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籠罩了這座位於半山腰的巨大莊園。
房間內的智能恆溫系統運作得極靜,聽不到半點風機噪音。
沈梔站在寬敞的浴室里,對著牆上那個全是外文標識且找不到實體按鍵的智能淋浴面板發了三分鐘的呆。
為了避免洗到一半被困在浴室里的窘境,她老老實實拿出手機,用翻譯軟體掃了一下上面的說明。
一頓折騰後,熱水終於順著頂部的花灑澆下來。
水壓恰到好處,溫度恆定。
洗完澡,沈梔打開帶來的舊行李箱,從最底層翻出一套睡衣。
那是夜市攤上三十塊錢買的特價款,黃色的底料,上面印著幾隻極其幼態的卡通小熊。
穿了快一年,布料洗得軟塌塌的,領口的鬆緊帶也早就失去了彈性。
把這件寒酸的衣服掛在價值六位數的義大利手工真絲床品旁邊,怎麼看怎麼不搭調。
不過沒關係。
沈梔自我安慰著,反正在自己房間裡,關起門來誰也看不見。
睡衣最主要的功能是穿著舒服,總不能讓她大半夜穿著板正的外套睡覺。
她換上衣服,用毛巾把半乾的頭髮隨意抓了兩把,就這麼毫無心理負擔地撲進了那張過分柔軟的大床里。
床墊的包裹感極強,整個人陷進去,連日來的疲憊和處理親人後事的緊繃神經,在這一刻得到了極大的舒緩。
困意排山倒海般襲來。
房間裡的燈光已經被智能中控自動調暗到了適合睡眠的亮度。
沈梔翻了個身,眼皮越來越沉,意識開始渙散。
就在她即將跌入夢境的邊緣時,門外傳來了兩聲很輕、極有節奏的叩擊聲。
「叩叩。」
沈梔被這聲響拉回了一點清明。
她腦子還處於半宕機狀態,迷迷糊糊地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厚實的地毯上走過去,直接按下了門把手。
門拉開。
走廊的感應燈亮著柔和的光。
莊凜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居家服,單手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透明玻璃杯。
「是誰……」沈梔揉著眼睛,睡眼惺忪地抬起頭,話音還沒落全,就對上了莊凜的視線。
面前的男人個子很高,即使穿著寬鬆的睡衣,也能看出優越的身材比例。
莊凜低頭看她的同時,動作忽的輕微頓住了。
他原本準備好的措辭停在嘴邊。
眼睛在女孩身上停留了一秒,隨後極其紳士、不留痕跡地偏轉方向,落向了一側的牆壁裝飾畫。
「抱歉,打擾你休息了。」莊凜的聲線比晚餐時壓得更低了些,「張媽怕你第一天換環境認床,剛才在廚房溫了牛奶。我準備回房間,剛好順路帶上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裡的玻璃杯往前遞了遞。
沈梔腦子裡的瞌睡蟲還沒完全跑光,遲鈍地伸出雙手接住那個溫熱的杯子。
牛奶醇厚的香氣飄進鼻腔。
「謝謝莊凜哥,謝謝張媽。」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時的鼻音,軟綿綿的。
「趁熱喝。杯子放房間就好,明天早晨傭人會來收拾,晚安。」
莊凜沒有過多停留,完成送遞任務後,十分得體地點頭致意,轉身邁步走向走廊另一頭。
沈梔端著杯子,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她用後背頂上門,聽到門鎖扣合的動靜後,低頭喝了一小口牛奶。
真甜。
視線順著杯口往下移。
沈梔含在嘴裡的那口牛奶險些噴出來。
她才發現自己現在的造型有多糟糕。
那套洗得嚴重變形的卡通小熊睡衣,因為剛才揉眼睛和伸手的動作,領口歪向了一邊,大片鎖骨毫無遮擋地露在空氣里。
不僅如此,由於沒穿內衣,單薄的純棉布料極其貼合身體曲線,有些不該明顯的地方,在明亮的燈光下根本無所遁形。
沈梔的臉燒了起來,溫度直逼手裡那杯熱牛奶。
丟人。
太丟人了。
在那樣一位完美到挑不出一點錯漏的貴公子面前,她就以這副完全不修邊幅的邋遢模樣出現。
