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梔在那間土屋裡,等了一整夜。
天亮了,又過了晌午。
花兒來送了兩次飯。
第一次是棒子麵糊糊配鹹菜,第二次是蒸糕和一碗骨頭粥。
花兒問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搖了搖頭。
下午的時候,前院忽然熱鬧起來。
嘈雜的腳步聲從山道那頭湧上來,夾雜著嬰孩的啼哭和婦人壓低的說話聲。
沈梔走到窗前,推開窗扇一條縫。
院壩外的山道上,黑壓壓的人流正往山里涌。
扶老攜幼,拖家帶口,有的扛著鋪蓋卷,有的背著孩子,有的什麼都沒有,就兩隻空手和一身髒衣裳。
那些都是城裡撤出來的百姓。
留守的土匪弟兄們在山道兩側引導分流,嗓門扯得老大。
「往後山走!不要擠!」
「帶孩子的婦人家先進窩棚!」
「水在東邊泉眼那兒,排隊接!」
人流陸陸續續地從院壩外經過。
沒有人往這邊來。
顯然越岐山走之前交代過,寨子裡不能隨便進來。
沈梔關上窗,退回屋裡。
她坐在矮凳上,雙手交疊在膝頭,腰板挺直。
百姓到了。
那母親呢?
日頭又往西偏了一截。
投在窗戶紙上的光從亮黃變成昏橙,再從昏橙變成灰藍。
門外終於傳來跟之前不一樣的腳步聲。
不是土匪弟兄粗重的靴底聲,是好幾個人雜著碎步的響動,還有劉嬸的聲音在前頭引路。
「老夫人當心腳下,這台階高,慢著些。」
沈梔的手指攥緊了裙面。
她立刻站起來。
同時門被從外面推開。
傍晚的餘光灌進來。
劉嬸讓到一邊,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
沈母的鬢髮散了大半,平日梳得一絲不苟的圓髻歪到一側,幾縷碎發粘在額角。
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窩凹陷,眼下兩團青黑。
身上的錦緞褙子皺得不成樣子,裙角沾了泥和水漬。
母女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對上了視線。
沈母嘴唇顫了兩下。
「梔兒。」
沈梔站在屋子中間,挺了一整天的脊背,在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垮了下來。
沈梔的鼻腔一酸,眼淚直接落了下來。
她跨過門檻,三步撲過去,一頭扎進沈母懷裡。
沈母伸手摟住她,兩條胳膊箍得死緊。
「我的兒啊。」沈母的嗓子全啞了,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都帶著抖。
她的手摸上沈梔的臉,翻來覆去地看。
臉瘦了一圈,下巴尖了,手背上有一道細小的結了痂的紅痕,指甲縫裡嵌著土灰色的東西。
這是她捧在手心裡養了十六年的女兒。
沈母越看越心疼,眼淚跟斷了線一樣往下掉。
「是娘沒用,是娘的錯。那個小賤蹄子編的話,娘居然信了。」
沈母抱著她的手越收越緊,嗓音碎得不成樣子。
「你受了多少罪,你告訴娘,他們有沒有打你,有沒有衝撞你。」
沈梔埋在母親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好一陣,才抬起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
「娘,我沒事。」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是顫的,但在努力穩住,「沒有人打我,也沒有人衝撞我。吃的喝的,一樣沒少過。」
沈母鬆開她,退了半步,捧著她的臉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
「真沒事?」
「真沒事。」沈梔用袖子揩乾淨臉上的淚,拉著母親的手往屋裡走,「娘先坐下歇會兒,您走了一夜水路,臉色好差。」
沈母被她拉著在床沿上坐下,還是不放心,拽著女兒的手翻來覆去地看。
「這傷怎麼回事?」她指著沈梔手背上那道紅痕。
「路上被荊棘劃的,早就好了。」
沈母的眼淚又要湧出來。
沈梔趕緊握住她的手,反過來安慰。
「娘,您別哭了。我真的沒事,您看我,好好的。」
劉嬸端了熱水和乾淨的布巾進來,放在矮桌上,又無聲地退了出去。
陳嬤嬤守在門外,把門掩上了。
屋裡只剩母女兩個人。
沈母接過布巾擦了擦臉,嘴唇還在發抖。
她打量了一圈這間土坯房,牆上的煙燻痕跡,角落裡的兵器架,粗布鋪就的硬板床。
過了好一會兒,握著布巾的手慢慢放下來。
「梔兒,那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沈梔一下沒反應過來。
「誰?」
「就是這山上的頭領,你爹提過他,姓越。」
沈梔的耳根不可控制地熱了一瞬。
「他就是個土匪。」她低著頭擺弄裙角的線頭,聲音比剛才小了不少。
沈母盯著女兒的側臉。
她嫁給沈知府二十年,察言觀色的本事半點不比當官的差。
女兒低頭閃避的動作,耳根上浮起的那一丁點顏色,和話頭一轉就去扯線頭的小動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欺負你?」
「沒有。」這回沈梔答得很快。
「一個土匪把你擄上山。」沈母的語氣沉了沉,「關了這麼多天,沒動你一根手指頭?」
沈梔沉默了兩息,搖了搖頭。
「他在外頭守了好幾夜。」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句話,說完就後悔了。
「什麼?」
沈梔咬了下嘴唇,把已經出口的話往回收不住了,索性一口氣說完。
「他搬了塊石頭坐在門口,守了好幾個晚上。吃的東西,都是讓劉嬸特意從城裡買回來的酒樓菜式。還有山上其他人,誰都不准靠近這間屋子。」
她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這回城裡百姓能撤出來,他也有幫忙的,而且他現在還在城裡跟爹在一起。」
沈母沒吭聲。
沈梔講著講著,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說了一大串,猛地閉上嘴,去夠桌上那碗水。
手碰到碗壁的時候,指尖還是燙的。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遮住自己的表情。
沈母看著女兒手忙腳亂掩飾的模樣,心裡百味雜陳。
能護得住整城百姓的人,絕不是尋常草寇。
可再怎麼有本事,那也是個占山為王的賊匪。
她正要再問什麼,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梔兒。」
沈母的語氣緩和了些,但眉間多了一層別的意味。
「你可知道,韓家的亦白小子,也跟著船一起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