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走的速度很慢,蹄子一下一下,踩在柔軟的草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沈梔靠在朔蒼懷裡,身上還裹著他的披風。
夜風吹過,披風的邊緣拂動,偶爾掃過她的臉頰。
她累極了,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整個人都軟成了一灘水,所有的重量都倚著身後這個堅實的胸膛。
朔蒼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抓著韁繩,任由馬兒自己尋路。
他沒有說話,只是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懷裡的人。
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只露出一個光潔的額頭和一小片烏黑的發頂。
呼吸均勻,悠長。
像是睡著了。
朔蒼的嘴在他自己都沒發覺的時候,向上揚起。
他低下頭,用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
懷裡的人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像小貓一樣的嗚咽,又往他懷裡縮了縮,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朔蒼不動了。
他就那麼保持著一個有些彆扭的姿勢,把人穩穩地圈在懷裡。
回到部落的時候,大部分篝火已經熄滅了。
只有王帳前的那一堆,還有零星的火星在跳動。
幾個守夜的親衛看到他們的王回來了,立刻站直了身體,無聲地行禮。
朔蒼做了個手勢,讓他們不要出聲。
他翻身下馬,動作很輕,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將還在半夢半醒間的沈梔,從馬背上抱了下來。
沈梔感覺到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到了?」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朔蒼應了一聲。
他抱著她,徑直走向那頂新建好的,屬於她的白色氈帳。
靈霞和靈霧一直等在帳外,聽到動靜,立刻迎了上來。
當她們看到朔蒼抱著沈梔,而沈梔整個人都軟在他懷裡,衣衫不整,髮髻散亂的模樣時,兩個侍女都停住了腳步。
她們的臉,一下子就白了,眼睛裡全是驚慌和擔憂。
「公主……」靈霞的聲音都在發抖。
沈梔的臉,「騰」的一下就燒了起來。
她掙扎著,想從朔蒼的懷裡下來。
「放我下來,我自己走。」她壓低了聲音,又羞又急。
朔蒼沒理她,只是抱著她,從兩個已經呆住的侍女身邊走過,用肩膀撞開帳簾,走了進去。
帳內燃著油燈,光線溫暖。
朔蒼一直把她抱到床邊,才將她放下。
沈梔的腳一沾到柔軟的獸皮地毯,就立刻往後挪了兩步,離他遠遠的。
「你們……」她轉頭,想讓靈霞和靈霧進來。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朔蒼已經轉身,幾步走到了帳門口,對著外面站著的兩個侍女說了什麼。
靈霞和靈霧愣了一下,然後對著他躬了躬身,竟然真的就退下了,還順手把帳簾給放了下來。
帳內,又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你讓她們去做什麼了?」沈梔警惕地看著他。
「叫水。」
他看著沈梔,那雙金綠色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是燃著兩簇火苗。
看到他朝她走了過來。
沈梔下意識地,又往後退了一步。
後背,直接抵在了冰涼的帳篷壁上。
退無可退。
「我要洗漱。」她看著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
朔蒼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碰她的臉。
沈梔偏頭躲開了。
朔蒼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然後,落在了她散落下來的一縷長發上。
他用粗糙的指腹,捻了捻那柔軟的髮絲。
「我幫你。」他說。
沈梔的心跳都停了一下。
她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完全不覺得他是在開玩笑。
「不用!」她想也沒想,就立刻拒絕,「我自己可以。」
她伸出手,用力地推開他,然後快步走到帳門口,一把掀開了帘子。
外面,靈霞和靈霧果然已經帶著幾個僕役,抬著巨大的木桶和熱水過來了。
看到沈梔出來,兩個侍女連忙上前。
「公主。」
沈梔沒有看她們,只是側著身,對著帳內的那個男人,「朔王,天色不早了,你請自便。」
這是在趕人了。
朔蒼看著她那副樣子,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和那雙寫滿了「你快走」的眼睛,忽然覺得很好笑。
他摸了摸鼻子,沒再堅持。
「好。」
他應了一聲,然後便轉身,大步流星地,從另一個出口,走出了氈帳。
一直到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沈梔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一轉身,就對上了靈霞和靈霧那兩雙擔憂又好奇的眼睛。
「看什麼?還不快進來伺候。」沈梔板起臉,恢復了公主的儀態。
「是。」兩個侍女連忙應聲,指揮著僕役將浴桶和熱水都安置好。
等所有人都退下,只剩下三個人的時候。
靈霞才終於忍不住,小聲地問:「公主,您……您沒事吧?」
沈梔正在解衣帶的手,頓了一下。
她能有什麼事?
