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沒睡踏實。
天蒙蒙亮的時候,沈梔終於在那張硬板床上迷糊了一陣。
夢裡全是碎片,一會兒是沈府正廳里爹批公文的背影,一會兒是母親在佛堂念經的側臉,一會兒又是昨晚門外那聲悶沉沉的「你爹是個硬骨頭」。
醒來的時候,脖子歪著,酸得厲害。
沈梔揉了揉後頸,撐著床沿坐起來。
窗戶紙上透進淺淡的晨光,院子裡有人在掃地,竹掃帚刮著夯土地面,沙沙沙的。
她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去找越岐山。
爹見了那個人,說了什麼,答應了什麼,或者拒絕了什麼,她一個字都不知道。
況且,就算越岐山有心救她家人,他真的有那個本事嗎?
幾百號土匪,對上三萬叛軍精銳。他憑什麼說神鹿山易守難攻?憑什麼保證能把幾十口人從城裡接出來?
還有爹那個脾氣,她比誰都清楚。
寧折不彎,一根筋走到底的性子。
讓一個五品知府認一個占山為王的賊匪做女婿,跟要他的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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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梔把裙角上被荊棘刮出的絲線拽斷,扔在地上。
她用溫水淨了面,把頭髮重新攏了攏,整理好衣襟,走到門前。
手搭在門閂上,頓了一息。
然後拉開門。
門軸發出「吱呀」的摩擦聲。
這是她被綁上山後,第一次主動踏出這間四面漏風的土屋。
晨光灌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門口的台階上,那塊青石頭還在。
石頭旁邊擱著一雙沾滿黃泥的靴子,靴底磨得不成樣子。
人不在。
沈梔站在門口四下張望。
院壩里幾個打著赤膊的漢子正圍在井台邊用冷水沖頭,粗野的笑罵聲不絕於耳。
沈梔停在台階上,手指扣緊門框。
左邊的土牆後面傳來水聲,還有人在說話。
「老大,今天還下山不?」
「不下。」
是越岐山的聲音,低沉粗糲,隔著一堵牆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沈梔循著聲音走過去,繞過土牆拐角,在矮籬笆邊站住了。
院壩里支著兩個大木樁,上面搭著一條沾滿泥水的粗布長褲。
越岐山蹲在水井邊上,光著膀子,正拿一塊粗布使勁搓自己的胳膊。
井水嘩啦嘩啦往下淌,順著他古銅色的脊背往腰線滑,匯成一股細流沒進褲腰帶里。
肩胛骨的肌肉隨著搓洗的動作一鼓一松,寬闊到離譜的後背牽扯出清晰的線條,極具力量感。
背上幾道交錯的舊刀疤在陽光下白得扎眼。
沈梔的腳釘在了原地。
她應該立刻轉身走開。
可那兩條腿不聽使喚。
越岐山耳朵很尖。
他頭也沒回,手上繼續搓著:「看夠了沒?」
沈梔的臉騰地燒起來。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又急又硬:「你……你怎麼在這裡洗?」
「這是我院子,不在這兒洗我上哪洗?」越岐山理所當然。
身後傳來擰乾布巾的聲響,然後是布料套上身體的窸窣聲。
腳步聲踩過來,從遠到近,很快到了她身後。
「行了,穿好了。」
沈梔僵著脖子,沒轉身。
耳朵紅得能燙雞蛋。
越岐山繞到她正面,居高臨下看她。
頭髮還是濕的,幾縷黑髮貼在額頭上,衣襟隨手一掖,扣子只系了最下面兩顆,胸口大片古銅色皮膚還露在外頭,掛著亮晶晶的水珠。
他伸手在自己腦袋上胡亂呼嚕了兩把水,甩得沈梔裙子上濺了幾點水珠。
「找我有事?」他瞥了她一眼,「還是專門來看我洗澡的?」
「你再胡說八道,我立刻回屋。」
越岐山嘴角往上拐了一下,沒再逗她,抬下巴朝旁邊的石桌示意:「坐那兒說。」
