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陽與南蠻之間,隔著連綿不絕的十萬大山,素無往來,不過也沒什麼衝突。
他們怎麼會突然派人來北原?還是以「慶賀新婚」這種聽起來就站不住腳的理由。
沈梔腦子轉得很快,瞬間就想到了其中的關竅。
她抬起頭,看向朔蒼。「他們擔心我們聯手,會對他們不利?」
這對於一直偏安一隅,靠著天險自保的南蠻來說,絕不是什麼好消息。
朔蒼看她一點就透,眼裡的讚賞毫不掩飾。
「嗯。」他點點頭,把最後一塊烤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天下人都知道,大陽的皇帝只有一個寶貝公主。」
沈梔的心,沉了一下。
她明白了。
「他們過來,是想探你的口風?」沈梔問。
「大概是來看我,會不會真的把你當王妃。」朔蒼擦了擦手,話說得很直接。
如果他對大陽的公主只是虛與委蛇,那這聯盟便不牢固,南蠻尚可安心。
如果……
那南蠻就不得不為自己打算了。
「來者不善。」沈梔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南蠻之人,手段詭異,不得不防。
「怕什麼。」朔蒼看著她那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伸手過來,捏了捏她的臉頰,「他們不敢在這裡放肆。」
他的語氣隨意,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沈梔看著他,心裡那點不安,確實被撫平了不少。
是啊,這裡是北原,是他的地盤。
這個男人,是能讓父皇都感到忌憚的朔王。
有他在,總歸是安全的。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超貼心,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沈梔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吃完東西,朔蒼把石盤和碗都推到一邊,然後看著沈梔,眼睛亮晶晶的。
「吃飽了。走,出去跑馬。」
沈梔端著水杯正要喝水,聽到這句,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跑馬。
昨天傍晚的記憶,像是潮水一樣,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耳邊呼嘯的風聲,身體劇烈的起伏,還有他滾燙的呼吸,和蒙住她眼睛的那隻粗糙的手掌。
她甚至還能回想起,那匹黑色的戰馬停在山坡上時,夜風吹過身體帶來的,細微的涼意。
沈梔的臉,一下子就熱了。
「不去。」
她想也沒想,就立刻拒絕,聲音乾脆,甚至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說完,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來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朔蒼不死心,又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帶著一點誘哄的意味。
「今天跑慢一點。」
沈梔被他這句話,弄得更是面紅耳赤。
什麼叫跑慢一點?
他以為問題是出在快慢上嗎?
她瞪了他一眼,把水杯重重地放在矮几上。
「說了不去!」
她的態度很堅決,甚至帶著一點羞惱。
朔蒼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和那雙寫滿了抗拒的眼睛,終於後知後覺地,好像明白了什麼。
他摸了摸鼻子,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但他沒敢笑出聲。
他只是有些遺憾地,往後坐了回去,點了點頭。
「好,不去。」
他答應得倒是乾脆。
這下,反倒是沈梔愣了一下。
她還以為,以他的性子,多少會再糾纏幾句。
沒想到,就這麼算了。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冒了出來。
兩人坐在帳篷里,一時之間,誰也沒說話。
氣氛有些尷尬。
還是沈梔先動了。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箱籠邊,從裡面翻找了一下,拿出了一本用素色綢緞包著封皮的書。
是她從宮裡帶出來的話本子。
她走回到矮几旁,重新坐下,翻開書,自顧自地看了起來。
朔蒼盤腿坐在她旁邊,看著她。
他看不懂那些書頁上,那些像是小蟲子一樣的黑色符號。
他只是看著她看書的樣子。
她看得很認真,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陽光從帳頂照下來,落在她的側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很安靜。
也……很好看。
朔蒼看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無聊。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書頁上的一個字。
「這是什麼?」他問。
沈梔的視線從書上移開,看了一眼他指的那個字。
「死。」她回答。
朔蒼:「……」
他又換了個字。
「這個呢?」
「仇。」
朔蒼:「……」
他看著沈梔,一臉的莫名其妙。
你們中原人寫的書,怎麼都這麼不吉利?