她看著兩個侍女那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心裡有些無奈。
「沒事。」她尷尬地開口,「去把乾淨的衣裳拿來。」
熱水包裹住身體的時候,沈梔才覺得自己真的活了過來。
身體深處傳來的酸軟和疲憊,在溫熱的水流下終於緩解。
她靠在桶壁上,閉著眼,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想之前在山坡上發生的那些事。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沙啞的聲音,和他身上那股讓她心悸的,帶著侵略性的氣息。
沈梔的臉頰,又開始發燙。
她將自己整個人,都沉進了水裡。
另一邊。
被趕出帳篷的朔蒼,心情卻相當不錯。
他站在夜風裡,摸了摸自己剛才蹭過她臉頰的地方,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上面好像還殘留著她的味道。
香的,軟的。
他低聲笑了起來。
部落里幾個還沒睡的年輕人,遠遠地看到他們的王一個人站在那裡傻笑,都嚇得縮了縮脖子,趕緊溜了。
朔蒼笑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正事。
他先是走到了營地中央,那堆還沒完全熄滅的篝火旁。
守夜的親衛正在烤肉。
他走過去,直接從火堆上,撕下來最大,最肥美的一條羊腿烤好。
然後,他又轉身,走向了另一邊,大陽送親隊伍的營地。
周勇正帶著一隊禁軍巡邏。
看到朔蒼過來,所有人都緊張了起來,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朔蒼點點頭,然後越過他們走到了安置廚子們的那個帳篷前,掀開了帘子。
裡面的幾個御廚,正在打瞌睡,被他嚇得一個激靈,全都跳了起來。
朔蒼舉著手裡的羊腿,然後指了指角落裡放著的一個陶鍋,開口:「粥,王妃中午吃的。」
幾個御廚面面相覷,一開始沒反應過來。
還是一個機靈的小太監,看懂了他的意思,連忙點頭哈腰地解釋:「王上,您是想要公主殿下中午喝的那種碧粳粥?」
朔蒼點了下頭。
等沈梔終於洗漱完畢,換上了一身乾淨柔軟的寢衣,從屏風後走出來時,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肉香味。
她愣了一下。
只見王帳中間的矮几上,不知何時已經擺好了食物。
一大盤切得整整齊齊的烤肉,肉塊大小均勻,上面還撒著一層細細的香料。
旁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散發著米香的白粥。
朔蒼就坐在矮几旁,手裡拿著他的那把小刀,正在慢條斯理地,將羊腿上最後一點肉給片下來。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看到沈梔出來,他立刻就放下了手裡的刀,站起身,朝她迎了過來。
「過來。」他對著她伸出手。
帳內還站著靈霞和靈霧。
沈梔有些不自在,沒有去牽他的手,自己走到了矮几旁。
朔蒼也不在意,他只是對著兩個侍女揮了揮手。
靈霞和靈霧很識趣地行了一禮,快步退了出去。
「餓了?」朔蒼扶著沈梔的肩膀,讓她在獸皮墊子上坐下。
沈梔確實餓了。
她點了點頭。
朔蒼立刻將那盤烤肉,和那碗粥,都往她面前推了推。
他自己則在旁邊坐下,拿起一塊肉,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沈梔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粥。
是她中午喝的那種,米粒熬得開了花,又糯又滑。
胃裡暖和了起來。
她又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烤肉。
肉塊切得不大,剛好能一口吃下。
她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
烤肉的外皮有些焦脆,裡面的肉質卻很鮮嫩,汁水也很足。
最難得的是,上面的香料,不是北原人慣用的那種辛辣口味,而是帶著一點點甜,和淡淡的香草味。
是她喜歡的口味。
沈梔的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
她吃完一塊,又夾了一塊。
朔蒼看她吃得香,心情更好了。
他把盤子裡切得最好的那幾塊,都撥到了她的面前。
「多吃點。」他說,「你太瘦了。」
沈梔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小口小口地吃著。
吃著吃著,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她自己都沒有發現。
但坐在她對面的朔蒼,卻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她那個小小的,柔軟的笑容,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撓了一下。
又癢,又麻。
比喝了最烈的酒,還要讓他上頭。
…………
與此同時。
遠在千里之外的大陽皇宮,東宮。
夜已經深了。
太子沈昭淵剛處理完最後一本奏摺,正準備休息。
一名心腹太監,步履匆匆地從殿外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