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不寂眼底還殘留著同歸於盡那一刻的殺意。
靈力炸裂的痛感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輕飄感,像是整個人被抽去了重量,懸在半空中。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透明的。
能看到掌紋下面地板的木質紋路。
他還沒來得及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一張臉忽然湊到了距離他不到三寸的地方。
明艷,張揚,一雙杏眼裡盛著毫不掩飾的惱意,嘴唇微微噘著,鼻尖上還沾了一粒細小的汗珠。
墨不寂渾身的戾氣本能地湧上來。
「你是什麼人?」
他開口,聲音帶著多年殺伐養出來的寒意。
但那張臉的主人根本沒有看他。
那雙杏眼盯著的方向,是他的身後。
「墨不寂,你這人怎麼這樣?」女人的聲音嬌俏又理直氣壯,帶著一股不講理的蠻橫,「說好的我在上面!」
墨不寂一愣。
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的含義,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跟他一模一樣的聲音。
但是語氣完全不同。
溫柔的,帶著無奈的笑意,甚至還有一絲縱容。
「明明是你自己後來撐不住讓我……」
「好了!閉嘴!你不准說了!」
那個女人的臉瞬間紅透,一隻手捂住了身下那個男人的嘴,另一隻手攥著被子角往自己臉上胡亂擋了一下。
墨不寂轉過頭。
床上躺著一個男人。
一樣的五官輪廓,一樣的劍眉,一樣嘴角那顆極淡的痣。
一張跟他一樣的臉。
但是那雙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睛裡沒有暴虐,沒有殺意,沒有常年浸泡在血腥與背叛中養出來的陰沉。
那雙眼睛在看著趴在自己胸口的女人時,裡面裝的東西太滿了。
滿到讓墨不寂移開了視線。
他不認識那種眼神。
準確地說,他這輩子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任何人。
那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伸出手,把女人擋在臉上的被子角扯下來,露出一張紅得要滴血的臉。
「別擋。」他說,聲音很輕,「我想看姐姐的臉。」
「看什麼看,沒見過嗎。」女人別過頭,耳根的紅色一直蔓延到了脖頸。
「見過。」男人笑了一聲,抬手把她散落的長髮攏到耳後,指腹從耳垂慢慢滑到下頜,「每次都想多看一會兒。」
墨不寂站在床邊,拳頭攥緊了。
他聽見了那個女人的名字。
沈梔。
這個名字他沒有聽過。
在他的記憶里,不存在這個人。
他的記憶里只有魔界陰冷的宮殿,青山派那個虛偽到令人作嘔的女修,只有滿手的鮮血和最後那一場玉石俱焚。
他試著觸碰桌上的茶盞。
他試著推門。
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碰到這些。
他開口叫那個跟自己長相相同的男人。
沒有人回應。
他是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一縷殘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孤魂,被綁定在了另一個自己的身邊,走不了,也離不開。
只能看著。
…………
第一天,他看著沈梔賴在床上不起來,那個男人就坐在床沿替她梳頭。
合歡宗的功法需要每日梳理氣脈,沈梔嫌麻煩不想自己動手,男人便用一把窄齒木梳從她的發頂一路梳到發尾。
動作很慢,每一下都順著頭髮的紋路,像是在做一件極珍貴的事。
沈梔歪著腦袋打哈欠,隨口說了一句:「你前世肯定是個丫鬟。」
男人沒說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
墨不寂站在角落裡,看著那把木梳一下一下划過烏黑的長髮,想到了自己的前世。
他的前世沒有人替他梳過頭。
墨家的下人嫌他晦氣,連飯有時候都不給送。
他自己用手指把打結的頭髮扯開,扯斷了也不在意。
後來他墮魔了,坐在魔宮的王座上,有數不清的人跪在腳下。
但沒有一個人敢靠近他三尺之內。
他不需要任何人靠近。
他這樣告訴自己。
第三天,沈梔出門採買靈材。
她走了大半個時辰,男人就在木屋門口的台階上坐了大半個時辰。
手裡轉著一枚黑色的棋子,沒有做任何事,就那麼坐著,看著她離開的方向。
等到一個穿紅衣的身影出現在竹林盡頭,他站起來,把棋子收回袖中,面上恢復了平淡的表情,走回屋裡倒了一杯溫度剛好的茶,擱在桌上。
沈梔推門進來的時候,那杯茶放在她習慣坐的位置。