老槐樹的樹蔭底下,擺著一張石桌和幾個圓石凳。
石桌是用山上的青條石拼的,表面粗礪。
沈梔選了個位置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膝頭上。
袖口搭上去,被桌面颳了一下。
她沒在意。
越岐山沒規規矩矩坐。
他直接一抬腿,跨坐在石桌對面的另一張石凳上,兩條長腿敞開,姿態狂妄散漫。
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拿在手玩,另一隻手抄起旁邊一個粗陶碗,碗裡是涼透的茶水,仰脖子灌了一口。
喉結上下一滾,碗磕回石桌上。
「你有什麼事直接問。」
沈梔直起腰板,迎上他的目光。
「昨天你下山見了我爹。」她開門見山,盯著他的臉,「他怎麼說的。」
越岐山手裡的短刀在指間慢悠悠地轉了半圈。
「差點拔刀砍我,被我氣得半死。」越岐山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沈梔呼吸停了一拍,胸口起伏不定。她氣極,偏偏拿這個蠻橫的男人沒辦法。
「第二反應是拿銀子贖你。」
沈梔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第三反應嘛,」越岐山用大拇指蹭了蹭下巴的胡茬,頓了一拍,「聽我說完梁王的事兒,他不吭聲了。」
沈梔的心往下墜了一截。
不吭聲,在她爹那裡意味著在權衡。
「他沒答應。」沈梔說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沒明著答應,也沒明著拒絕。」
越岐山兩條腿敞開,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滿不在乎的樣子,「你爹那種人,嘴比蚌殼還緊。不過沒關係,他回去查完梁王的消息,發現我說的全對,到時候他自己會想明白。」
沈梔垂下眼。
一個朝廷命官,認賊做婿,傳出去是要滅族的罪名。
可如果不認呢?
叛軍破城,滿門抄斬也好不到哪兒去。
她抬起頭,正視他。
「大當家,你說叛軍有三萬之眾。」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了點急切,但條理清晰,「神鹿山再怎麼易守難攻,你手下滿打滿算不過幾百號人。你拿什麼保證能在大軍圍城之際,把我家老小几十口人全須全尾地接出來?」
她頓了頓,繼續說:「還有,我爹食君之祿,把守城看得比命還重。他向來古板,即便知曉城破在即,也絕不會輕易棄城逃跑。你又如何讓他心甘情願跟著你上山落草為寇?」
這兩點顧慮,在她腦子裡盤旋了整整一夜。
越岐山手裡轉動的短刀停了下來。
他盯著面前這個嬌滴滴的大小姐。
遇到這種事,尋常閨閣女子早被嚇得只知道哭啼求救,她倒是腦子清醒,還知道盤算兵力懸殊和人心。
說出來的話有理有據,一環扣一環,比他手下那些打打殺殺的莽漢通透多了。
越岐山把短刀往石桌上一插。
刀尖沒入石面寸許,刀柄兀自顫動。
「第一,」他身子前傾,兩條粗壯的胳膊撐在膝蓋上,「我沒打算拿這幾百號兄弟去跟三萬大軍硬碰硬,這城裡城外,有我越家早年布下的暗線網和地道,官府不知道,叛軍更不知道。」
他豎起一根手指:「城裡有我的人,破城前一夜動手,最多兩個時辰,把沈府的人從後門帶出來。走的是水路,運河接野渡口,直接拉到山腳下,再上山。只要我想帶人走,別說幾十口,幾百口我也能悄無聲息地帶出來。
沈梔看著他那篤定的神色,心底那塊石頭稍微挪動了些。
「你早就想過要從城裡撈人?」
越岐山愣了一息,然後笑了。
笑聲從胸腔里悶出來,帶著很大的震動。
「我那是給自己留的後路,當土匪也得有退路,萬一哪天朝廷真鐵了心圍剿,總不能讓弟兄們活活困死在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