沈梔看著他那副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她合上書,對他解釋:「這是一本志怪小說,講的是一個書生,為父報仇的故事。」
朔蒼聽得雲裡霧裡。
他聽懂了報仇,但沒聽懂什麼是志怪。
他乾脆也不問了,只是看著沈梔,看著她白皙修長的手指,按在那本寫滿了他不認識的符號的書上。
一個念頭,忽然就冒了出來。
「你教我吧。」他說。
沈梔愣了一下,「教你什麼?」
「認字。」朔蒼指了指她手裡的書,「你們中原的字。」
沈梔看著他,有些意外。
她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出來要學習。
她想了想,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他雖然會說一些漢話,但說得磕磕絆絆,很多詞語的意思,也理解得不準確。
如果他能識字,那他們之間的溝通,會順暢很多。
她也能更好地,把自己的想法傳遞給他。
這對於她,對於整個北原的未來,都有好處。
「好。」沈梔點頭答應了。
見她答應,朔蒼很高興。
他立刻就站起身,動作麻利地從帳篷角落的一個大木箱裡,翻出了之前不知道從哪裡搜羅來的紙和筆墨。
那是給沈梔寫家書用的,上好的徽墨和宣紙,在這粗獷的王帳里,顯得格格不入。
他把東西都在矮几上攤開。
沈梔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不用這個。」
宣紙太金貴了,用來給初學者練字,太浪費。
她讓靈霞去拿了一些質地粗糙的沙紙,和一根燒過的木炭條。
朔蒼看著那根黑乎乎的炭條,又看了看沈梔纖細白嫩的手指,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不好。」他說,「髒。」
沈梔沒理他,她拿過炭條,在沙紙上,先寫下了兩個字。
朔蒼。
她的字很好看,筆鋒流利,又帶著女子的娟秀。
即便是用粗糙的炭條寫在沙紙上,也依舊風骨不減。
朔蒼湊過去看。
他看著那兩個字,然後指著第一個字。
「這是我?」
「嗯,這是你的名字。」沈梔點頭。
朔蒼又指著第二個字。
「這個,也是我?」
「對。」
朔蒼看著那兩個截然不同的符號,覺得很神奇。
「你教我寫這個。」他指著那個「朔」字。
沈梔便握住他的手,手把手地,教他一筆一划地寫。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糙,布滿了厚繭。
而她的手,又小又軟。
她的手包著他的手,像是用一片柔軟的羽毛,去包裹一塊堅硬的石頭。
朔蒼感覺到自己身體僵硬。
他低著頭,看著她握著他的手。
她的手指溫涼,帶著淡淡的香氣。
他甚至能感覺到,她手腕上,那細細的,跳動的脈搏。
他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看紙。」沈梔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
「哦。」朔蒼應了一聲,連忙把視線,重新落回到那張沙紙上。
沈梔很有耐心。
她帶著他的手,一筆一划地,慢慢地寫。
「先寫一個『月』字……」
朔蒼學得很認真,也很笨拙。
他常年握刀的手,根本控制不好力道。
不是輕了,就是重了。
好不容易寫完一個「朔」字,已經歪歪扭扭,不成樣子,還把沙紙給劃破了。
朔蒼看著自己寫出來的那個丑東西,又看了看沈梔寫的那個,眉頭皺得死緊。
沈梔倒是不在意。
「第一次寫,已經很好了。」她開口,算是安慰。
然後,她又在旁邊,寫下了另外兩個字。
沈梔。
朔蒼看著那兩個字。
「這是你的名字?」他問。
「嗯。」
朔蒼拿起炭條,自己試著照著寫。
他寫得很用力,炭條在他手裡,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好像隨時都會斷掉。
寫了半天,才終於把那兩個字給描了出來。
比他自己的名字,寫得還要難看。
朔蒼把手裡的炭條一丟,往後一靠,不寫了。
「怎麼了?」沈梔問。
「難。」朔蒼看著那幾個字,一臉的煩躁。
比他學騎馬,學射箭,學打仗,都要難。
沈梔看著他那副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她拿起炭條,剛想說再教他一遍。
朔蒼卻忽然又湊了過來,一雙金綠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
「這樣學,沒什麼意思。」他說。
沈梔看著他,不明白他想說什麼。
朔蒼咧開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帶著一點不懷好意的狡黠。
「我們定個彩頭吧。」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