正為自己剛才那番春風化雨、潤物無聲的談話感到十分滿意。
看看,那小姑娘多通透,一點就通,還主動保證「知道分寸」。
他喜滋滋地夾了一大筷子紅燒肉塞進嘴裡,覺得這屆學生還是很好帶的嘛。
只要方法得當,就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他正美著,辦公室的門被叩響了兩聲。
「進來。」老白嘴裡嚼著肉,含糊地應了一聲,以為是哪個老師回來拿東西。
門被推開,一道清瘦修長的身影走了進來。
「老師。」
一個清冽的嗓音響起。
老白抬起頭,看到來人時,嘴裡的紅燒肉差點沒噎住他。
謝秋鶴?
他怎麼來了?
老白迅速將嘴裡的食物咽下去,下意識地看了看謝秋鶴身後,沒人。
「謝秋鶴同學,你有什麼事嗎?」
謝秋鶴的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沒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猜到她應該是已經談完離開了。
他心裡定了定,視線落回到老白身上。
「老師,您找沈梔了?」他開門見山,語氣平靜,卻不是疑問句。
老白心裡「咯噔」一下。
這反應速度也太快了。
他定了定神,看著眼前這個全校最讓他驕傲也最讓他頭疼的學生。
想起沈梔剛才乖巧懂事的模樣,老白又有了底氣。
他決定故技重施,趁熱打鐵,把這個更關鍵的人物也給「點化」了。
「是啊,」老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姿態,「我找沈梔同學聊了聊學習上的事。她這次進步很大,你是她同桌,功不可沒啊。」
他頓了頓,把對沈梔說的那番話又對謝秋鶴說了一遍。
說完他看著謝秋鶴,等待著對方和沈梔一樣,露出恍然大悟並虛心接受的表情。
然而,謝秋鶴只是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老白只好繼續說下去:「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呢,很微妙。有時候是動力,有時候也會變成阻力。老師不是要干涉你們交朋友,只是想提醒你們,要把握好那個『度』,一切都要以學習為重,以高考為重。我相信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明白老師的苦心。」
他鋪墊了這麼多,自認為已經說得足夠委婉,也足夠透徹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謝秋鶴終於開口了。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我在追她。」
老白端起枸杞保溫杯正準備喝口水潤潤喉,聞言手一抖,差點把杯子摔了。
什……什麼玩意兒?
他剛才聽到了什麼?
這孩子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正常的回應難道不應該是「老師我們只是純潔的同學關係」嗎?
謝秋鶴看著老白震驚到呆滯的臉,繼續用他那沒什麼起伏的聲線,平靜地投下第二顆炸彈。
「她沒答應我。」
老白:「……」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處理這過於直接的信息。
沒等他反應過來,第三句話緊隨而至。
少年清瘦地站著,語氣淡然。
他看著辦公桌後方牆上掛著的「天道酬勤」四個大字,眼神清亮而專注。
「我的目標是省狀元,不會變。」
他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下一個軍令狀,「她也能考上她想去的學校。」
「……」
老白徹底懵了。
他張著嘴,拿著他的保溫杯,像一尊被雷劈過的雕像。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道理,結果對方根本不接招,直接把底牌掀了,還順便把未來的成績單拍在了他臉上。
我在追她。
她沒答應我。
不會影響成績。
這三句話,簡單,粗暴,卻又把所有問題都堵死了。
你擔心早戀?
人家說了,是單方面的,還沒成功。
你擔心影響成績?
人家說了,不會,省狀元的目標不變,還要帶著對方一起飛。
老白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他教了這麼多年書,處理過各種各樣棘手的學生問題,從沒見過這樣的。
這孩子……是不是太囂張了點?
嗯,雖然他成績確實有驕傲和囂張的資本就是了。
而且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那麼認真,那麼坦然,讓你完全沒法去質疑他的決心。
辦公室的門沒關嚴,一陣風從走廊吹進來,翻動著老白桌上的卷子,嘩啦作響。
謝秋鶴說完,便不再多言,只是看著老白,等他消化。
老白的大腦重啟了好幾次,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看著眼前這個過分冷靜的少年,乾巴巴地問:「你……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嗯。」謝秋鶴點頭,「她膽子小,我怕您說重了,她會胡思亂想。」
老白的心口又中了一箭。
合著他這一下午的口乾舌燥,苦口婆心,在這位眼裡,就成了「說重了」?
還怕嚇著人家小姑娘?
他到底是班主任,還是棒打鴛鴦的惡婆婆?
老白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他看著謝秋鶴,半天,才憋出一句:「行,我知道了。你……你先回去吃飯吧。」
「謝謝老師。」
謝秋鶴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就走,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直到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帶上,老白還維持著那個呆滯的姿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飯盒裡涼了一半的紅燒肉。
所以,他今天下午的成果就是讓學校的寶貝疙瘩直接攤牌不裝了?
老白拿起筷子,泄憤似的扒了兩口飯。
這飯,怎麼吃著一點都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