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腳踏進家門,沈建國感覺自己整個人都神氣了起來,背都挺直了不少。
巷子裡那些探頭探腦的鄰居,羨慕又嫉妒的眼神,讓他心裡舒坦極了。
他清了清嗓子,還沒進堂屋,聲音就先傳了進去:「成了!任家那邊,都說好了!」
正在堂屋裡坐立不安的劉芬和沈歲「唰」地一下站了起來。
「真的?」劉芬一臉喜色地迎上去,「他們真同意了?」
「那還有假!」
沈建過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端起桌上的涼茶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抹了把嘴,得意洋洋,「我一出馬,還有辦不成的事?那任家少爺,叫任景是吧?人小伙子親自點的頭,還開著小轎車送我們回來的,客氣得很!」
沈歲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臉上也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太好了,她終於不用嫁給那個變態了。
可這份喜悅沒能持續多久,她的目光,就落在了跟在沈建國身後,默默走進來的沈梔身上。
一周沒幹重活,只是待在屋裡,沈梔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些許,不再是那種菜色。
她身上穿著自己不要的那件碎花襯衫,雖然洗得有些發白,但襯得她那張巴掌大的小臉越發清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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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眼睛濕漉漉的,像林子裡受了驚嚇的小鹿,因為害怕,肩膀微微縮著,更顯得脖頸纖細,腰肢不盈一握。
沈歲臉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又酸又澀,一股無名火「噌」地就冒了上來。
任家答應得那麼乾脆,任景那個變態那麼好說話,可能就是因為看到了沈梔這張臉!
說白了,他們任家根本就沒把自己當回事!
沈家的女兒,是她沈歲,還是沈梔,根本不重要!
只要臉長得好看,誰都可以!
她算什麼?
一個可以被輕易替換掉的物件嗎?
而沈梔……
這個在她家白吃白喝,永遠低著頭不敢大聲說話的拖油瓶,就憑著這張狐媚子臉,輕輕鬆鬆就能撿走她不要的富貴。
越想,沈歲心裡的火氣就越旺,那點擺脫了噩夢的慶幸,早就被濃濃的嫉妒和不甘所取代。
她看著沈梔那副柔柔弱弱、好像風一吹就倒的樣子,只覺得刺眼無比。
「看你閒的,站那兒當門神嗎?」
沈歲冷著臉,聲音尖銳地響起,「沒看見地髒了嗎?還不趕緊去拿抹布擦乾淨!」
突然被點名,沈梔像是被嚇了一大跳,身體猛地一抖,臉瞬間白了。
她慌亂地低下頭,不敢去看沈歲的眼睛,嘴裡小聲地應著:「……哦,我,我馬上去。」
「還有,」沈歲抱著手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里滿是警告和施捨,「你別以為替我嫁進任家,就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這門親事,是我不要,才輪得到你。你在任家是享福還是受罪,全看我們家高不高興,你最好給我記清楚了!」
「我……我知道了,我記住了……」
沈梔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都帶上了哭腔,說完就轉身逃也似的去角落裡拿抹布和水桶。
看著她那副唯唯諾諾、嚇破了膽的樣子,沈歲心裡的鬱氣才稍稍順暢了一些。
對,就是這樣。
就算嫁進了任家又怎麼樣?
還不是一個任由她拿捏的軟柿子。
劉芬看著女兒臉色不好,也趕緊幫腔,對著沈梔的背影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聽見沒?讓你嫁過去是讓你去報恩的,不是讓你當少奶奶的,別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
沈建國抽著煙,對屋裡的官司不聞不問。
反正事情已經辦妥了,任家的好處也跑不了,女兒的氣也順了,就行了。
…………
兩家婚期定在一周後,時間很緊。
消息傳出去,親戚們也都知道了沈家要和城裡首富任家結親的事,只是新娘子臨時從沈歲換成了她那個不起眼的堂姐沈梔。
婚期的前一天,沈建國的姐姐,沈梔的大姑沈建芳,從鄉下趕了過來。
沈建芳是個嗓門大,性子直的女人,嫁人後日子過得也緊巴,但對沈梔這個從小沒了爹媽的侄女,總是多一分心疼。
她一進門,就看見劉芬坐在院子裡,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跟鄰居唾沫橫飛地吹噓著任家有多氣派,彩禮給了多少。
而沈梔,那個馬上就要出嫁的新娘子,正蹲在水井邊,吭哧吭哧地洗著一大盆床單被套,手凍得通紅。
沈建芳心裡的火「騰」地就上來了。
她把手裡拎著的一籃子雞蛋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砰」的一聲響。
劉芬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她,臉上堆起笑:「哎喲,大姐來了。」
沈建芳沒理她,徑直走到沈梔身邊,拉起她的手一看,又是心疼又是生氣:「都要結婚的人了,怎麼還讓你幹這些活?你那好二嬸是沒長手嗎?」
劉芬的臉頓時有點掛不住,乾笑著解釋:「這不是婚期緊,家裡忙不過來嘛……」
「忙?我看你挺閒的嘛!」
沈建芳說話像機關槍,一點不留情面,「我問你,到時候梔梔出嫁,穿什麼?總不能就穿身上這件我外甥女穿剩下的舊衣服吧?」
提到這個,劉芬撇了撇嘴:「一件衣服而已,有什麼好講究的。她那件碎花襯衫不是挺好的?新的似的。」
「挺好?」
沈建芳氣笑了,她叉著腰,嗓門一下子拔高,半個巷子都聽得見。
「劉芬,你可真會當家!讓侄女替你女兒嫁人,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給買,你是想讓任家戳我們沈家的脊梁骨,說我們沈家窮得連件嫁衣都置辦不起嗎?到時候丟的是誰的臉?是我弟弟沈建國的臉!」
這番話,正好戳中了剛從屋裡出來的沈建國的肺管子。
他最在乎的就是臉面。
一想到到時候沈梔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出現在任家人面前,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他沈建國苛待侄女,連件新衣服都買不起,他的臉就一陣青一陣白。
「嚷嚷什麼!怕別人不知道嗎!」他衝著沈建芳吼了一句,但明顯底氣不足。
沈建芳翻了個白眼:「我不嚷嚷,你就準備在全城的親家面前丟人現眼吧!」
沈建國被噎得說不出話,在原地煩躁地轉了兩圈,最後從內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
那是一張十元面額的鈔票,對於一個普通工人家庭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
他肉疼地把錢往沈梔手裡一塞,語氣生硬:「拿著!自己去百貨大樓扯塊布,做件像樣的衣服!別到了任家,給我們沈家丟人!」
沈梔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張嶄新的大團結,像拿著一塊燙手的山芋,手足無措地抬起頭,看看沈建國,又看看大姑。
「二叔……這……」
「讓你拿著就拿著!哪那麼多廢話!」沈建國不耐煩地揮揮手。
沈建芳把沈梔往外推了一把,沖她擠了擠眼:「快去快回,給自己挑塊好點的布料,再買雙新皮鞋。別怕花錢,這是你應得的!」
沈梔這才像是反應過來,攥緊了手裡的錢,低著頭,小步快跑地出了巷子口。
看著她消失的背影,劉芬在一旁心疼得直撇嘴:「一件衣服而已,用得了十塊錢嗎?真是個敗家子……」
沈建芳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沒再說話,只是心裡重重地嘆了口氣。
她能幫的,也就這麼多了。
希望這孩子嫁到任家,真能過上好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