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梔耳根泛起紅色,看著劉嬸手裡的紅綢,手心裡出了層薄汗。
大紅的料子,只有大婚才會穿。
「我不要。」沈梔偏過頭,語氣十分堅決,「現在我不會穿這東西。」
劉嬸無奈地把紅綢放在桌案上。
大當家吩咐過不能強逼,她自然不敢硬來。只是看了看沈梔繃著的側臉,嘆了口氣。
「姑娘先擱著,不急。」
門被帶上之後,沈梔才把視線挪回那捲紅綢上。
正紅的顏色在灰撲撲的土屋裡刺目得很,像團燒著的火苗擱在桌角。
她走過去,伸手把紅綢翻了個面,讓那刺眼的顏色朝下扣著。
手指碰到綢面的時候,觸感很滑,是上好的杭綢料子。
這種料子在府城的綢緞莊裡要賣到三兩銀子一尺。
沈梔把手縮回來,在裙面上擦了擦,好像碰了什麼燙手的東西。
她重新坐回矮凳上,盯著窗戶紙上映出的天光。
天氣說變就變。
山裡頭白天還熱得人直冒汗,到了夜裡一場山風裹著涼意灌進來。
她身上穿的還是出門那天的夏衫,單薄得很,昨晚後半夜冷得她把粗布被褥裹了兩層。
她忽然想到了娘。
娘是個細心到近乎苛刻的人。
換季的時候,府里上上下下每個人的衣裳都要過一遍她的眼。
更別說自己這個出了門的閨女,只穿了身夏衫就走了,娘不可能不惦記。
如果靈竹編的那套謊話還糊弄著沈府上下,娘一定會差人去慈恩寺送衣裳。
到了那時候,一切就全露餡了。
沈梔攥緊了膝頭的裙面。
她不知道該盼著那一天快點來,還是慢點來。
…………
府城,沈府後院。
沈母坐在暖閣里,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轉珠子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不少。
右眼皮從清早就跳個不停,她拿手按了好幾回都壓不住。
「這風吹得涼人。」沈母往窗外望去,樹梢被颳得東倒西歪,「梔兒在山裡清修,走得匆忙只帶了單衣,怎麼挨得住。」
「陳嬤嬤。」沈母喚了一聲。
老嬤嬤從外間進來聽命。
「去庫房取兩件厚實的大氅,再包幾套冬衣和換洗的裡衣。帶上兩個家丁,雇馬車去慈恩寺給梔兒送去。」
沈母放下茶盞,又補了一句,「順便問問普覺方丈,祈福的事還有幾日能完。這天變得邪乎,若是差不多了就先把人接回來。」
陳嬤嬤領命,帶了個小廝趕著驢車出了城。
沈母留在暖閣里喝茶,右眼皮還在跳。
她伸手按住眼角,默念了兩遍佛號,沒能壓下去。
兩個時辰後。
院子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不是走的,是跑的。
珠簾被猛地掀起,撞得噼啪亂響。
陳嬤嬤跌跌撞撞衝進暖閣。髮髻散了半邊,臉色慘白,鞋跑掉了一隻,光著腳踩在青石板上。
膝蓋在門檻上磕了一下,人直接撲進來,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夫人!出大事了!」
沈母手裡的茶杯一抖,熱茶濺在手背上。
「怎麼回事?梔兒呢?」
「出事了夫人!」陳嬤嬤嗓音發著抖,整張臉漲得通紅,說話上氣不接下氣,「小姐根本沒去慈恩寺!老奴到了寺廟前後院都問遍了,知客僧說這半個月壓根沒有沈家的女眷上山!普覺方丈去年就雲遊去了南海,到現在都沒回來!」
沈母手裡的佛珠停了。
屋子裡一片死寂。
沈母的手指從佛珠上鬆開。
那串沉香木珠子掉在桌面上,骨碌碌滾落到地上,散了一地。
「什麼?」沈母站起來,聲音拔高了,全然沒了平素的端莊,「靈竹呢?她明明說方丈留梔兒在後山……」
話音卡在喉嚨里。
那個夜裡的畫面浮現。
靈竹跪在堂屋裡,臉上堆滿討好,嘴裡說著天大的喜事。
她信了。
她不僅信了,還催促陳嬤嬤快去收拾東西,親手掏了一百兩銀子遞到那個小賤人手裡,生怕耽誤了女兒在寺里的清修。
「快!去查靈竹!查梔兒的屋子!」沈母一掌拍在桌上,茶盞跳起來摔碎在地。
兩炷香後,兩個丫鬟跑回來稟報。
靈竹不知所蹤。
西角門值夜的婆子說前夜看見個像靈竹的身影偷偷出府,門栓是從裡頭拔的,值守的婆子沒聽見動靜。
靈竹屋裡的鋪蓋還在,但值錢的東西全沒了。
沈梔閨房梳妝檯下的暗格被翻過,妝匣里的銀票和金簪一樣不剩。
沈母聽完這些話,撐著桌角的手抖得厲害。
她被一個十四歲的丫頭騙了。
女兒到底在哪?是死是活?