想到莊凜剛才移開視線的紳士舉動,她更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人家肯定是看到了,為了顧全她的面子才裝作若無其事。
沈梔懊惱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一口氣把剩下的牛奶喝完。
將被子放在床頭柜上,重新鑽進被窩裡,把自己裹成一個蠶蛹。
同一時間,走廊盡頭的主臥。
莊凜推門而入。
房間的布局與客房相差無幾,只是色調更偏冷,透著一種極簡的克制感。
他走到吧檯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常溫的純淨水。
仰起頭,喉結滾動。
一杯水下肚,並沒有壓下心頭的躁動。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閃回剛才在客房門口看到的那一幕。
他發誓自己絕不是那種輕浮的人。
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和修養,讓他在察覺到不妥的時候就立刻移開了視線。
但僅僅是那驚鴻一瞥,視覺殘留的畫面卻極度鮮明地刻在了腦子裡。
女孩穿著幼稚可笑的卡通睡衣,布料雖然陳舊甚至寬大,卻絲毫掩蓋不住她極好的身段。
那張總是掛著禮貌微笑、清純的臉下,藏著截然相反的成熟曲線。
尤其是她揉著眼睛抬頭看過來時,領口斜褪,水紅色的肌膚和某處若隱若現的起伏。
清純與誘惑,這兩種極端的氣質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形成了一種強烈的視覺衝擊。
莊凜的手指扣緊了玻璃杯。
他討厭這種脫離控制的感覺。
作為莊家的繼承人,他一直將自己的情緒和欲望管理得極好。
他不允許自己被本能驅使,他的教養更不允許自己對一個來家裡寄宿的女孩產生這種不合時宜的聯想。
他將玻璃杯擱置在流理台上。
玻璃底座碰擦大理石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水龍頭被徑直擰開。
莊凜雙手掬起一捧涼水潑上面龐,試圖強行切斷那些紛紛擾擾的畫面。
抹去下頜滴落的水珠,他沒有再多作停留,回到大床上強迫自己入眠。
夜愈發深長,整棟莊園陷入沉眠,連風穿過庭院香樟樹葉的細碎聲響都停息了。
凌晨。
寬大的雙人床上,原本呼吸勻稱的男人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
沒有初醒的迷茫和惺忪。
那是一雙截然不同的眼睛。
室外極其微弱的月光順著窗簾縫隙溜進來,勉強勾勒出他深陷在柔軟枕頭裡的輪廓。
白天裡那股子溫潤和煦、平易近人的貴公子氣場消散得無影無蹤,一種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厭世與暴戾在黑暗中肆意張狂。
他並未急著起身,而是漫不經心地靠向床頭,以一個極度散漫的姿態查閱著大腦里留存的記憶。
走廊的感應燈光,捧著溫熱牛奶的手。
一扇緩緩推開的房門。
緊接著,那個女孩毫無防備的模樣撞進視野。
洗得變色的卡通小熊睡衣,因動作而歪斜的領口,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的一大片雪白肌膚,以及那完全藏不住的驚人身段。
極具反差的清純與妖嬈。
他細細品味著這段回憶,順帶接收了那個主導人格在面臨這一幕時的心理活動。
那種倉促移開視線、極力克制本能、甚至還要在心底自我反省的狼狽姿態,被他一一洞察。
明明本能已經被勾起了反應,連血液流速都在加快,偏要用可笑的道德和修養把自己層層包裹,裝出一副非禮勿視的高尚模樣。
這道貌岸然的做派,真是看得人倒胃口。
既然喜歡那具身體,直接把人拉過來剝乾淨仔仔細細地看不就行了?
安靜空曠的臥室內,突兀地響起一聲低嗤。
這聲音極輕,滿是毫不掩飾的嘲弄與惡意。
「你這裝模作樣的樣子真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