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梔醒得很早。
天還沒透亮就睜了眼,盯著帳頂的流蘇看了好一會兒,翻身坐起來。
劉嬸還沒來敲門,院裡的石榴樹影子淡淡地印在窗紗上,一動不動。
她下床穿鞋,走到妝檯前坐下,銅鏡里映出一張沒什麼血色的臉。
眼下有淡淡的青,昨晚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迷糊過去,睡了不到兩個時辰。
沈梔拿起梳子,梳了兩下,放下了。又拿起來,又放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折騰什麼。
劉嬸來送熱水的時候,看她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桌前了。
「姑娘今天起得早。」
「睡不著。」
劉嬸多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把銅盆擱在架子上,又去催廚房備早飯。
前廳用餐的時候,沈母坐在主位,沈梔坐在她右手邊。
陳嬤嬤盛了一碗粥端過來,沈梔接了,拿勺子攪了兩圈,一口沒喝。
沈母拿帕子擦嘴角,偏頭看她。
「今天怎麼了,心神不寧的。」
沈梔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可能是剛到新地方,不太習慣。」
沈母嗯了一聲,沒追問。
但她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多停了一息,又掃了一眼她耳根的顏色。
沈梔低頭喝粥,喝得心不在焉,粥都涼了才發現碗還是滿的。
她硬著頭皮扒了兩口,把饅頭掰碎泡進去,吃了半個就擱下了。
碗剛放下,前院傳來腳步聲。
是管家老陳。
他站在門帘外面,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緊張。
「老爺,夫人,太子妃殿下的車駕到了府門口。」
沈梔的手腕僵了一下。
沈知府擱下筷子,跟沈母對視了一眼。
太子妃?
沈知府入京不到兩天,官袍都還沒穿熱,品級雖升了,到底只是戶部侍郎,太子妃親臨,著實沒有先兆。
沈母站起來,手在膝頭上按了一下。
「快請。」
沈梔跟著站起來,兩隻手無意識地攥著袖口,指尖涼涼的。
太子妃進門的時候,沈梔才看清楚她的模樣。
二十出頭,鵝蛋臉,眉目舒展大方,穿了件石榴紅的窄袖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玉釵。
身後跟了兩個女官,一個捧匣子,一個提食盒,排場不大,但那通身的氣度和衣料的質地,不用人介紹就知道不是尋常人家的。
沈知府帶著沈母迎到院中。
太子妃笑著先行了半禮。
「沈大人,沈夫人,冒昧登門,多有叨擾。」
沈知府趕緊回禮。
「殿下親臨,臣不勝惶恐。」
太子妃擺了擺手,十分隨和。
「今天不是什么正經場合,沈大人不必緊張。我給夫人帶了些太醫院新制的養身膏和南邊貢上來的龍井,聽說夫人一路勞累,身子不大舒服,先用著調養。」
說著讓女官把食盒遞上去。
沈母雙手接過,客氣了幾句。
一行人進了前廳坐下,茶也上了。
太子妃端著茶碗,先聊了幾句路上見聞,又問沈母腰疾可好些了,又夸沈府的宅子收拾得齊整。
話說了小半盞茶的功夫,沈梔站在母親身後,心裡七上八下,面上還要維持端莊。
太子妃的目光終於轉到她身上。
「這位想必就是沈家小姐了。」
沈母拉著沈梔上前。
沈梔行了禮,低著頭,規規矩矩。
太子妃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兩遍,眉眼彎起來。
「果然生得好。怪不得有人從前線跑回來,快馬跑了一天一夜不帶歇腳的,到了皇城大門口先不去述職也不去領賞,頭一件事是跪在太子爺書房門口,一跪就是半個時辰。」
沈梔的後背繃住了。
太子妃放下茶碗,笑意收了幾分,語氣鄭重起來。
「沈大人,沈夫人,我今日來,是受人所託。」
廳里安靜了一拍。
「越岐山越將軍,托太子爺轉請,由我出面,替他向沈家提親。」
沈母的目光沒去看太子妃,而是偏了偏,落在女兒臉上。
沈梔站在那裡,兩隻手藏在袖子裡,指尖攥得死緊,從耳朵根部一路紅到脖子。
太子妃繼續說話,聲音不急不慢。
「越將軍跟太子爺是幼年舊交,這事兒沈大人應當知道。越家的案子已經翻了,皇商名號已復,官身也有了。
太子爺跟我說,越將軍這人,旁的本事都不差,唯獨不會說好聽話。但昨夜跪在書房門口求這件事的時候,太子爺說他頭一回看見越岐山的手在抖。」
沈梔咬住了嘴唇。
太子妃看著她這個反應,聲音和緩下來。
「他原話是,他這輩子誰都不怕,就怕沈家姑娘覺得他配不上。」
沈知府端著茶碗,拇指在碗沿上摩了一圈,沒吱聲。
沈母把佛珠在掌心裡攏了攏,開口了。
「太子妃親自登門說媒,是越將軍天大的體面,也是我們沈家的體面。」
她頓了一下,轉頭看沈梔。
沈梔低著頭,脖子紅成一片。
沈母的語氣平穩,帶著一絲只有母親才有的溫柔。
「梔兒,你自己說吧。」
沈梔的睫毛顫了兩下。
她張了張嘴,聲音細得幾乎化在空氣里。
「但憑父母做主。」
太子妃笑出了聲。
沈母也笑了。
沈知府放下茶碗,長長地吐了口氣,沒有拒絕。
太子妃站起身,拍了拍手。
「那就是應了,越將軍那邊我回去交代,三媒六聘的章程,太子爺會盯著他一樣一樣辦齊,少一樣罰他去校場跑十圈。」
當天下午,東安巷方向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鞭炮聲。
沈梔坐在院子裡繡荷包,針扎偏了三回,手指被戳了兩個紅印。
她把荷包塞進袖子裡,手掌按了按胸口。
銅令牌貼著皮膚,溫溫熱熱的。
她聽見院牆外面的巷子裡,有個人吹了一聲口哨。
調子跑得沒邊沒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