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凜看著眼前急於撇清關係的女孩。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校服裙擺的邊緣,一副隨時準備承受審判的模樣。
事實上,他前天就查出了謠言的源頭是高三三班那個叫葉梓萌的特招生。
他沒有去刪帖,也沒有壓熱搜,任由那些荒唐的言論在論壇上發酵了三天。
這正是他需要的契機。
也許另一個人格說的對,他本質上也不是什麼好人。
本以為能逼她一把,結果沒想到反倒是弄巧成拙了,明明對他有感覺的小姑娘第一反應卻是要跟他劃清界限。
「搬到學校住?」莊凜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沈梔,你遇到事情的第一反應,就是逃?」
沈梔抬眼。
面前的人斂去了平日那層無棱無角的溫和。
他朝她走了一步,擋住了她身後退路的光。
「流言的事情,我清楚不是你傳的。」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沒有閃避。
「我也不在乎別人怎麼議論莊家。」
沈梔鬆了半口氣,嘴唇剛動了一下想接話,對方已經先一步再次開口。
「其實那些傳聞,也不全是空穴來風。」
他站在她跟前不到半米的地方,高大的身形將夕陽的餘光擋了個嚴實,整片陰影罩下來。
「他們說你藉機攀附,說你心思深沉,這些是假的,我比誰都清楚。」
他停頓了一下。
深棕色的瞳仁里,倒映出女孩發愣的臉。
「但說我們倆在交往。」
聲音壓低了半度。
「這一句,我挺希望它是真的。」
老實驗樓後面的空地上,連蟲子的叫聲都啞了。
沈梔的腦子裡像灌進了一團亂流,所有思維全部停擺。
她嘴唇動了兩下,拼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這完全不在她的預想。
或許她從來都不敢去想。
「很意外嗎?」莊凜低著頭看她,語調里的認真沒有半分虛假。
「那我更直白一點講。」
「接送你上下學、關心你的課業、在班裡幫你打通人際、帶你去後院餵只讓你摸的貓。沈梔,我不是什麼普度眾生的好人,莊家的家教也沒要求我連客人的衣食住行都親力親為。」
他沒有再往前逼。
「我對你好,不是出於責任,也不是出於同情。」
「是因為我喜歡你。」
沈梔徹底定在了原地。
風衣的下擺被晚風掀起又落下,打斷了寂靜。
她只能聽見自己胸口那顆心臟不受控制地亂跳:重重的、急促的……血液衝上面頰,燙得她整張臉都在發燒。
她應該拒絕的。
理智在第一時間給出了標準答案。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開不了口,久久:「我們……不合適。」
她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卻比平時小了太多。
「你清楚我的家庭情況,我來莊家只是寄住,我們不是……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這種感覺,大概只是一時……」
「是不是一時的事,我分得清。」莊凜打斷了她的話。
「不要拿門第來敷衍我。莊家不需要聯姻,我也不需要一個門當戶對的擺設。」
「你非常優秀,跟門第無關,奶奶喜歡你,我爸媽也喜歡你,還有那麼多人喜歡你……我只是其中一個罷了。」
「說起來,還是我近水樓台了,不然只怕你都不會多看我一眼。」
而且你對我也不是毫無感覺的,不是嗎?
莊凜在心裡想。
他看著女孩因為慌亂而燒紅的耳垂,和那雙到處亂飄、不肯直視他的眼睛。
這副拼命想縮回安全區卻已經被堵死退路的樣子,讓這具身體深處的另一個靈魂幾乎要癲狂。
但他壓制住了。
「我不逼你現在給答案。」莊凜退開半步,讓兩人之間重新有了可供呼吸的空間。
「你可以慢慢想。」
他的語氣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溫和,可緊跟著的那句話,又把那層柔和的外殼扯開了一道口子。
「但搬出莊家這件事,不要再提了。奶奶的身體經不起折騰,你走了她會擔心。」
理由給得正當、合理,挑不出毛病。
可沈梔聽出了那句話底下藏著的另一層意思:他不准她走。
矮牆後。
葉梓萌手腕脫力,手機從指尖滑脫,掉進腳底的雜草叢裡。
她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在發抖。
她要氣死了。
哪怕手機掉了,男人最後那幾句話還是一個字不漏地鑽進了她耳朵里。
上輩子對她冷嘲熱諷、罵她噁心、把她的自尊踩碎的男人。
這輩子居然在對一個寄人籬下的女人低聲告白。
她親手製造的流言,本該是一把利刃,結果刺向的不是沈梔,而是給了莊凜一個正大光明戳破窗戶紙的台階。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不過如此。
葉梓萌的指甲掐進掌心。
…………
沈梔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片廢舊花壇的。
手裡捏著莊凜臨走前塞給她的那盒常溫鮮奶,紙盒被她攥出了凹痕。
男人那句「我喜歡你」還在耳邊不斷回放。
而留在原地的莊凜,側過頭,視線掠過矮牆的方向。
他早就知道那隻跟蹤過來的小耗子躲在哪裡。
他沒有去戳穿。
夾在暗處的攪局者,永遠比站在明面上的敵人好用。
夕陽快要沉入地平線。
男人站在雜草叢生的老實驗樓前,面上那層斯文溫和的表皮在無人注視的角落一寸寸褪去。
唇角揚起一個帶著幾分心滿意足的笑容。
從現在起,她的每一次猶豫、每一次心軟、每一次不由自主的靠近,都會成為收緊圍網的繩索。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今晚,他該用什麼理由去她房間呢。
作為已經告白過的人,光明正大的關心一下自己喜歡的人,很正常,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