三天了。
整整三天,她的梔兒不知道被什麼人帶到了什麼地方,而她這個做娘的,還在佛堂里替兒子念經,還在為那個編出來的「喜事」欣慰。
沈母的腿一軟,身子直挺挺往後倒去。
「夫人!」
丫鬟婆子亂作一團。
陳嬤嬤撲上去扶住,拍臉灌茶水。
好一陣折騰,沈母才悠悠醒轉。
眼淚止不住地流。她抓著陳嬤嬤的手,指甲掐進嬤嬤的手背里。
「那個下賤蹄子把我們全騙了!」
她哭得喘不上氣,「我的梔兒,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在外頭三天了,要是遇到歹人……」
後半句說不下去了。
「去前衙。」她咬著牙吩咐,聲音是啞的,「把老爺叫回來。」
前衙。
沈知府這幾天同樣焦頭爛額。
城外湧來的流民激增,全是從北邊逃荒過來的。
衙門裡亂成一鍋粥,城外治安頻發亂子。
北邊的軍報越來越密,各州府之間的公文來往頻繁得反常。
事關重大,上面沒有明說,下面更不敢問。
他接連兩夜宿在書房,幾乎沒合過眼。
正低頭翻看案卷,師爺神色慌張地衝進來。
「大人,後院傳話,夫人暈過去了。」
沈知府摔下筆,大步跨出書房趕回正房。
踏進後院正房的門,看見滿地碎瓷和散落的佛珠,再看見沈母鐵青的臉色和通紅的眼眶,他的腳步頓住了。
「梔兒丟了。」
沈母只說了這四個字,聲音是啞的。
沈知府聽完陳嬤嬤的稟報,整個人在原地站了足足十息。
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怒。
他安慰了沈母幾句,隨後一掌拍在紫檀木桌面上,震落了硯台。
「你們好生照顧夫人。」說完他轉過身大步走出正房,穿過遊廊,直奔前衙。
「來人!把當值的捕快全撒出去!通知四門守軍嚴查路引,封鎖靈竹畫像,這個丫頭往南跑的可能最大!再派兩隊人分頭往東西兩條岔路查,重點查三岔口往右的山道。另外城外順著慈恩寺官道兩側一寸一寸給我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幾十號人騎馬出了城。
沈知府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手背青筋突起。
流民增多,城外不太平。
張教頭帶去的八個人全無音訊。
女兒若落入流民或散匪之手……他不敢細想。
人剛派出去不到半個時辰。
一個面生的衙役急匆匆跑進籤押房,手裡捏著一封信。
「大人,衙門外的石獅子嘴裡插了一封信,不知道誰放的,信封上沒有署名。」
沈知府接過信,拆開。
信紙粗糙,不是官用的宣紙,倒像是山里獵戶用的土造草紙。
字跡卻出人意料的工整端正。
信不長。
「沈大人台鑒。令嬡現在神鹿山,衣食無缺,安然無恙。梁王已於汝州舉兵,先鋒三萬南下,領軍者姓趙,走雁門渡,十日內必至貴府。
此事關乎滿城百姓身家性命,大人宜早做打算。在下誠邀大人今夜戌時出城,沿官道行十里至亂石坡,路邊有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在下恭候。令嬡之事,當面詳談。」
落款四個字。
神鹿山,越。
沈知府把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他又看了看那個「越」字,眉頭擰了起來。
神鹿山的土匪他當然知道。那是他轄區內最大的一股匪患,盤踞深山多年,幾次圍剿都鎩羽而歸。
匪首姓越,手下據說有幾百號人,裝備精良,紀律嚴明。
但讓他意外的不是土匪來信這件事本身。
而是信里的內容。
梁王舉兵是確認了的,他昨天剛從省城加急送來的密函里看到了一部分。
但具體走哪條路、先鋒是誰,省城的公文里還沒寫明。
一個占山為王的土匪頭子,消息比朝廷的驛站還快。
當然更重要的是,女兒在他手上。
沈知府把信折好,塞進袖袋裡。
他在籤押房裡來回走了幾步。
今夜戌時,十里亂石坡,這很有可能是陷阱。
但女兒在他手上。
他不敢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