她沒注意到這些細節,大大咧咧地喝了一口,把買來的靈材往桌上一倒。
「幫我分揀一下。」
「好。」
墨不寂靠在牆上,看著那個男人低頭替她分揀靈材的側臉。
他認得那個表情。
那是一個知道自己擁有的東西隨時可能失去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小心翼翼的,克制的,把所有的貪婪和占有都藏在最日常的動作里。
但他同時也看到了另一樣東西。
沈梔分揀完靈材,把其中品相最好的一株雪參推到男人面前:「這個給你,煉化了對劍意凝練有好處。」
男人看著那株雪參,抬眼看她。
「我不……」
「少廢話,讓你拿你就拿。」沈梔已經轉過身去整理剩下的東西了,背對著他,語氣隨意又篤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客氣什麼。」
男人沉默了兩秒。
然後伸手,把那株雪參握在了掌心裡。
墨不寂看著他的手指。
關節收攏的力度,像是在握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很陌生,又讓他極度不適。
第七天,入夜。
沈梔修煉到一半犯了困,直接歪倒在蒲團上。
男人走過去,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蓋在她身上,然後就地在她旁邊盤膝坐下,替她護法。
靈竹林里的夜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男人低頭看著沈梔的睡臉。
他的手抬起來,懸在她的眉心上方,就那麼懸著,隔著一寸的距離,像是在描摹一樣看不見的輪廓。
然後他收回手,閉上眼,安靜地運轉功法。
墨不寂站在窗邊。
月光穿過他透明的身體,在地面上沒有留下任何影子。
他開始恨了。
這種恨跟對寧雪的恨不一樣。
對寧雪,是被欺騙、被利用之後的暴怒。
是一個傷口被撕開以後才知道痛。
眼前這種恨,來得更深。
深到他自己都說不清源頭在哪裡。
他恨那個男人能笑。
恨他能坦然地去接一杯茶、梳一次頭、分揀靈材時偷偷抬眼看她。
他恨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恨早晨推開門時竹葉上的露水,恨桌上永遠放著兩雙筷子,恨夜裡有人睡在三尺之內他也不會被驚醒。
這些東西太小了。
小到他上輩子根本不知道這些東西也可以被擁有。
第十二天,沈梔跟那個男人吵了一架。
起因是沈梔偷偷去附近的坊市買了兩壇酒,被男人發現了。
男人臉色不太好,說她剛突破元嬰根基不穩不能飲酒。
沈梔不服,說她又不是紙糊的,喝兩口怎麼了。
兩個人僵持了一炷香的功夫。
最後男人退了一步。
「喝一杯,只准一杯。」
「兩杯。」
「一杯半。」
沈梔瞪了他一會兒,端起酒杯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把一杯半的量全悶了進去。
然後砰地把杯子拍在桌上,擦了擦嘴角的酒漬,沖他挑了挑眉。
男人看著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只是伸手拿過帕子,去擦她嘴角沒擦乾淨的那一點酒漬。
沈梔躲了一下,沒躲開。
「別動。」他說。
聲音很輕,很短,但那兩個字裡面,墨不寂聽出了無窮無盡的耐心。
是能把一個人生生磨碎的那種耐心。
墨不寂閉上了眼睛。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在恨什麼。
他恨的不是那個男人擁有了沈梔。
他恨的是那個男人擁有了「被沈梔擁有」的資格。
那個女人願意把最日常的、最不設防的一麵攤開來給他看。
吵架也好,賴床也好,喝酒耍賴也好,她在他面前什麼都不怕。
而他,墨不寂,堂堂魔尊。
一輩子沒有一個人在他面前不害怕。
包括那個最後跟他同歸於盡的寧雪。
從始至終,那雙看著他的眼睛裡,只有恐懼。
他站在竹林的月光下面,是一個沒有影子的透明輪廓。
風穿過他的身體,穿過他不存在的心臟的位置。
什麼感覺都沒有。
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遠處的木屋裡,燭光亮著。
隱約傳來沈梔跟男人拌嘴的聲音,嘰嘰喳喳的,帶著笑。
墨不寂轉過頭,看向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戶。
看了很久。
直到屋內的燈滅了,他還站在原地。
像一棵長在月光里的枯木,既不會腐爛,也不會發芽。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當年,在墨家那座冷院子裡,走過來的人不是寧雪。
如果是這個叫沈梔的女人。
她會不會也笑著看他一眼,然後理直氣壯地說一句「我帶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