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前院的火把滅了大半,只剩幾根插在院牆豁口上的還在燒,火苗被山風吹得東倒西歪。
吵了一整天的漢子們總算消停了,偶爾傳來一兩聲打鼾的悶響,從隔壁通鋪的方向滾過來。
沈梔坐在粗糙的木床邊緣,背脊挺得筆直。
屋裡的油燈早歇了,幾縷月光投在土坯地面上,照亮了矮桌上半碗涼水,水面映著窗外慘白的月色。
她試過躺下。
但閉上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白天的事。
梁王造反。
靈竹卷錢跑路。
十天之內叛軍可能圍城。
還有越岐山那句話。
女婿救親家,天經地義。
沈梔把被角攥在手裡,使勁揉了揉,又鬆開。
粗布被面被她揉出一團褶子。
她盯著那團褶子看了一會兒,抬手又給它抹平了。
今天接收到的消息太多了。
還有劉嬸今天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往外冒。
他以前是皇商家的少爺。
他從死人堆里被刨出來的。
他定的規矩,不殺婦孺不搶窮人。
皇商越家,滅門慘案,收留孤寡,賑濟災民。
還有花兒那丫頭,仰著臉一本正經地替他辯護,大當家從來不打女人小孩。
白日裡那個人逼迫她吃飯、強硬宣示主權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可到了晚上,他卻信守承諾,連屋門都沒踏進一步。
沈梔把膝蓋收起來,下巴擱在膝頭上。
她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以往的十幾年,她養在深宅大院,守著嚴格的男女大防。
見過的外男,全是父親的同窗世交之子。
過年過節時長輩來往,那些年輕公子個個穿著考究的蘇緞長衫,頭戴玉冠,手搖金線摺扇。
說話總是引經據典,恪守禮教,絕不會越過雷池半步。
哪怕只是隔著迴廊多看她一眼,那臉頰也會一直紅到脖子根。
然後慌亂作揖,道一聲沈小姐安好,轉身避嫌退走。
這些人裡頭,她記得最清楚的一個,是爹的故交韓老爺家的公子,韓亦白。
比她大兩歲,在府城的鹿鳴書院讀書,每年中秋和年節會隨父親來沈府拜會。
長得清秀端正,穿月白色直裰,腰間佩一塊羊脂白玉。說話斯斯文文,出口成章。
有一回在花廳偶遇,她從屏風後面繞出來撞了個正著,韓亦白的臉騰地就紅了,退後三步,規規矩矩行了個揖禮,連眼睛都不敢往她臉上放。
母親常跟她念叨,沈家的女兒,以後的婚事必定要挑個知書達理、門當戶對的讀書人。
往後兩人舉案齊眉,相敬如賓,過一輩子踏踏實實的日子。
母親還私下提過,韓家門第不差,韓公子又是舉人,日後若能結親,是樁好姻緣。
她當時低著頭繡花,沒接話,耳朵卻是熱的。
她也以為,這輩子嫁的人,會是那樣的。
會讀書,會寫詩,會在她面前紅臉,會隔著三步遠跟她說話,會在成親那天掀了蓋頭之後,小心翼翼地說一句「夫人,請多關照」。
哪裡想得到,這輩子會跟一個土匪扯上關係。
她現在坐在一間四面漏風的土匪窩裡,吃粗麵餅子喝咸骨頭湯。
而那個要娶她的人,滿身刀疤,一頓飯吃得跟搶似的,說話嗓門大得能把房頂掀了,張嘴就是婆娘,臉皮比城牆還厚。
粗鄙、野蠻、張口閉口全是葷話,搶了人還要理直氣壯說要成親。
不講道理,不守規矩。
兩個人站一塊兒,他能把她整個人裝進影子裡。
沈梔把臉埋在膝蓋上,悶悶地吐了口氣。
偏偏,這樣一個劣跡斑斑的暴徒,不僅在亂軍壓境時承諾去救她父母,還在這樣涼意滲人的深夜,搬一塊石頭坐在門外,守著她睡覺。
屋外很安靜。
她抬起頭,看向那扇糊著薄紙的木窗。
劉嬸的話又浮現。
他搬了條長凳守在你門外頭,坐了一整夜。
花兒也說過,天還黑著就看見他從門口站起來,脖子都歪了,扭了好幾下。
今天也是嗎?
沈梔盯著窗戶紙看了很久。
她不該去看的。
這一點她很清楚。
看了又能怎樣,難道還能因為他在門口守了兩夜就覺得他是好人?
可腳已經落了地。
繡花鞋踩在夯土上,幾乎沒發出聲響。
她走到窗前,手指搭上窗框。
這扇窗戶年久失修,窗扇貼合併不嚴密。
她抬起兩根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推了一下。
木頭摩擦發出很小的一點動靜,開出了一條極細的縫隙。
月光從山頂瀉下來,把院壩照得發白。
門口的台階上,擱著一塊青石頭。
距離房門正前方三步遠的位置。
石頭上坐著個人。
越岐山的身量實在太大了,哪怕縮著坐在那塊石頭上,也占了大半個門面。
他背靠著門框,兩條長腿伸出去,交叉著搭在對面的木樁上。
腦袋往右歪著,抵在門框粗糙的木頭上,胸口的麻布衣襟隨呼吸一起一伏。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衣襟大敞著,結實的胸膛露在外面。
呼吸起伏之間,胸前隱約露出幾道交錯的舊疤痕。
沒了白日裡駭人的攻擊性,現在的他顯得十分安靜。
他手裡還攥著一把匕首,刀鞘抵在膝蓋上,握柄的姿勢松松垮垮的,但五根手指沒有完全鬆開,像是隨時能醒過來砍人的架勢。
月光打在他側臉上,顴骨的線條很硬,鼻樑上那道淺疤變成一條細細的銀白色。
古銅色的皮膚在夜色里顯得更深了,脖頸的筋腱繃著,歪頭的姿勢一看就不舒服,估計醒來脖子又得扭半天。
沈梔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那道長長的刀疤。
那是一路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證明。
一個皇商少爺,被逼得落草為寇,他吃了多少苦頭才活下來?
視線不自覺地往上移。
衣領鬆了,那根細細的紅繩從領口裡滑出來,末端墜著個什麼東西,在月光下晃了一下。
沈梔的目光在那根紅繩上停了兩息。
她收回視線,看著這個男人歪著腦袋守門的樣子,胸口有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一種很陌生的、她從前在沈府的高牆深院裡從未體驗過的東西。
韓亦白會在她面前紅臉躲眼神,退後三步行禮。
那是禮教規矩框出來的體面和分寸。
可眼前這個人,不講規矩,不懂禮數,粗魯得令人髮指。
但他卻會貼心的守在門口。
沈梔站在窗前,盯著那個歪斜的身影,不知不覺看出了神。
山風灌進窗縫,吹起她額前幾縷碎發。
她就那麼愣愣地看著。
「大小姐。」
沈梔肩膀狠狠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